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磊在提筆寫下這些文字時,沒有半點要為自己開脫的想法。他「深知自己罪不可赦」。他後悔自己因「一時衝動」而走上這條「不歸路」。但他覺得,自己的這個「一時衝動」,並非偶然。「事情是因我經受不住‘仕途升遷的誘惑’而起的。但實事求是地說,我並不是一個天生熱衷於仕途生涯的人。我多年來嚮往學術研究,醉心於教書育人。我不擅長於在人與人之間搞關係。在某種程度上甚至還可以說十分‘厭惡’這種關係學。但不能因此就說,我走上仕途完全是一場歷史的‘誤會’。在中國進行歷史性大轉折的關鍵時刻,需要一大批知識分子去操作這場改革。一大批知識分子因此進入政界掌權,這是歷史必然的選擇,是時代進步的需要,也是千百年來中國這個‘以天下為己任’的文人傳統的新版照排。事情本身,應該說是應運而發,得盡天下之先機。問題在於,進入政界、手握大權以後,我,以及類似我這樣的少數分子,為什麼沒能保持住必要的清醒。按說,我們都是有知識有教養有頭腦的一代新人。雖然,我們不一定都讀過老版的《資治通鑑》,但我們這些人畢竟還是諳熟新世紀的‘通鑑’的。結果,我以及類似我這樣的少數分子,還是在‘清醒’這個老城門樓前潰敗了下來。這是否說明,‘知識’並不一定就等於‘清醒’;要做到清醒,的確還需要‘知識’以外的許多條件來做保障……」
……
「要說清楚我的犯罪原因,就不能不說到那起‘侵吞職工股事件’。我要鄭重地申明,這個事件肯定是個圈套。被我槍殺的那個張秘書,也肯定是讓人利用來對我設套的一個‘工具’。那個設套的人非常瞭解我的為人,知道我素有韌性,可以忍受任何委屈和煎熬;同時他們也知道,像我這樣一個平時很少發脾氣的人,一旦發起脾氣,就不可收拾,就可能幹出一些很難想象的事情來。因此,他們認為,不管我採取哪種方式來應對他們這個‘圈套’,結局都只會有利於他們。如果我默默地嚥下他們給我設下的這顆苦果,我自然就會像他(們)希望的那樣.自動從他(們)視野中完全消失,不再成為他(們)的一個障礙和阻力=假如我衝動發作起來,大概也會把自己毀滅了。他(們)可能沒想到,我竟然會使用如此激烈的方式來處理這檔子事。現在想起來.我的確不該由著自己情緒的驅使,如此愚蠢地鑽了他們的這個圈套……」
「他(們)為什麼要設套來害我呢?我希望我能儘可能地實事求是地把事情說清楚。」
……祝磊說,在職工股事件發生的兩個多月前,顧立源曾經突然上他家「造訪」過。那天,他倆大吵了一場=(這大概就是被曹楠撞見的那一回。)前邊已經說過,顧立源自調省裡工作以後,為人和行為方式突然間都有了很大的改變,依祝磊分析,他的這種改變並非是「做秀」,也並非一時心血來潮,頤立源在陶里根後期,權力太大,再加上他身邊的絕大多數人幾乎沒有一個敢在他面前說一個不字的。使他產生了這樣一種錯覺:他可以在陶里根說一切他想說的話,做一切他想做的事情。祝磊寫道:「當時他就對我說過這樣的話。他說,祝磊,幹到這個份上.咱倆也就到頂了。咱們就在陶里根好好‘造’吧。當時他確實沒有想到自己還可能有更大的發展。後來把他調到省裡,以他的年齡和當時達到的級別,他意識到‘副省長’可能還不是他政治生涯的最後一步。他還可能會有更大的發展空間:這時,面對全省這樣一副幾千萬人的重擔,面對中央對自己更直接的領導和監督,他開始冷靜下來,重新調整自己。於是在他身上就產生了我們許多同志都感覺得到的那種‘變化’。變化之一,就是跟原先那個所謂的‘陶里根集團’的同志,只要不是工作必須的,就不再來往。只是由於工作的關係,他和我的往來要稍多一些,但那也嚴格保持在工作層面上……」
……所以,那天顧立源突然說要上家裡來看他,祝磊的直覺,一定是出什麼事了。果不其然,那天顧立源一進屋,未及坐穩,先問,家裡就你自己嗎?祝磊答,是的。說著,轉身想趕緊替顧立源燒水沏茶,因為家裡現有的開水還是隔夜的,而顧立源好喝茶,這方面還挺講究。在陶里根當市長前,喝花茶,三毛錢一兩的,大粗梗兒,夠勁兒就行。後來喝烏龍。再後來,聽一些從南方來陶里根投資的老闆說,真茶客都講究喝綠茶。包括紅樓夢裡那些大家閨秀、公子哥兒們,品來品去的,一定也都得是綠茶。他又改喝了綠茶。到省裡後,經常接待外商,聽說又改喝了紅茶。而且還非得要加檸檬,只是仍然不習慣加糖。但不管喝什麼樣的茶,沏茶用的水一定得是新煮的。如果是用來沏新綠茶用的,那水溫還不能太高了,七十度足矣。特別講究的是,還不能直接用手去抓取茶葉。沏茶前杯子和茶壺必須預熱。貯存茶葉走氣、或混入其他氣味兒,更是大忌。至於用隔夜的開水去沏茶也會讓人掃興至極等等等等。祝磊瞭解他的一切癖好,所以才會提出要為他去新煮一壺水。「不用。我一會兒就得走。」顧立源擺了擺手說道。「那你喝啥?」祝磊若有所失地問,好像為此而喝不好茶的是他自己似的。「不用。我說不用就不用。」顧立源指著自己對面的那張舊沙發,對祝磊強調道。意思是讓祝磊趕緊坐下,別再跟他噦嗦茶的事了。於是祝磊只得勉強坐下了。
「老饒最近來找過你沒有?」顧立源問。他說的「老饒」,就是饒上都。
「沒有。」祝磊平靜地答道,並反問,「怎麼了?」
「嗯’…一」顧立源沉吟了一下說道,「他最近可能會來找你。」
聽說饒上都最近會來找自己,祝磊剛才那種「出事了」的預感,便一下變得實在起來。
「……我對民營企業家並沒有成見。」祝磊在材料中這樣自我辯解道,「……不僅不抱任何成見,而且對民企在我們整個國民經濟中的重要性和必要性,也是有足夠的認識的=我主管省城經濟工作的那個時期,是該市有史以來民營經濟規模效益最好的一個階段。但是,正因為我主管過一段經濟工作,跟許多民營企業家打過交道,它也使我深切感覺到,如何建立起一批相應的法規,並依法管理好這支充滿生氣、蘊藏著無限生機、肩負著歷史變革重任的隊伍,已經到了刻不容緩的地步了。大大小小、各式各樣的老闆已然充斥我們社會各層面的各個角落。他們已經成為中國這塊大陸上舉足輕重的一支經濟力量,也即將會成為一支不容忽視的政治力量。他們是這塊大陸上最能吃苦的人,最富有的人,最活躍的人,但又是最不受人管、生活最奢華、最善變、欺詐工人和黑暗腐敗的事情幹得最多的一批人。我曾派人到一些建立黨和工會組織的民營企業裡去做過明察暗訪。那些企業裡的黨委書記、工會主席,或黨支部書記,站在他們的老闆面前.說得不好聽一點,幾乎跟兒子站在老子面前一樣,少有不唯唯諾諾的=至於那些明目張膽地拒絕建立黨團工會組織的老闆就更不用說了:開啟近十年各地紀檢委、反貪局的反貪檔案,你一定能發現.每十起黨政幹部犯下的大要案中,足有七八起會跟某些老闆有關=這也難怪,在當今的中國,誰能一下就拿出幾十、幾百,甚至上千萬理金來購買權力為自己服務?只有一種人,那就是這些老闆和包工頭=黨政幹部一批又一批血淋淋地倒下,這只是結果=這些人也是罪有應得。社會機構當然也需要從結果上去堵:但是.自古以來有個規律也是鐵打一般的不可違背的:不去清源。哪來的河清有日?!!
「饒上都在陶里根的開發初期.的確有功.而且還應該說是有大功的。那時許多條條框框都還沒破除.不少公家辦事機構的工作人員,觀念落後,精神惰性更強。你沒法指望他們協同你去做一些開創性的大事。在那個時期.一批像澆上都郡祥,來自民間,有衝勁、無約束,甚至可以說身上還有點野性、少數的還犯有前科和種種‘劣跡’的人,不管不顧,拳打腳踢.衝禁區.越雷池,辦成了一批在一般人看來想都不敢想的大事。」
而對於顧立源,祝磊寫道:「……我一直特別感慨這一點:上帝太眷顧我們這位顧代省長了。他真是一塊天生當領導的料。他真是擁有這方面全部的天賦。上帝太寵愛他了。」「他永遠不會停止他向前的腳步。他永遠走在被領導者的前頭。他永遠讓你受到鼓舞,受到激勵和指引。但在陶里根的後期,我卻極其痛苦地發現,他變了。就像他調任副省長後,人們感覺到他又一次發生了重大變化一樣,現在回想起來,當時他的變化似乎是發生得那麼突兀,但確又是那麼的自然……」
祝磊舉了個例子:當時,饒上都做了個二十萬平米的房地產開發規劃。其中四分之一搞經濟適用房,其餘的一半建高檔低密度板樓,另一半用來建別墅區,也就是後來邵長水奉命去陶里根找勞爺談話,在那片柞樹林前所看到的那些出售率和人住率都很低的獨幢別墅群。他倆都覺得,要充分估計到國內中產階層的形成,以及迅速增多的富商富豪們的需求,他們一定會考慮購置度假、休閒用的「第二套」或「第三套」住宅。對別墅的需求肯定會是今後十年二十年的一個新的銷售熱點。祝磊當時不是不支援顧立源和饒上都的這個「宏偉構想」。陶里根因邊貿起家後,旅遊業發展也極快。gdp幾乎每年都以百分之三四十的幅度提升。短短幾年,它的經濟實力在全省地級市中便進入前三,並一直穩定在這個「第一集團」行列中。顧立源想把房地產業搞起來,做成陶里根一個新的支柱性產業,形成一個新的經濟增長點,同時對改變和改善城市面貌、市民生活和增強社會凝聚力,加大安定團結的力度……可以說能收到一舉多得、一石數鳥的功效。但祝磊認為,對陶里根這些年的「迅猛發展」一定要有一個冷靜的預測,它的發展,雖然是「迅猛」的,但畢竟是在低起點、低水平的基礎上「迅猛」著。陶里根不是北京上海,也不是杭州深圳。一定要考慮到,你建那麼多高檔板樓和獨幢別墅,會不會有那麼多的富人到你陶里根來購房定居。本市的居民的確是比從前富了,但富裕程度和消費心理準備,是否已經足以把他們引到這些高檔樓盤跟前來,下這樣一個買房的決心?如果不能,這筆爛賬就很難收拾。
「那你說怎麼弄?」顧立源很不高興地瞥了祝磊一眼,冷冷地問道。
「我還是上一回在市委召開的年度經濟工作會議上說的那八個字,打好基礎,適度擴張……」祝磊答道。
「在會上你跟我打官腔:在這兒你還跟我打官腔?至於嗎?!」顧立源已經非常不耐煩了。
「我在會上沒跟誰打官腔,在這兒也沒跟誰打官腔。再說,我即便要打官腔,也不能在你面前打啊。正如你說的,至於嗎?」祝磊婉轉地解釋道,「我說的這八個字,也不完全是我一個人的意見,也是經過我們經貿委研究室幾位老同志集體討論後得出的看法……」
「別跟我提你們研究室那幾個老傢伙。他們懂啥?嗯?」
「……」祝磊心裡格登了一下.他還是第一次聽到顧立源用這樣的口氣說到經貿委研究室的那幾位老同志老專家。他心裡很彆扭。但又不敢再說什麼。怕說了什麼,顧立源會更不高興。但猶豫了一會兒,覺得這件事關係實在太重大.他作為市委和市政府領導主要的經濟幕僚,有這個責任提醒一些什麼。聽不聽是他們的事,說不說,那就是自己的責任了。
「饒老闆搞這麼大一個房地產開發專案.資金一定會從銀行方面貸……」祝磊儘量把語氣放平和了說道:但剛才說了個開頭,顧立源就打斷了他的話:顧立源說道:「這事不用你操心。」
「他至少要五個億吧?」
「我說了,這方面的事,不用你操心。」顧立源再一次生硬地打斷了祝磊的話。他現在經常打斷別人的說話,甚至不止一回兩回地發生過這樣的事:很不耐煩地把正向他彙報工作的部門領導一下「趕出」了他辦公室。
「好。那我就不操這個心了:」祝磊淡淡地苦笑了一下。
如果換另一個人,顧立源很可能會跳起來.狠狠地訓斥對方一通。但因為是祝磊,他還是抑制住了自己的不滿和怒氣。他知道這件事幹起來有相當的難度。他希望得到支援。尤其希望得到祝磊的支援。他知道祝磊有時候考慮問題比自己更周細。但這時候他不希望聽到反面的意見。他需要支援。需要援手。
「……老大(陶里根後期,機關裡的同志和領導班子裡的同志都這麼稱呼顧立源),法國有個哲學家叫帕斯卡爾,他死的時候,跟你我現在的年齡差不多大,也就三十八九歲。他說過這樣一句話,人的靈魂有兩個人口,一個是理智,一個是意志……」沉默了好大一會兒,祝磊緩緩地說道。他本來可以不再說什麼了。如果他不
再說什麼,那天也就不會跟顧立源「幹」起來了。事態也就不會急劇「惡化」,也就會像從前無數次發生過的那樣,以所有其他的人保持沉默,服從顧立源的意見來結局。但祝磊想來想去,最後還是覺得自己和顧立源之間畢竟存在著非同一般的關係。無論如何也應把自己該說的、已經想到的危險性告訴他。盡責在己,成事在天。寧讓天下人負我,也別讓我負天下人——此刻,一種異常悲天憫人的感覺突然襲上祝磊的心頭,讓他暗自哽咽了一下。但他剛說出這半句話來,聰明絕頂的顧立源立即反問道:「啥意思?你覺得我是一個缺乏理智的人?我是一個靈魂殘缺不全的人?」
「立源……」祝磊忙準備解釋。他預料要出大事了,心跳急速地加快。
「嘿嘿……」顧立源出乎意料地沒有暴跳起來,只是冷笑了兩下,默默地用異樣的目光打量了一下祝磊,沉吟著說道,「你不用擔心,饒老闆對你構不成威脅。人家不想取代你到市政府機關來謀這一官半職。你也不必事事處處地在人家要走的路上設定這些不必要的絆馬索……」
「顧立源同志!」祝磊的臉色一下變得極其蒼白了。社會上有過這樣的傳聞,說顧書記要起用一批「老闆」來從政,特別是要起用饒老闆來主管市經貿方面的工作。對於這些傳聞,祝磊當然不信。起用一些素質好的「老闆」來從政,他認為這是一件大好事。大概也是種種必然會出現的社會趨勢中的一種。但短期內,要起用「大批」的「老闆」來取代現有的政府官員執政,這恐怕是非常不可能,也是非常不現實的事。起碼在十年二十年內,還不可能。或者說,還不會這麼幹。前些年,為了認可發展一些極優秀的「老闆」入黨,黨內就有人吵吵了好大一陣。再讓大批「老闆」來執政,無論從時機或條件上來看,都還遠未成熟。再說,當代的這些「老闆」,大部分人對入黨和當官真感興趣嗎?恐怕未必=對於這一部分人來說,掙到足夠多的錢,以保證自己和自己的兒孫能過到足夠富足的生活,大概還是他們惟一的人生目標。至於讓饒上都來取代他祝磊,那更是無稽之談了。對這種說法.他都不屑一顧。但今天這話居然從顧立源嘴中說出,還把它說成是他反對饒上都的房地產擴張計劃的主要動因,這簡直就是在侮辱他嘛。完全是在踐踏他的人格嘛。
祝磊一下站了起來,臉色瞬間從蒼白漲到通紅。但幾秒鐘後,他還是控制住了自己,他希望這是頤立源氣急之下的一個「口誤」。在反覆權衡後,他結結巴巴地只是問了這麼一句:「你覺得我祝磊是這樣的人嗎?」
「你是什麼樣的人,你自己最清楚!」顧立源居然毫無收回原話的意思。
「那你乾脆下令把我撤了算了嘛!」祝磊真受不了了。
「你以為陶里根離了你就真的不行了嗎?祝磊,你在威脅誰呢?啊?你還有點樣子嗎?」顧立源竟然叫喊了起來:
「我應該有點樣子,那麼別人就不應該也有點樣子了嗎?」祝磊終於扯直了嗓門跟顧立源對嚷了起來:他覺得自己早就應該跟他這麼「吼」一嗓門的了:實在是憋得太久太久了:自己實在是沉默得太久太久了:沒有人不讓你嚷嚷啊,自己為什麼要沉默,而且沉默得如此之久呢?驟然間,深感委屈的祝磊,眼眶居然溼潤了起來。
「你……」很長時間還沒遭遇過別人在自己面前如此「吼叫」過的顧立源,一下驚呆了。他愕愣了,轉身就走出客廳去了……
應該說正是因為這一次「吵嘴」,才使得祝磊萌生了離開陶里根的想法。後來他就去了省財經學院重執教鞭去了。說句真心話,離開陶里根,離開顧立源,祝磊內心感受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失落,隨之而來,還伴生了一種強烈的失敗感。但是,他也感受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輕鬆」。在「失落」和「失敗」中,他真的大大地鬆了一口氣。離開陶里根的那天,顧立源來送行了,還派他那輛大奧迪,專程送祝磊去省城。他沒說什麼。他也沒說什麼。兩人都沒再說什麼。好像啥事也沒發生過似的。顧立源還笑著說了句:「想咱陶里根的蘑菇了,捎個話,我讓人給你送。要多少送多少。」祝磊也笑著答道:「行行行。我要是在財經學院講臺上混不下去了,就上大街上開個餐館,專賣咱陶里根的蘑菇燉小雞。」但奧迪車走很遠很遠了,整個陶里根都消失在那條清新明晰的地平線下時,祝磊的心卻還在戰慄。
顧立源為什麼會發生那麼大的變化?他是那麼聰明的一個人啊,怎麼會保持不了那麼一點必要的清醒?他怎麼會答應饒老闆去動用銀行五個億的貸款去做一個基本不可能有足夠回報的房地產專案?他親口答應為饒老闆做貸款的擔保,甚至還親筆給銀行行長寫了這麼一張便條。如果沒有這張便條,後來的事情對顧立源也許會好辦一些。但正因為有了這張便條,這筆五億元的貸款就成了埋在顧立源腳下的一顆定時炸彈了……
這顆「定時炸彈」一直「悶」著,到顧立源去年被任命為代省長的時候,它終於開始倒計時了……正因為它的倒計時,才迫使那天顧立源匆匆趕到祝磊家去看望祝磊。饒上都用五億元貸款建起的豫望小區,正如祝磊預料的那樣,售出情況相當不理想。事後查清,饒上都並沒有拿全部貸得的款項來建房。如果他認真建了,精心建了,樓盤的銷售情況會好得多。特別是那些別墅,會吸引周邊幾個省的富商和富豪們來這兒購置他們的「第二套」、「第三套」住宅。這兒畢竟有絕妙的藍天白雲和黑土地,有詩畫一般的白樺林,有金子一般純淨的空氣,有去俄羅斯旅遊的極大方便……但饒上都「挪用」了相當一部分的資金去做別的事情。樓盤建得不甚理想,銷售情況也很不理想。幾家銀行原先礙著「顧書記」「顧副省長」「顧代省長」的名分,對盛唐總還讓著三分,到這時也開始警覺和著急起來,畢竟是五個億啊,不斷上門來追討債務。最近甚至給顧立源打了電話,不僅希望「顧代省長」幫著出面做做饒老闆的工作,也提到了那張便條。人家銀行方面一直把它當作重要的擔保憑證,收藏在保險櫃裡……
中央早就有規定,各地黨政領導不得為企業在向銀行貸款時做擔保。對國有企業不行,對民營的當然就更不行了。中央說不行,他怎麼就還敢「行」呢?是的,那還是他在陶里根後期最不清醒時乾的事情。陶里根離北京的確也比較遠。但再遠再不清醒,你總能整明白自己和中央的那點關係吧?
「……在這裡,我真的不知道該責備誰。不知道僅僅是責備和怨恨,會不會起到警示後人的作用:」祝磊痛心地寫道。
隨後的一兩年問,顧立源又建起兩三個。高新科技園區」。陶里根再一次發生「鉅變」:城區迅速擴大:這時,他收到了調任副省長的命令。但他知道,饒上都那五億元的貸款仍然是一個能讓他致命的「暗疾」。離開陶里根時,他找饒上都長談過一次,要他停止多方擴張兼併,集中精力經營好旗下現有的那些企業,設法把賬還上;又分別找各銀行行長談了一次.名義上是瞭解盛唐公司還貸的情況,實質上還是希望這些行長同志鏈把當初的那些擔保便條替他「撤消」了。這檔子事,他明裡暗裡,跟這些行長同志說過多次。但行長們也是用「太極雲手」的招式在應付著他,哼哼哈哈地既不拒絕,也不答應,一直拖了下來=這一回他想利用自己去省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