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 一連串問題奔湧般地聚集到心頭

高緯度戰慄 陸天明 第1頁,共2頁

隨後的兩天裡,邵長水一步都沒外出,把自己死死地關在龍灣路八十八號裡,強迫自己靜下心,認真回顧和總結了一下這個階段的工作。

有成效嗎?他問自己.

當然不能說沒成效。但成效很大嗎?好像又不能這麼說——仍然沒拿到確鑿的證據可以為勞爺的死進行定性,仍然沒整明白勞爺在陶里根的「秘密調查」中到底搞到了什麼「情報」。真正可以落實下來的只有這一點:在陶里根生活的後期,他的確非常痛苦,也搞清了造成他這痛苦的原因。但是,這對破案又有多大的意義,能起多麼關鍵的作用呢?起碼到目前為止還看大不出來。終於知道勞爺由於頹喪而改寫了祝磊的材料,這應算做是一個重大收穫。但他和趙五六都不相信勞爺因此會把原件銷燬了。如果沒銷燬,那麼原件現在在哪兒?他確信.勞爺的死跟這個「原件」有直接的關係。情況很可能是這樣的:殺害勞爺的人獲知了祝磊的原件落到了勞爺手中,在向勞爺百般索要原件而不得的情況下,惱羞成怒,便殺害了勞爺……邵長水還覺得,曹楠這小丫頭「至死」仍向他們隱瞞著什麼。直覺告訴他.曹楠應該是知道原件的下落的。即便不是從一開始就知道,後來也一定是有所知曉;即便知曉得不是一那麼詳盡確切,她也應該知道一個大概的去向……

事到如今,邵長水覺得必須加大力度,儘快偵破「車禍」和「爆炸殺人」等案子了,同時要組織力量尋找那個「原件」。他覺得現在已經不能再回避這麼一個根本問題:勞爺到底掌握了顧立源、饒上都的什麼問題,才使得某些人惶恐不安,而非殺他不可?不瞭解事件的這個大背景,就沒法真正探摸到這個案子深處隱藏的東西。必須明白,這起案子絕對不是普通意義上的刑事案。甚至可以說,查清勞爺死亡之謎,只是開啟了通往這迷宮中心的無數扇神秘大門中的一扇而已。只是一齣大戲中一個「序幕」而已。

同時,邵長水還發覺,這段時間以來,自己本身也發生了一些重要變化。最大的一個變化就是不怎麼惦記那個曾把自己困擾得要死要活的「定崗定職」問題了。因此,整個人就輕鬆多了。是因為惦記也沒用,所以才不惦記了?還是因為自己在工作中太投入,陷得太深,因而從心理上已經把自己完全當作省廳一員的緣故?還是因為別的什麼?其實原因可以不必深究,可喜的是心態終於平和從容了。

古人說,得失自在須臾間,人生難得一從容。

……下午三點多鐘,邵長水正在考慮怎麼把自己對下一步工作的設想寫成一個書面的東西給總隊領導報上去,接到了總隊秘書打來的電話,讓他「放下手裡一切事情,立馬趕到總隊部去‘報到’。」

「啥叫放下‘一切’事情?為什麼要用‘報到’這個說法?」經歷過多次重大人事調動、在這方面一向不遲鈍的邵長水,放下電話,心裡猛地一震,當即意識到,自己的工作可能又要有變動了。他沒追問,也沒露聲色,很平靜地對組裡的其他同志告訴了一聲:「總隊讓我馬上去一下。晚飯我就不回來吃了。」走以前,他又去五號樓看了看曹楠。她一邊在那兒養傷,一邊在按邵長水的要求,把那天口頭「交代」的事情寫成書面的材料。

趕到總隊部,趙總隊不在。去廳長那兒開緊急會議去了。廳長那兒的「緊急會議」,可就太沒譜了。有時三五分鐘、一二十分鐘,下達一道命令佈置一個緊急任務就會結束;有時也會連續開上三五個小時五六個小時——為了貫徹和部署省政法委或公安部的重大工作安排,為了研究和處理一起突發的重大事故或案子,通宵開會,天亮後立即分頭驅車下基層第一線去落實的事情也是經常發生的。所以,等那個年輕的秘書給邵長水沏完茶,他在趙總隊辦公室外間的沙發上已經安心坐下.準備打持久戰了。好在,等候也是休息。老刑警都會這樣「科學地」合理利用時間。所幸,這一回,廳長那兒的會議沒開得太長.個把小時後.趙總隊就回來了。行色

匆匆。招呼邵長水跟他一起進了裡間,立即把門關上,一邊從身後一個紙板箱裡拿起一把香蕉扔給邵長水.一邊自己也剝了根,三口兩口地把它全填進嘴裡後,感慨地對邵長水說道:「誰他媽的發明這理論,說吃水果可以幫助戒菸。我看這結局肯定是跟說釣魚的那個相聲裡說的那樣,糖餅也吃了,魚還是沒釣著。」

這些日子他正為戒菸,「痛苦」萬分著哩。

邵長水不愛吃香蕉。再說他心裡懸著那「報到」的事,就更沒那份心思陪著總隊長去吃那不酸不甜又粘不唧唧的玩意兒。

「快吃。快吃。」趙五六又替自己剝了一根,嘴裡鼓鼓囊囊地一邊嚼著,一邊笑著催促道,「一會兒那些蝗蟲們來了,可就沒你的份兒了。」趙五六所說的「蝗蟲」,是指總隊裡的那些偵查員。以前說過,他們愛上這兒來「抄家」、「摳底兒」、「打牙祭」。

總隊長連吃了三四根香蕉.打了個飽嗝.去裡屋他獨用的小衛生問洗了洗手,又擦了把瞼,這才消消停停地坐下,啜了口茶,告訴邵長水,西南某省發生了一起重大的團伙襲警搶槍搶劫殺人案。事發後,案犯攜槍逃竄。公安部已向全國發出通緝令,同時調集力量,支援某省,限期破案。「剛才向廳裡幾位領導彙報了一下,決定調你去參戰。廳黨組同時還決定,馬上給你解決定崗定職的問題,正式任命你為咱總隊大要案支隊的支隊長。我說你得請客啊。雙喜臨門。」趙五六高興地嚷嚷道。說實話.參加公安部組織的全國會戰,對任何一個刑警來說,都是一次極難得的機會。而且絕對不是每一個刑警都能得到這樣的機會的。通過這樣的參與,既可以「積累經驗,增長見識」,還有一點也是非常非常重要的,那就是可以「擴大交往,建立上層聯絡」,可以讓公安部的同志和領導知道在數以百萬計的公安隊伍中.還有你這麼個人存在。而這一點對自己今後的發展絕對有舉足輕重的意義。

得此機會,容易嗎?!

按說此時此刻,邵長水應該非常高興,應該非常激動才對。即便根據需要,能極其老練地控制住自己內心的這份激動和興奮,也應該立即做如下表態,一,感謝領導信任;二,決不辜負期望,努力參戰,一定給省廳和省廳領導增光添彩;三,還有什麼需要我注意的事項,請具體指示……同時又解決了定崗定職的問題,如願以償地把自己安排到大要案支隊的支隊長位置上了。這雙喜,對誰都真不能說是小喜,而是大喜啊。所以,總隊長才會嚷嚷著讓他「請客」哩。邵長水也是高興的。總算把崗位定了。拿慧芬的話來說,最起碼這一家人後半生的去向也有個著落了。想到這裡,邵長水心裡免不了溫熱地湧動了一下。但也就僅此而已。他沒怎麼激動

起來,而且隨即還表現出相當的一種猶豫,躊躇,舉棋不定。這讓趙五六非常不理解,甚至都有一點不高興。

「咋回子事?家裡有啥困難,離不開?不至於吧?」趙五六皺起眉頭問。他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手下這些偵查員和幹部在接受任務時的猶豫和遲疑。

「不是。不是。」邵長水忙否認。

「那咋的啦?是嫌這個支隊長的級別太低?」趙五六又追問,並挖苦道,「不會是看上了我這把總隊長的交椅了?」

「您說啥呢?」邵長水紅起臉,忙說道。

「那你咋的了?」

「勞……勞爺這案子咋弄?」邵長水吞吞吐吐地問道。

「撂下。」趙五六以他向來的果斷口氣說道。

「撂下?九十九拜都拜了,只剩下這最後一哆嗦,咋能撂下?」邵長水忙說道。

「讓你撂下,不是說別人也都不去做了。」趙總隊斷然說道。

「那是,那是。」邵長水又略略紅了紅臉,忙找補了一句道。然後就沉默了。還能說什麼呢?地球本來離了誰都會繼續轉動下去。

但是……

但是什麼呢?

「馬上去組織部把正式調動手續辦了。」趙五六又吩咐了一聲。

「是。」邵長水忙應道。

「請客!」

「當然。那當然。」

「別忘了去廳領導那兒好好謝謝。幾位廳黨組成員那兒得全拜到了。千萬別落了誰!」

「那當然。那當然。」

但是在走出總隊長辦公室門的時候,邵長水他還是感到了一種莫名的遲滯和沉重,並且帶有一種明顯的教疚感。

對誰歉疚?

對勞爺。

是的,他忽然感到自己挺對不起勞東林這位老同志,對不起這位個性「格澀」而又總充滿著生活激情的刑僨老前輩的。自己沒能在走以前,把籠罩在他死亡之謎上空的那層厚厚的陰霾給廓清了,替他把個中的「冤情」給伸張了。他的確覺得自己有點「不夠意思」,離去的腳步也必然有些過分的沉重=他絕對不是不相信留下的同志破不了這個案。有趙總隊率領著,有刑偵總隊這樣一支優秀的隊伍,他深信,用不著等他從西南某省參戰回來,他們就會把這案破了。問題是,這件事應該在自己手裡給了結的,但卻沒能了結。以前也曾發生過這樣的事:一個大案.忙乎了許多時間,結果不了了之。這很正常。沒有一個刑警隊長敢拍著胸脯說,他能百分之一百地把案都破了,就像沒有一個大夫敢吹牛.他能包治每一個病人一樣。但是每一個有職業良知的大夫都應該在治不好的病人面前感到一種歉疚,而一個真正優秀的刑警也都一定會在那些沒能及時偵破的案子面前產生不可抑制的焦慮才是……

實際上,那天他根本沒有時間「請客」.甚至都沒有時間逐個地上廳領導跟前去表示「感謝」。他只是去看了一下袁廳長。袁廳長還不在。連他的秘書也不在。站在廳長辦公室門前,他猶豫了一小會兒就走了;然後就跟趙總隊一起回到龍灣路八十八號,召集複核組全體成員,由趙總隊宣佈了邵長水離去的訊息和對新組長的任命。然後邵長水就去收拾自己的東西;然後猶豫了一下,要不要去最後看望一下曹楠?猶豫的結果,他最後還是沒去。他認為,既然總隊長已經宣佈了新任組長,下一步怎麼做曹楠的工作,怎麼處置她和那個齊神父,新組長會有他的安排。這時再去看望「當事人」,就不好再說什麼了。說任何話,都會有「干預」後任工作之嫌。也許新任的組長並不會跟他計較這些,但自己還是應多加些注意為好……至於小丫頭養傷和生活方面的事,似乎更用不著他來操這個心了……

但他還是藉口到五號樓去轉了一下,大聲地在曹楠的房間門外,對那個負責監護曹楠的女工作人員說了些告別的話。他希望曹楠聽到後,能主動走出房間來跟他告別。但不知道為什麼,曹楠房間裡並無響動。他又不好意思向那個女工作人員打聽,曹楠這時是否還在她房間裡。於是在門外的走廊裡,不尷不尬地稍稍等了那麼一小會兒,見她的房問裡仍沒有一點動靜,就只得悻悻地走了。

邵長水當晚回家去住了。第二天一早,總隊派車把他直接拉到機場。他這個新任命的大要案支隊的支隊長,都沒來得及跟自己支隊裡的全體同志見個面,就急急地、卻又帶著極大的遺憾和留戀,趕往北京報到去了。

西南那邊的事情辦得還挺順利。二十多天後,線索就出現了。然後他奉命帶著一支由三個縣的公安幹警和武警組織起來的隊伍,挺進大山的一個山溝溝裡,追捕五名持槍逃犯中的一名逃犯。在這陡峭而又叢林密佈的大山溝裡,地毯式搜尋了四五天後,有一天,步話機中突然傳來趙五六的聲音。進山的這段日子,手機訊號全部斷絕。上下之間的通訊聯絡,行動指揮,全靠這種老式的步話機。而這種老式的步話機,功率和功能自然都是相當有限的。他沒法想象趙總隊的聲音怎麼會出現在這步話機的頻道上。當時給他的驚喜,不啻於久困於大海上的水手突然問發現了燈塔微弱的亮光和海岸線綿長的黑影一樣。他嘶啞著嗓門,欣喜地喊叫道:「趙總隊,是您嗎?我操!您咋上這兒來了?您現在在哪兒呢?」

「報告邵副總,我離你不遠哩。可惜沒時問來向你彙報工作了。你怎麼樣?聽說幹得不錯。」趙總隊開著玩笑,詢問道。但他稱邵長水為「邵副總(指揮)」,卻不是開玩笑=由於邵長水在這起惡性大案的前期偵破中出色的工作,當指揮部決定收網,抓捕這幾名罪大惡極的襲警殺人犯時,他就被任命為追捕指揮部的副總指揮,並具體負責指揮其中一個方面的行動。

「哎呀,趙總隊啊,我可是太想你們了:太想了。太想了。您來幹啥呢?還有誰跟您一起來了?你們能在這兒待多長時間?咱們能見個面嗎?整點小酒喝喝?哎呀,我真的是太想你們了。」邵長水興奮地嚷著。

「大夥也挺惦記你的。但這回是見不成了。我們一會兒就回咱省裡去了……」趙五六也嚷嚷道。

「您那麼著急於嗎呢?好不容易都走出這麼遠來了,在這兒多歇兩天怕啥呢?」邵長水懇求道。

「行了。步話機上不能多說了。我只想告訴你,勞爺那案子基本上水落石出了,現在也正在收網。你就放心把這兒的任務完成好。」趙總隊嚷道。

「是嗎?那太好了……」邵長水聽說。勞爺那案子基本上水落石出了,現在也在收網了」,一邊本能地嚷了聲一太好了」,一邊心裡卻又不由自主地湧出一毆酸酸澀澀的滋味。他這「酸澀」,並非是出自「眼紅」和「嫉妒」,主要還是因為「自責」和。慚愧」——自己幹了那麼長時間,都沒能讓案子「水落石出」,自己離開不到一個月,留在家裡的那些同志卻把案給破了,這多少讓人有點難受。

他們究竟是怎麼破了這案的?勞爺又到底是怎麼死的?最終是否牽扯到顧立源和饒上都這兩位大人物了?在破案和收網的過程中,沒傷著總隊的同志們吧?等等等等……一連串問題奔湧般地聚集到心頭,整個人再度翻江倒海般地不平靜起來。

那個逃犯最終在一戶山民家屋後的山洞裡被抓獲。抓獲前,還發生了短時間的槍戰。最後那傢伙嚇壞了,大聲叫喊著:「別打了別打了。我不是主犯我不是主犯。我繳槍……」也許是因為連軸轉,好幾個夜晚都沒好好睡覺,整個追捕過程中都沒出一點事的邵長水,抓住逃犯,帶著隊伍班師凱旋時,實在是困得不行了,眼一閉,腳一軟,從一個六七米高的陡坡上滾了下去。好在那地方長著一人多高的斑茅草,沒怎麼磕傷,但身上卻蹭破了幾處皮,又被鋒利的斑茅草葉子拉了不少道血口子,也算是有驚無大險地唱了一場圓滿的收官戲。回到指揮部,上縣醫院做了x光檢查,確認了骨頭沒什麼妨礙,便做了外敷處理,怕感染,又吃了點消炎藥。待做過階段性結案總結,總指揮要給他兩天假,歇一歇,還準備派輛車給他,四處去轉轉,看看這兒少數民族風土人情和大西南壯麗山川。邵長水笑著回答說:「在山溝溝裡轉了這麼些日子,風土人情,壯麗山川,都體會夠了。如果可以的話,您多給我兩天假,讓我回省裡走一趟……」「想老婆了?」總指揮笑道。「對,想老婆了。」邵長水也笑道。總指揮還真給了四天假,讓人買了張飛機票,把他送上了飛機。

邵長水上飛機前,給趙五六打了個電話。下了飛機,先給慧芬打了個電話,然後直接驅車就去了刑偵總隊,找到趙總隊問勞爺那案子的詳細情況。

「去去去,一點規矩都沒有。出外都快一個月了!先回家,上慧芬那兒報到了再說。」趙五六一邊把邵長水往外趕,一邊笑道。

「我都‘請示’過了,得到人家同意才上您這兒來的。快說吧。說吧說吧。別折磨人了。」邵長水「哀求」道,「要不這樣,咱們上和順麵館去,弄點酒,邊喝邊聊?我也好長時間沒喝個痛快了。」

「還和順呢?」趙五六大聲笑道。

「咋了?」邵長水一愣,「那店關張了?」

「關張?哈哈……假如只是關張,那還真便宜了那小子!」趙總隊說到這兒,賣了個關子,沒接著往下講,卻起身帶邵長水去大要案支隊的屋子裡轉了轉,也算是非正式地向支隊的同志宣佈了他這個「支隊長」的任命。再回到總隊長辦公室的裡間,這才關上門,給邵長水把這將近一個月來偵破勞爺案的情況做了個詳細的訴說。

「勞爺這案子現在可以確認是謀殺。」趙五六一上來就這麼說道。

「案子是從什麼地方突破的?」邵長水急切地問道。對於勞爺是被謀殺的,他從來也沒動搖過。現在他想知道的是,這案子到底是在哪兒得到突破的?

「突破口在一雙鞋子上,沒想到吧?還有一處,那才叫絕哩,就是在和順麵館的那個老闆身上。」趙五六說道。

「鞋子?和順麵館的老闆?」邵長水一愣,忙追問。

「對,就在一雙鞋子,還就是在那個麵館老闆身上。」

在邵長水去大西南參加那場會戰之前,趙五六心裡就已經基本確定了要從這兩個方向突破整個案子。原先他是不想放邵長水走的,不放的原因倒還不在於離了邵長水就破不了這案,更主要的還是為邵長水和整個刑偵總隊的工作考慮。這個案子畢竟是邵長水調省廳以後經營的頭一個案子。頭一個案子就這麼複雜和重大,如果能讓他從頭至尾地經營下來,積累必要的經驗,這對他今後當好這個「大要案支隊長」是非常有利的「上崗前培訓」。而一個大要案支隊長是否稱職,幹得是否漂亮,對於整個刑偵總隊來說是相當重要的。但後來,考慮再三,還是放池走了=一是因為部裡的任務,廳黨組又做了決定;再者,那也是一個鍛鍊和考察干部的機會,最後還是決定把邵長水「貢獻」了出去。為了讓邵長水走得安心,他一方面建議廳黨組立即給邵長水定崗定職,另一方面就沒再跟邵長水探討這個「突破點」的問題了。他不想讓邵長水帶著許多未了的負擔去大西南。他知道邵長水走得並不。痛快」,他丟不下勞爺這個案子。而公安部組織的這次會戰,也是個硬仗,必須保證邵長水全神貫注地投入,讓他能塌下心來去完成這個任務。因此就不能折騰得他更不痛快。

放走邵長水後,趙五六對整個案情做了一次細緻的分析。用他自己的話來說:「對勞爺是被謀殺的,還是自殺的,還是純粹死於一起酒後駕駛的交通事故,我一度確實是有疑惑的。許多跡象表明,勞爺在陶里根的後期,產生過‘恍惚’和‘茫然’,也好像產生過、某種程度的‘自暴自棄’。當時,我自以為也是瞭解東林的為人的。我認為他個性較強,一輩子好勝自負,總想在自己職業生涯的最後階段能向世人證明一點什麼,併為此不惜破釜沉舟孤注一擲。但這麼做了以後,一旦再遭遇特別重大的挫折,是絕對有可能自暴自棄,鑽進牛角尖出不來的。你要知道,他在陶里根面對的不是什麼普通刑事犯罪問題,再加上他又不是帶著一個集體去的,更沒有組織在背後撐腰。猛然間被餘達成‘拋棄’後,他的處境、他的心情都是可想而知的。這樣的事情輪到誰頭上都不是好扛的。而他又是一個過於聰明的人,聰明到十分敏感的程度,他當然能明白自己那會兒的處境。我理解他當時的痛苦,理解他的想不通。因此我認為他當時是想逃避的,但多年來的好勝又不允許自己逃避。在這種內心極度矛盾的情況下,我至今仍然認為,他的精神一度確實面臨過崩潰的危險。當然,問題是,他是否真的崩潰了,真的尋求逃避了;然後由於逃避不成和內心的自責而是否真的絕望了。對這個問題的判斷,有助於我們給勞爺一系列重大行為定基調。」

為此,他派邵長水坐鎮八十八號,著重查清勞爺的內心狀態。而邵長水在八十八號的工作,出色地澄清了這一點,讓趙五六看到:勞東林是好樣的,他痛苦過,但沒頹喪。他極其矛盾過,但沒沉淪。他想逃避過,但最後扛住了這樣一種精神的下滑。他個性的確較強,又好勝自負,但邵長水的調查讓趙五六充分看到這個人不是一個純粹的個人主義者。相反,還是一個少有的理想主義者。而對於這一點,趙五六和他共事這麼多年,都看得不是那麼清楚。在這一點上,勞東林的確比隊伍中的許多人都強。也許正因為擁有了這樣一種理想主義色彩,當初他才會出乎常人的想象,去接受那樣一個「任務」到陶里根去……而這在今天,在大多數人身上,都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在清楚地看到了這一點以後,在趙五六心裡就徹底排除了勞東林是自己迎著那輛卡車走過去想結束自己生命的猜想。說他是自殺,在有些人可能是因為他們根本不瞭解更不懂得他這個人,而在另一些人就可能是蓄意在混淆視聽,故意誤導偵破方向。認清這一點以後,在趙五六心中,下一步的主要問題當然就得搞清卡車撞向勞爺,到底是主觀故意.還是無主觀故意?而焦點自然也就集中在那個出事後從駕駛室裡跑掉了的傢伙身上。司機喝得爛醉,完全記不起來出事的那一刻方向盤是否被別人掌握過。在方向盤上也找不到那個傢伙的指紋和掌紋。他以為這樣就能逃避法律和良心的懲罰……

趙五六反覆尋找事發當時的目擊證人.終於獲得了一個重要線索:有人見證,卡車向受害者撞去時,車速突然加快。撞倒受害人後,車子又往後倒了一下,才停下。這說明.車子是在受控的情況下撞向勞爺的,而且此刻控制車子的那個人還有意識地踩了一下油門,讓車子加速。這一腳油門明顯是有。加害意圖」的。那麼這一腳油門究竟是誰踩的?因為在訊問中,司機和那個「逃逸者」都不承認踩過油門。尤其是那個「逃逸者」,縫說那只是一瞬間的事情,車前頭轟地巨響了一下,車就停了。他發現司機整個都僵呆了。自己忙跳下車,去看看到底撞著了啥。一看被撞的是個人,就嚇得趕緊跑了。

從那「一腳油門」上得到啟示.趙五六立即對一直被封存著的那輛肇事車進行了極周密的勘查.終於從油門踏板上採集到一些沙粒和泥樣。而後又從那個逃逸者的家裡搜出了那雙事發當時穿的舊鞋。從鞋底上也找到了殘留的那一點沙粒和泥樣。對這兩份沙粒和泥樣的成分化驗,發現在油門踏板上的有一部分東西的成分跟「逃逸者」鞋底上的是完全一樣的:這蕕無可辯駁地證實,在行車途中,很可能就是在出事的那一剎那.這傢伙確確實實曾經踩了油門一腳。

「這不可能。這不是dna你們別拿這來蒙我。我不吃這一套。」那傢伙一開始還假冒懂行,大聲嘲笑刑偵人員。後來,趙五六告訴他,是的,這泥樣的確不是dna,但是泥土中混雜的花粉粒子成分也是獨特的,甚至可以經數十百年而不變。它同樣可以告訴我們你去過哪裡,在哪兒留下了你真實的軌跡。在法律上它是可以作為呈堂證據的。他愣住了,過了好大一會兒,又強辯道:「我當時發現車子搖搖晃晃向路邊一個人撞去,想替他踩剎車來著,可能沒踩著剎車,踩到油門上去了。」

趙五六問他:「你會開車嗎?」

他吞吞吐吐地回答:「不會……就是會,那麼緊張的一刻,也有可能踩錯。」

趙五六又問了他一聲:「你到底會不會開車?」一邊問,一邊把調查所獲得的他的駕照影印本扔在了他面前。

他這才傻了,慢慢答道:「我會……」

經過詳細的摸查,當時趙五六已經知道這個周姓的「逃逸者」是饒上都座車專職司機的一個遠房親戚,自身也是一個老司機。

「你是一個老司機了,還分不清剎車踏板和油門踏板?」趙五六問。

「著急慌忙地就踩錯了唄。」他狡辯道。

「你說你一慌,踩剎車踩了油門。但是為什麼在離合器踏板上也找到了你鞋底上的東西。總不能說為了踩剎車,一腳錯踩到離合器踏板上去了吧?那也太離譜了吧?你的腿那也伸得太長了吧?」趙五六挖苦道。

「這……」那傢伙張口結舌了。

「我們在剎車踏板上同樣找到了你鞋底上的那點東西。這又說明什麼?」趙五六再問。

「……」他完全沒話可說了。額頭上開始冒汗了。

「為什麼?為什麼在三個踏板上都找到了你鞋底上的東西?」趙五六追著問。

「……」他把頭低了下去,臉色越來越蒼白。

他當然沒法再回答。事實是,有人早就把勞爺的行蹤告訴了他。他算定了這一刻勞爺會從附近一家咖啡館裡出來。他就拉著喝醉酒的司機發動著了車.當卡車迎著勞爺緩緩開出,快接近時,他掏出手帕,捂住自己的手,操控住方向盤,同時又去踩了一腳油門,讓車快速向勞爺撞去。撞倒以後,他下意識地又猛踩了一腳剎車,接著又踩離合器,換成倒檔,把車向後倒了幾米,這才停下車,棄車而去。

事情到這兒,本來是可以開啟一個缺口.乘勝追擊,擴大戰果的;但那傢伙卻一口咬定自己踩錯了踏板.與「事故」無關,當然也絕口不交代相關內情。案子一度無奈又擱下了。

「那和順麵館老闆又是咋回事?」邵長水問。

「你別急。那傢伙雖然還想賴,但到這個份兒上,我心裡踏實多了。不想認賬?你不想認就不認了?有那好事?」趙五六嘿嘿冷笑道。司法改革後,即便是「零口供」.只要證據確鑿,形成可信的證據鏈,法庭同樣可以對犯罪行為進行最後認定。

聯絡拓片被盜、保險櫃被炸和勞爺被殺,這三件事情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那就是訊息洩露。盜拓片的怎麼會知道它藏在邵長水家?炸保險櫃的怎麼知道祝磊的材料藏進了銀行保險櫃?特別是,勞爺為了保護自己,一度在陶里根已經裝得非常的「灑脫」了,只知替饒上都賣命地幹活兒,除此以外就是。吃喝玩樂」。都在這麼樣地「瞎混」了,這些人為什麼還要殺他?惟一的解釋就是他們還是摸到了勞爺的底牌。那麼勞爺這張底牌又是怎麼透露到那些人那兒去的呢?

「說老實話,一開始就是打死我也不會懷疑到和順麵館的老闆那兒去。準確點說,是那個老闆娘:完全是八竿子挨不著邊兒的事嘛。」趙五六慢慢地說道,‘‘那幾天裡.我也非常苦惱。你可能沒怎麼注意。那會兒,我消失過兩天=我在咱省廳招待所裡找了個小房間,關起門來,把這幾檔子事的昕有文字、影像和聲音材料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