肖天放也不那麼緊張了。
後來,他又找他談了幾次。朱貴鈴心裡覺得很痛快。很久很久以來,他還沒遇到過一個人,願意這樣真心傾聽他講述自己所經歷的一切。他早就想對別人講講自己。每次這樣講一遍,他心裡就特別痛快。他甚至向他談自家兄弟,講鐵路,講老滿堡,講女人。肖天放開始只敢聽,不敢問。後來也敢問了。但只要一涉及老滿堡眼前的事,他就閉上了嘴。他非常喜歡聽朱貴鈴分析這些眼前正在發生的事,但他不敢發問。
他知道,自己應該做的,是在聽完以後,離開這幢小樓以前,到廚房裡,到後院裡,再去幫指揮長的那位乾乾淨淨的女傭做一點什麼。他也的確這麼去做了。他幫她重砌爐灶,讓煤火在爐膛裡呼呼作響。他幫她淘盡井底的淤泥,讓井水重新泛出青蛙脊背上才會有的那種明光。他幫她重栽晾衣服木杆兒,搭上十斤重的被褥,它們都不晃一晃。拉牽的牛牛車,一經他的手,軲轆裡就不會再發出能把人牙根都酸倒的那種吱嘎聲。沒過了多久,朱貴鈴一家人——除了那兩個孩子,幾乎都打心眼裡喜歡上了這個不大愛說話、卻又實打實的年輕軍住了。到這一年槐花一串串都謝盡了的時候,肖天放帶著護衛支隊那三百來號人,隨
著浩浩蕩蕩的築路工程大隊,已經把鐵路修到索伯縣縣城邊上了。鐵路將從縣城外三里多路的那面大坡上通過。帶煙囪的守車、大平板的壓道車、雙層的食宿車,還有堆積如山的枕木、砂石料、鱗次櫛比的工棚和高聳在這一切之上的木結構瞭望塔,再加上從各處像蛆蟲一樣圍攏來的小商小販雜耍藝人算命瞎子練拳腳賣膏藥的江湖騙子和代為漿洗縫補連帶賣身的古南區無業女遊民服務隊嗑著大把的黑瓜子兒踐著鞋皮半敞著襟懷嘻嘻哈哈在工棚裡直進直出。那兒已經結整合一片不大不小的鬧市了。
天放自己也說不清,最後是怎麼接受了這個任命的。他還是想於點啥。朱貴鈴書房裡有幾本寫鐵路的書。他借來讀了。他識的字不多,只能半猜半會意,但他還是一本本地讀下來了。特別是那本講美國西部當年修那條通往波特蘭和溫哥華的鐵路的書。同樣的工棚,越發地荒蕪、寒冷,倒轉過來的炎熱、瘟疫。他喜歡書裡的插圖。那些圓圓臉厚嘴唇的黑女人,她們臉上奇怪的表情。那些奇怪的房頂和莊園、大樹。他還知道了一個叫「鹽湖城」的地方。他奇怪那些黑白線條,細密和精確。還有些木殼鞋和細瘦的紳士腿。粗大的雪茄煙。啤酒杯。
那一段,因為只是待命,所以清閒。他不願去老滿堡城裡逛。聯隊裡的老兵們常去那兒逛,他仍然怕見他們。有愧。他常常覺得無處可去,他也想到女人。有一回,大妹從哈捷拉吉里村來看他,他坐在一旁,看她做晚飯。這一段,她常來。爹叫她來的。爹聽說了這兒發生的事,但沒說什麼,只是讓大妹常來看望天放,伺候他一段。爹對天放的態度有變化。這是全家人都感覺得到的。
大妹不去河灘頭拾柴火和挖野菜時,總光著腳。河灘裡,長著不少鴉蔥豬蒿和鐵邊菜。大妹把她那雙青布面鞋掛在向陽的那一面牆上。曬曬鞋底,這樣鞋底不容易爛。做一雙鞋不容易。他看到她的腳背同樣豐厚,大腳趾圓活有力地叉開,另外四個腳趾,很有趣地長得一般大小,一併齊地像四個虎頭虎腦的嘎娃那樣鮮活。他喜歡看她幹活。她喜歡用手背擦汗,她從來不嚷腰痠。撅著的後身總是圓圓實實。被汗溻透了的青布單褂,整個兒都貼緊了也同樣是圓圓實實的胸部。汗跡明白地顯示出裡邊那兩蛇圓的乳峰,也能從沒繫上扣的領口裡,看到軟坨坨的晃動。他渾身痙攣,忙掉過臉去,罵自己,但又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幹啥。他總覺得沒著沒落。他總想往人多的地方去。有一回他跟直屬隊的人去汪得兒大山裡伐樹。山下的小河就是國境線。他跟他們一起去了河那邊的小酒店。用木做的大杯子喝噶瓦斯,用玻璃杯喝伏特加。那到處是酸黃瓜和莫合煙氣味的低矮的店堂。那被燻黑了的聖像和大屁股的吉爾吉斯女人。那棉布的大花連衣裙。那肥膩的白裡透紅的多毛的胳膊。他沒有勇氣像夥伴們那樣,把鈔票或銀元塞進她們寬大的領口裡,爾後趁機亂摸。當她們中的一位嬉笑著跌坐到他腿上來時,他又不由自主地泛出一陣厭惡和戰慄。他聞到她們頭髮上的汗臭。上嘴唇上的毛髮黑濃得像男人的鬍鬚。烈酒和劣質菸葉。
他覺得她們根本不是女人。
後來,他就常到索伯縣城去,把馬拴在達吾提家的院子裡。達吾提是個雙腿從膝蓋以下都被截掉的殘疾人。隨便給點茶葉或方糖,他就能替你把馬給餵了、飲了。他還是個好鐵匠。
天放去找一個披著黑色布篷的女人。沒過多久,她成了他的妻子。過了這麼些年,肖天放都想不起來當初是為了什麼才想到要去找她的。但是他記得,正是因為她,他才下決心重新振作,接受了護衛支隊的支隊長的任命。
過街樓後的黑場院。過街樓低矮的天棚下堆放著許多又粗又短的壽木。他還記得一個窗戶。窗戶紙上的一個藍蝴蝶。他記得她的黑布篷從頭上裹下來,平時只露出大半個臉。那是張圓圓的溫和的平靜的臉,還露出兩隻圓滾滾的小手。
他走過許多星夜。長橋。沒有水又有水。並不是每一條幹河灘都跟枯樹一樣。那許多根戳在矮土房後身的楊樹樁也一樣硬撅。
他記不清究竟哪間房是屬於她的了。也許整個院子都是她的,也許她只是這個又窄又長的大院子裡許多個房客中的一個。到處是泥坑水坑。不少人到這院裡來,只是為了找她。她會看手相。她摸你的後腦勺,預言你的死期。她摸你的眉稜骨、顴骨、下巴,摸你十根手指的每一節關節,再看手紋。她也陪人打牌。打牌時穿一件圓領的藍布單褂,很圓的一截手腕露在不夠長的兩段袖口外。她不戴耳環,天放甚至想不起來,什麼時候見過她的耳朵。跟她在一起的時候,完全顧不到看她的耳朵,等到想起這一點時,她卻又失蹤了,想瞧也瞧不見了。
她住著一個單間。屋裡有三面很舊的長方形鏡子。鏡面上現出不少斑痕。她讓那些找她來看相的人坐在炕沿上。她離他們遠遠的,而且用柔軟而渾圓的脊背對著他們。她只從那三面鏡子裡掂量這些人。她也常常叫天放這麼坐著,讓她從鏡子裡細琢磨。她久久地瞟瞥,卻什麼也不說。有時半夜裡醒來,也看見她像蛇一樣昂著頭,亮亮地瞪大了雙眼,在琢磨鏡子裡的天放。眼圈紅紅的。
她比天放大五六歲。
頭一回進她的屋,他就覺得她一點不陌生。他脫了鞋,盤腿坐在她那炕沿上。只覺得屁股底下炕沿木滑溜生硬。原先炕沿木上那些回凹凸凸的結疤眼兒,全給來來往往的人蹭光溜了。
他覺得不僅早就見過她,而且早就聽到過她說話的聲音。他曾經在她那窄長得簡直就像是沒有盡頭一樣的院子外邊徘徊過大半夜,拼命回想究竟在什麼地方聽到過她的聲音。拼命地要自己回答,為什麼一見她就好像是多少年前就相好的一個老熟人。他沒法回答第二個問題。因為長到這麼大,除了家裡的女人和慶官兒那位三姨太,他的確再沒接近過任何一個女人。但她的聲音,他卻想起來了,她的聲音太像那經常在冥冥中跟著他的聲音了。他衝進她院子,拼命擂響她的門。他告訴她,他想起來了。他問她,相信不相信。她不說話,只是用黑布篷緊緊地裹著剛從熱被窩裡坐起來的身子,並且在驚駭中一陣陣顫抖。
「告訴我,那是你的聲音嗎?」他抱住她。她沒掙扎,但卻扭過頭去。他聞到她身上同樣有一股阿倫古湖畔長滿蘆根的那黑泥土的芳香。他恨不得立刻把自己整個身子都深深陷入無法離開、也無法忘懷的土地裡。他有一雙大得出奇的腳,像兩片老開山攝,腳背腳跟一樣寬厚。而五個分叉開的腳趾,卻比腳背還要寬大。每個腳趾鼓凸的骨節都結上厚厚的牛皮似的繭殼。在阿捷拉吉里村,有一塊坡地。坡地上長著一棵老楊樹。坡地裡常種土豆。他喜歡在這塊黑色的土豆地裡蹲著。他喜歡把自己這雙粗壯的腳板深深插進酥鬆溼軟陰涼的土地裡。深深地插進。用五個腳趾使勁地扣住泥土。讓泥土完全埋住腳背。讓那潤潤的地氣慢慢地浸透自己全身的骨節骨眼。
她要他叫她「姐」。要他叫「親姐姐」,叫「肉蛋蛋姐」。他叫不出口。他從來沒叫過誰姐。他沒有姐。他只是抱住她,只是把自己那雙大得出奇的腳伸到她腿彎裡,使勁用腳趾夾她那像阿倫古湖畔的泥土一樣酥軟陰涼的皮肉。他太想家了。
太想阿倫古湖了。太想那塊土豆地了。他太為自己已經遭遇的一切而委屈。他太需要一個「姐」來抱住自己、安慰自己。但他叫不出口,只是用腳趾使勁地夾她。她哭了。他也哭了。
她問他:「你幹嗎願意上這兒來,跟我好?」
他說:「這就算跟你好了?」
她說:「這還不算好?」
他去摸她的肚子,笑著說:「得替我生八個娃娃。」
她打掉他的手,啐他一口:「沒正經!我問你哩。」
他坐起來,抱住雙膝,把下巴擱在膝蓋頭上,有滋有味地看著她,故意逗她:「想上這兒來就來了唄!上這兒來的,我又不是頭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吧……」
沒想,她惱了,拽過被子,讓他光著身子,一腳就把他端下炕去。自己裹緊了大花被,把臉擰到床裡邊,不再理他。他被端愣了,沒想到她真惱,勁兒還真大,一骨碌墩到地上,倏愣愣呆了好大一會兒。
「你真端呀……」他喃喃。
「你把我當成啥了?你要找爛菜花,趁早別進我這門檻。我這床可不是肉鋪裡的大砧板,哪塊肉都能往上擱的!」
「那你也別那麼端呀……」他揉著疼處。
她又忍不住笑了,拉他上床,拿大花被捂住他,求他:「再不許那樣說我。」
他卻正經起來了,問:「既然不是肉鋪裡的砧板兒,你又怎麼肯讓我這塊肉往上擱?我啥都不是……」
她忙捂住他嘴,不讓他往下說。她說:「你啥都是。」
他問:「這話咋說哩?」
她不肯說。他胳肢她,撓她癢癢。她不怕撓,不怕胳肢。由著他撓,由著他胳肢,只是躺在他腿根兒上,臉衝上,微微地笑著。後來,她突然昂起上身,用臉和嘴摩挲他粗短的脖梗兒和寬大的臉頰,一邊笑著,一邊流著淚說道:「別再問了,能這樣到老,就挺好的了……真的……」說著說著,竟飲泣起來,人也癱軟了,瘦小了,一個勁兒地往他懷裡依偎。天放疼惜地只知抱緊了她,再沒追問。
第二天,他覺得太陽格外明亮,覺得自己再不能垂頭喪氣下去,該做點事了,不只是為了自己,也為了她。他去找朱貴鈴,把惜的書都還給了他;說,眼都看迷糊了,不看了,得幹活兒了,隨便派個差使乾乾吧。朱貴鈴抖抖書上的灰土,笑著說,活兒早就在等著你哩,還來說啥呢?肖天放不好意思地笑笑,接過專門配發給支隊長一級軍官用的手槍——德國造的擼子,轉身又去軍務科倉庫領新的皮靴和呢子軍大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