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看守所裡的秘密

高緯度戰慄 陸天明 第1頁,共2頁

隨後,邵長水就向趙總隊做了詳盡的彙報。

聽完邵長水的彙報,趙五六稍稍沉吟了一會兒,從身後的保險櫃裡取出一份筆錄遞給邵長水。邵長水問:「啥?」趙五六說:「你看看唄。東壩河那邊送來的一份筆錄。」東壩河是省城的一個街區。五年前,那兒還屬於地偏人不多的近郊城鄉結合部。因工作需要,刑偵總隊在那兒以租代買,整了兩套農家大院,跟人家簽了三十年的合約,把原先的土院牆和破平房全扒了,重砌了一道兩米高的紅磚圍牆,建了一幢三層樓的簡易樓房,設了一個「工作點兒」,專辦大案要案。總隊內部的同志習慣稱它為「東壩河分部」。這些年,東壩河建了不少中高檔樓盤,已然成了省城相當繁華的一個新街區。附近的開發商多次找趙五六洽談,願意用高價盤下他們佔據的這六七百平米地方,做統一規劃,趙五六都沒答應他們。「那你出個價。」他們無奈地對趙五六說道。「不是價錢問題。,’趙五六回答他們道。「那是啥問題?」開發商們一籌莫展地問。「啥問題也沒有。就是不想把所有的便宜都讓你們這些人給佔了。」趙五六答垣。這一段時間以來,負責偵破「車禍」和「銀行保險櫃被炸、保安員被殺」等幾個相關案子的同志就集中在這院子裡上班。

那是一份對肇事司機的訊問筆錄。這傢伙仍然不承認是他把看方向盤撞勞爺的,仍然說不清楚事發當時方向盤到底還是不是掌握在他手裡,更說不清楚駕駛室裡那神秘的「另一人」的來龍去脈。而根據他的描述,技偵科的同志畫出了「另一人」的肖像。同志們拿著這畫像,在事發地點附近各街區和村鎮進行排查指認.也沒有找到什麼有價值的線索。

至於銀行的那個案子,原先還有點進展.查出那個被殺的保安員居然也是陶里根籍人氏。這個資訊讓大夥眼睛都一亮,以為這一下可以逮住一點什麼了。緊接著派人上陶里根查他的社會關係,卻發現他是個孤兒,在陶里根早已沒了親人。當過一年多兵.表現不好,受處分提前退伍:回到地方後,不知怎麼搞的,又讓他「混」進了保安隊伍。據說人挺怪僻.又內向。平時一般不愛跟人交往;但前一段染上了好賭的毛病,聽說是欠了一屁股的賭債。能不能從他的那些賭友中找到一點線索?暫時還沒什麼頭緒。

「銀行被炸現場經過仔細清理。發現被炸的保險櫃不止一八零七號一個。為此有同志提出.在沒有充分證據坐實案犯就是衝著一八零七號櫃子去之前,還不能認定這起銀行保險櫃被炸案和勞爺的非正常死亡案是有內在連帶關係的……現在看來,一八零七號櫃子也有可能是被誤炸的。這兩起事很可能沒有必然的聯絡。」趙五六說道。

「這看法,可太有顛覆性了……」邵長水遲疑地說道。

「從今天曹楠提供的情況來看,勞爺後期生活和精神狀態上所發生的那一系列‘變化’,有可能是為了爭取在陶里根繼續待下去,把調查工作做到底而採取的一種自我保護措施,是他的一種偽裝和權宜之計。但這也有可能不是‘偽裝’,不是什麼‘權宜之計’,而是發生在他內心的某種真實變化:」趙五六慎重地分析道,「其實你們都不太瞭解東林,別瞧他平時總是顯得那麼自信,那麼有能耐,那麼強硬,其實他心底挺軟弱的,就像咱黑土地上的某些沼澤地一樣,表面上草木茂盛,底下卻是一塊塊相當較弱的‘溼地’;加上他這人又比較情緒化,遇到一些想不通的事.就愛自己跟自己死頂牛,頂死牛,鑽到死衚衕裡一旦出不來了,兢可能發生整個人都崩潰的現象……」

「您的意思.好像也是在說勞爺不是被謀殺的……」邵長水驚異地問,「但是……但是……勞爺確確實實在我手上寫下了‘謀殺’這兩個字。如果不是謀殺,他幹嗎要這麼寫?那些人幹嗎要冒那麼大風險上我家來竊取那張拓片?他們為什麼要害怕我們把這張拓片公之於世?」邵長水問。語氣漸漸有些激動了。

「聽說有這樣一種精神症狀,得了這病的人老是會覺得周圍所有的人都要謀害他迫害他……」

「您認為勞爺有精神分裂症?!」邵長水一愣,大聲地反問,幾乎要喊叫起來。反應如此激烈,不僅讓他自己感到詫異,也讓趙總隊感到詫異。

「冷靜一點!」趙五六立即呵斥道,「現在沒人下結論。都在做分析和推斷。但,所有這些說法一定都要整明白,到底是,還是不是。要客觀。要冷靜。不能帶任何框框。剛才曹楠在這問題上嚷嚷時,你怎麼給她做工作的?這會兒,你自己怎麼也迷糊了?」

「我可能有些不冷靜……但我真的很難接受這樣的說法:勞爺在精神上出了什麼毛病……如果說,有人這麼說,是因為他們並不瞭解勞爺的為人。可你們都是他的老戰友,一起工作戰鬥了幾十年。你們應該特別清楚,像他那樣的同志,在精神上到底會不會出問題……」邵長水有些不無沮喪地說道。

「……但最近我多次問過自己,我、我們真的很瞭解勞爺嗎?我、我們真的很瞭解我們自己周圍的那些朋友、同志、親人嗎?我們看到他們笑,他們哭,看到他們吼叫,他們沉默。但是我們關心過他們到底為什麼要笑,為什麼要哭,為什麼吼叫,又為什麼沉默嗎?我們只要他們聽話,能好好幹活兒,好好讀書,別給這社會捅婁子就行;別的,我們真正關心過、瞭解過嗎?」趙五六突然很嚴厲地發出一連串的責問。但從他的神情上看,這些責問似乎更多的是針對他自己的,更多的是在做一種自責,「尤其是這些年,人與人之間更談不上什麼關懷,只要能掙到錢,只要能滿足某種慾望就行……」

「……」邵長水不作聲了。這是他的習慣,也是他的「優點」,即便在最必要的情況下,他也不會在領導面前連續提三個以上的問題。況且這時刻,領導又發了火,又在做深刻的反思,他更是不會再去自討沒趣了。

「你馬上去勞爺家走一趟,找嫂子好好地談一談。我們一直忽略了他身邊最親近的人,他老婆、他女兒。她們應該是最瞭解他內心的。別跟她們談案子,就談為人和內心,談談那一些在他活著時,被我們忽略了的方面,真正把握住他最後階段的內心走向,關於那個曹楠小丫頭,你還有什麼情況要補充的嗎?」

「嗯……關於她……我們組裡的同志都覺得,這丫頭簡直是太神了。以她的年齡和閱歷,她不應該知道這麼多事情的,也不該跟這樣一群大人和老人混得那麼熟,那麼知根知底兒……」

「有個情況你可能還不知道吧,這丫頭跟顧代省長、跟判了死刑的那位祝副市長,都有來往,也‘混’得特別熟……」

「是嗎?」

「大吃了一驚吧?有一回你不是告訴過我.她上李敏分家門前攔截過你嗎?告訴你,她跟我們這位李前主任也相當的熟,而且不是一般的熟。」

「哦?」

「從你上一回跟我談了她這些情況後.我覺得應該關注一下這個丫頭,讓人稍稍上了一點手段,大概齊地瞭解了一下她,好傢伙,真不簡單哩!說不定還是條大魚哩!」

「大魚?她直接摻和了這些案子?不能吧?」

「現在當然還不能下這樣的結論,說她摻和了案子:但說她在某些方面、某種程度上肯定和眼前這些個案子發生過相當的關係.這是沒錯的。所以,你以後在跟她接觸的過程中,要特別加以小心。我估計她還會主動來找我們。這丫頭的厲害之處就在於.她不像一般跟案子有關的人那樣,躲著警察。迴避警察,她不,她是主

動找上門。通過這主動接近,來影響甚至左右我們的偵破方向。」

「她企圖影響和左右我們的偵破方向?您是不是有點高看了她……」

「你瞧你瞧,你還是把她看簡單了吧?你是不是都有點喜歡上這丫頭了?啊?據我瞭解,這丫頭可是挺招人喜歡的。要不,她怎麼能跟那麼些大人物走得那麼近?」

「趙總,你在說你自己吧?」邵長水臉輕微地臊熱起來。他忽然間想起自己從她身上聞到的那一陣香味,為此竟然有一點自責和不安了。

第二天,邵長水帶人再次找泉英嫂子談了一回。因為事先有約,等他們趕到時,泉英和勞爺惟一的女兒小小已經在家等候著了。進屋後,跟上一回一樣,邵長水還是先去勞爺的遺像前敬了三支香。靈堂至今還沒有撤,靈前供奉的是勞爺一大一小兩張遺像。兩張遺像上的勞爺都穿著警服,大的那張是近年來照的彩照,略小一點的那張黑白照片則是早年剛被評為全國二級英模時照的,胸前還戴著那枚亮閃閃的英模章。

應該承認,年輕時的勞爺真夠英俊的。

「今天我們再聊聊勞爺出事前的一些情況。非常對不起,又得讓你們去回憶那些傷心的事……」

「只要對你們破案有用,讓我們怎麼著都行。」小小插話道。這閨女也有二十來歲了,提到父親,眼圈依然立馬就泛紅。這時,緊坐在繼母身旁,懂事地挽著繼母的胳膊,相依為命似的依偎著。

「……要談東林的變化,我和小小仔細回想了一下。東林出事前,整個人的確有相當大的變化。他以前不愛跟我們說他外邊發生的事,更不愛說對這些事的感受。誰要主動打聽,鬧不好了還會挨他一頓赳。但那一段,知不道為啥,他特別愛說。以前他也很少著家。這一點,我想不用我多解釋,你們都應該特別能理解。但出

事前一段,他只要回省城,就很少上外頭去轉悠。老在家裡憋著,憋得我心裡都直髮慌,有時就往外趕他,希望他上外頭去轉悠。當時我還給趙總隊打過電話,請他能不能抽點空兒,找他聊一聊………」

「那會兒,趙總隊特別忙,也沒想到後來會出那樣的事。所以,他倆一直也沒聊成。」勞小補充道。

「對這一點,趙總隊覺得特別遺憾,特別對不起勞支隊長。」邵長水忙代總隊長道了個歉,雖然趙總隊並沒有授權他這麼做。然後他又提示般地問道,「你們還記得他跟你們說了些啥嗎?那一殷時間,他心裡到底有啥不痛快?在陶里根到底誰招他惹他、跟他過不去了?」

「我倆歸納了一下,那段時間.他跟我們說得最多的是這樣二個方面的事情。」勞小從桌子上一個舊鉛筆盒裡取出一張紙條。她照著那紙條上寫的,一條一條闡述著.「第一,他跟我們講了許許多多有關顧立源和祝磊的好話……」

「講他們的好話?啥內容的好話?」邵長水忙問。

「那可太多了……」勞小一邊回想著,一邊本能地看看自己的繼母,那意思好像是要繼母在這時幫著提醒一下似的。

「主要還是講,他完全沒想到這兩個年輕幹部在陶里根創業初期居然有那麼不容易,那麼有幹勁有創意,又那麼的能吃苦……總之來說,都是些好話:」泉英說道。

「……他為什麼要跟你們講顧代省長和祝磊的好話?」邵長水又問道。

「這,他就沒跟我們解釋了。」小小說道:

「總是有感而發的吧。」泉英解釋道,「你們應該知道東林這人,是很容易被感動的。原先人家是讓他去調查問題的,結果一去,聽到、看到了不少好事兒,就回家來大發感慨了唄:而我們有一些年輕幹部,當初起步時,的確是挺出色的.為國為民幹了不少的名堂。您看我們學校裡剛提起來的那兩個年輕校長和書記,就是這樣……」

「行了行了,您就別說你們學校裡的那點破事兒了。咱們接著往下說。我爸說得比較多的第二方面內容是,當官真好……尤其是在下邊當鄉長鎮長縣長和縣委書記.真是要啥有啥想啥來啥。」

勞小看了一眼那紙條說道:「第三……」小小又看了一眼那張紙條,繼續說道,「第三,他真正能體會到這些年下邊為什麼會有那麼多領導幹部會出問題,會發生重大的變化。他說,真不能完全責怪他們本人。這跟他們所處的環境是有關係的。誰到那樣的環境裡都得變,都有可能出問題。」

「他說‘那些個發生變化的幹部’,是泛指的,還是有具體物件的?」邵長水敏感地問道。

「嗯……」泉英猶豫著不知是該照直說呢,還是應該有所保留。

「幹啥嘛。都到這份兒上了,還吞吞吐吐啥麼!」小小著急了,撇開紙條,呵斥了她繼母一聲,便對邵長水說道,「當然是有所指的。」

「指誰?」

「顧代省長唄。」

「小小!別亂說。」泉英一下臉都變色了。

「啥亂說?!」小小的臉也變色了,「邵叔叔他們來就是要搞清楚爸最後階段的思想脈絡和行為指向,搞清楚他到底得罪過哪些人,招哪些人不待見來著。這才能查出是誰謀害了他。」

「那我……我們……就更不能亂說了……」

「誰亂說了?我爸告訴我們,他在陶里根的確瞭解到顧代省長在那兒當頭頭時,曾經幹得非常出色,也可以說非常傑出過,可以說是一個非常優秀的人才。但後來這人變了。也許在許多方面他仍然是非常優秀和非常傑出的,但在另一些方面,他的的確確變了……變得跟原先那個顧立源很不一樣了……」

「小小!你給我閉嘴!你知道你在瞎說些什麼嗎?」泉英幾乎要哭出來了。

「我沒說我爸是顧代省長殺的。」

「小小!」泉英一下衝到勞小面前,大聲叫道,「你給我出去!出去!你要是不出去,我就不談了。」這個溫文嫻靜、向來頗能忍辱負重的中學女教員,在關鍵時刻關鍵場合還是顯出了她「為人師表」的決心和堅守「原則立場」的本色。她知道邵長水他們是代表公安廳方面來找她談話的。她知道他們是在偵破東林這個案子。她知道自己應該講真話。她知道講真話的人到最後是不會吃虧的。她知道,即便因為說真話遭遇什麼坎坷,根據為人的一貫道德守則和社會法規,她仍應該不顧一切地向著代表組織而來的邵長水他們說出真話。幾十年來,她也是這樣去做的,也是這樣教導著自己一撥又一撥的學生們的。但是……但是……但是……今天面對著東林的遺像,眼看著那些花圈上的黃白色菊花一天天枯萎,這屋子裡再也不可能響起東林那堅實而輕快的腳步聲……她覺得要自己說出真話竟然是那麼的艱難。過去每每遇到這樣重大的事情,總有東林為她拿主意,總有東林出頭露面去處置。俗話說,天塌下來有大個兒扛著。現在「大個兒」不在了:她心裡一下空了。她知道這空檔是永遠也填補不上了。她恍惚=她不知所措。她害怕……她哆嗦……她知道,東林的死跟這個家以外的那個社會、跟那個社會正在發生的變異和動盪是有密不可分的關係的。她不是怕死。她只是不知道該怎麼對待這一切。她不知道哪一天會有怎樣的一輛卡車,一雙同樣罪惡的手在門外等著她和小小……

……足足有幾十秒鐘的時間,她就這樣一動不動地和同樣倔強不肯退讓的小小面對面地僵持著:後來還是邵長水他們把小小拽出了屋子。泉英才頹然跌坐在椅子裡.過了好大一會兒,才無比歉疚地對邵長水他們說:「太對不住你們了:讓你們見笑了……」

「沒事沒事……」邵長水忙安慰道:

「泉嫂,您不必害怕,有話只管照直說,廳裡會採取一切必要的措施,保護您一家人的安全:」跟邵長水一起來的那位女同志也上前來安慰道。

「我不是害怕……不……不是害怕……」泉英站起來勉強地笑道,但連日的悲痛,寢食失常,再加上剛才那突然的爆發,使早已處於心力交瘁中的她再也支撐不住了.搖晃了兩下就倒下了。邵長水等趕緊把小小叫進屋,幾個人一通忙亂,把泉英送到附近的醫院,經過大夫仔細檢查,說是並無大礙.只是悲哀過度所致。回到家,把泉英安頓著躺下,從家裡翻出些紅棗枸杞銀耳之類的補品,趕緊給燉上,又囑咐了小小不要再跟她頂嘴,並留了電話號碼,一旦情況有變,讓小小趕緊通報。

但沒料想的是,邵長水等回到龍灣路八十八號不久,就接到小小的電話,說是要跟工作組的同志「談談」。

「還是先照顧好你母親,別讓她再增加思想負擔……」邵長水在電話裡勸說道。

「是我繼母讓我來找你們的。」小小在電話裡答道,「她覺得剛才挺對不住你們的。耽誤了你們這麼重要的事,實在不好意思。」她告訴邵長水,她已經在八十八號傳達室裡了,「我在用手機跟你們通話哩。」

小小告訴邵長水,他們從勞家走後,她繼母冷靜地想了想,把小小叫到床前,先檢查了自己剛才的態度,然後就讓小小立刻去找「工作組同志」,把被她中斷了的這場談話「趕緊繼續進行下去」。她對小小說:「你想說什麼就跟他們說什麼吧。我想,這也是你父親希望我們做的。當然,你要慎重。因為我們提供的任何一點情況,都可能影響工作組下一步的工作,影響到他們能否準確破解你父親之死的謎團。事關重大。至於別的……我想,只要我們自己實話實說,別的……別的……暫且就顧不了那麼多了……」

「你繼母真是個好人……」邵長水感慨道。

「是的……」小小眼圈略略地紅了,「一會兒,她還會親自來找你們談的。她說有些情況我不一定知道,她也不想讓我知道。所以,她要單獨找你們談。」

「那敢情好。不過你繼母她身體這麼虛弱,還是我們上家去跟她談。」邵長水忙應道,並小心翼翼地問道,「剛才在你家時,你說到你父親在事發前經常會跟你們談到顧代省長……」一邊問,一邊注意著小小神情的變化,惟恐問話不當,把她給嚇住了。

「是的,他特別感慨,一方面確實感到顧立源很優秀,很突出;感慨在陶里根那樣的小地方能湧現一個像顧立源那樣優秀的領導人材,確實是件百年不遇的好事;同時他又感慨在陶里根那地方當官,要不變也很難……」

「為什麼?」邵長水發現小小很願意把談話深入進行下去,便趕緊問道。

「他說,在陶里根那地方當官,那才真正是‘味道好極了’。那味道好到能讓你忘了自己到底是誰,用一句能用的俗話來說,就是能讓你完全找不到北。到後來.你要不變都難。我父親說,在那種環境下,把誰放在那兒,放到那樣的位置上.都得變,只不過是變名變少、量變還是質變的問題而已……」

「他詳細跟你們講了顧代省長在那段時問裡到底發生了哪此變化沒有?」見小小並不迴避顧立源這個敏感話題,邵長水便又試探著從這方面追問了一下=

「那倒沒有……」小小立即回答道,但叉趕緊解釋,「不是我不願跟您說,他真沒有跟我們詳細講這方面的情況。您要知道,他幹了一輩子的公安工作,特別講究什麼內外有別、不該說的絕對不說……那段時間裡,他在家說的已經夠多的了,已經讓我和繼母特別吃驚了……」

也許是看到邵長水不無有些失望,小小便忙補充道:「有一句話,他跟我們講過多遍……」

「是嗎?哪句話?」邵長水果然馬上打起精神追問。

「他說,陶里根這地方就是格澀,別瞧淘里根偏僻遙遠,它還真是個出人才的地方,但也是個毀人材的地方……」

「比如說……」

「比如說,陶里根那地方的人太會伺候領導了。就拿電視臺來說吧,在顧立源以前,有一任市委書記是陝西人,電視臺就老播秦腔。後來有一任書記是江蘇人,電視臺就老播錫劇,有一任書記是福建人,電視臺就改播高甲戲。整個把電視臺變成市委書記個人愛好的點播站了。到顧立源上任.池們得知顧立源在大學裡還是校內一個詩社的成員,一度曾熱衷過詩歌朗誦,於是在綜藝欄目中,不斷安排詩歌散文音畫配=文化系統也在各區縣各街道各學校各社群組織詩歌朗誦小組.毫不誇張地說.當時在陶里根市內擁有的詩歌朗誦團體,數量之多.活動經費之充足,演出之頻繁,絕對能比全省的總和還要多:而聽著那鳥語一般的錫劇和高甲戲和酸不溜丟的詩朗誦,陶里根市民居然沒人提出任何異議.就那麼忍受了。當然,話又得說回來,他不忍受.又能咋的?再比如說,顧立源在兼任市委書記和市長以後,太忙,市委常委中居然就有同志主動提出,‘為了保證顧書記有更多的時間集中精力去運作大事,以後討論研究一般問題的常委會議,就不必牽扯他的精力了。我們幾位研究商量一下,初步做個決定,再向他做個彙報,再由他最後拍板就行了’。久而久之,顧立源推翻市委常委會決議的事就經常發生了。書記凌駕在常委會之上的事,在陶里根就成為‘正常現象’了。其實,最早,這不是顧立源自己要求的。當然,因為你是一把手,你可以拒絕和反對。但,一把手也是人啊!誰經得住周圍的人年年月月日日地在自己耳邊說,你行的,你可以這樣的,你應該這樣的……誰經得住周圍的人都在向他低頭、向他‘下跪’?在我們社會中,沒有一個法條是在強硬地保障和保護下級和普通民眾可以對當官的說‘不’字的。沒這樣的保護和保障,誰敢說不字?誰又敢不下跪?一個當權者,聽不到不字,而眼前的人膝蓋和脖梗又都那麼軟。這種情況延續一年可以,兩年可以,十年八年下去,他怎麼不發生根本的變化?怎麼不會認為自己就是奧林匹斯山頂上那個法力無比的天神,是可以‘無所不為’的呢?他說,一旦讓一個人覺得自己是可以‘無所不為’的以後,離‘為所欲為’就只有一步之差了……」

說到這裡,勞小停頓了一會兒,好像在整理自己的思路似的,然後她又接著說道:「我爸說,在陶里根這種現象很普遍,有些特權不是領導們原先就伸手要的,而是大夥主動給的。越給越多,越給他就越想要……到後來,顧立源偶爾地出席一次常委會,常委們都會起立歡迎。顧立源當眾批評常委,能說出這樣的話:‘你自己瞧瞧,這是人乾的事嗎?’在陶里根這已經成了一個‘習俗’,一個‘傳統’,在黨政機關裡是這樣,在一些民營企業裡,甚至可以更加地變本加厲。那些私營老闆在自己的企業裡絕對實行自己一個人說了算的管理方法。就拿我爸所在的遠東盛唐來說,大小會議室全掛著老闆饒上都的大幅肖像,就像當年掛馬恩列斯毛的肖像一樣。饒上都自己都看不過去,三番五次要求手下的人把他的大幅肖像撤換下來,但撤了好幾年,一直撤不下來。在盛唐公司,不管大會小會,您去聽聽,所謂開會,實際上只是饒上都一個人在說,別人在聽在記。我爸還給我們舉了個例子,那是說他自己的事。他說,那天,剛宣佈他擔任保衛部經理,到中午,他正在收拾自己的辦公桌。就有人輕輕地敲敲他辦公室的門,然後探進個腦袋來微笑著輕輕問:‘勞經理,還沒吃吧?我替您打飯去?’吃完飯.很自然地有人就把他的碗筷拿去洗了。上面沒規定你必須替經理打飯,更沒有規定你必須替經理洗碗,有些規定甚至還反對這麼做,但是在陶里根,就形成了這樣一種風氣:只要你剛當上個組長,馬上就會有人來‘伺候’你。在那些民營公司裡,你瞧那些員工看老闆的眼神,完完全全是木然的絕對順從的和毫無自我意識的……黨的幹部還有黨在管,可誰來監管和約束這些民企老闆.誰來約束他們中肆意侵犯員工利益的行為呢?當下有人想站出來說說這些老闆,而有些所謂的經濟學家權威還大聲叫嚷.你們這樣會損害中國經濟發展

和改革開放:可是他們想過沒有.這樣下去,久而久之會發生什麼?啥事都怕久而久之啊……是的.錢是掙了,樓是蓋了,高速公路綠地也是比從前多了,小汽車開得嗚嗚的,久而久之下去會怎麼樣呢……」

說到這裡,勞小又停頓了一會兒。

「你父親還跟你們說些別的什麼嗎?」邵長水問。

「在一段時問裡,他翻來覆去地就跟我們說這些……」小小答道。

「你不覺得……他這樣……這樣……有些不正常嗎?為什麼老說同樣的話?」邵長水謹慎地試探著。

「我覺得他很正常。」也許小小聽說了外頭關於他父親事發前精神有些不正常的傳聞,她對這樣的說法就特別敏感,也特別反感,反應也特別激烈,「他是性情中人,要關注起某件事,就會比一般人更投入。那些人紅嘴白牙瞎編我父親精神不正常,那絕對是在造謠汙衊!他任何時候都很清醒=我瞭解他。他比我們許多人都清醒。」她滿臉漲得通紅,兩眼灼灼地閃爍著溼潤的光。邵長水當然不敢再就「正常不正常的問題」跟翅掰扯下去了。沒等跟小小談完,傳達室打來電話,說是有一箇中年婦女要找「邵組長」。

「不會是我媽吧?」小小忙叫道。

邵長水趕緊上大門口去看,果然是泉英嫂子。

「您瞧,說好我們上您那兒去聽您談哩。怎麼就跑來了呢?’’邵長水趕緊把她迎進辦公室。然後,勞小又稍稍地坐了會兒,就知趣地告辭了。

「小小說的情況,對你們有用嗎?」泉英問道。

「有用。有用。你們說的任何情況,我們都有用。」邵長水忙應道。

「我不想讓小小摻和我這談話,是不想傷她的心。東林在他這個女兒心中所佔的位置太重要了。有些話,從別人嘴裡可以說出來,但不能從我嘴裡說出來。她要知道我也在說同樣的話,她會非常非常接受不了的……」泉英說著,眼圈又紅了。

「沒事。您大膽說,不管您說啥,我們都一定給您保密。您喝口水,慢慢說。」邵長水忙安慰道。

泉英接過邵長水遞給她的茶杯,卻沒有立馬去喝,只是低垂著頭,默坐了一會兒,而後才慢慢地說了起來;但她一張嘴說話,就讓邵長水大吃了一驚,因為她也認為勞爺在出事前,精神上出現了一些不太正常的現象。她說得很慢,但卻說得很清楚,說得很肯定。這讓邵長水感受到一個意外的打擊,一時間他屏息靜氣,只覺得自己呼吸都有些困難了。心跳加劇。畢竟她是勞爺的妻子,是最瞭解他內心狀況的人,也是最愛護他的人。況且她又是一箇中學教員,受過高等教育,知道什麼是精神異常和心理變態。她說出的話,做出的判斷,應該是有權威性的,也是不容置疑的。

泉英說那一階段勞爺失眠得厲害,整夜整夜地睡不著,頭疼……他還會長久地獨自悶坐在一個角落裡落淚……他會不斷問泉英這樣一個問題,如果他繼續在陶里根待下去,會不會有生命危險……

「這些情況小小不知道?」邵長水問。

「小小真的不知道這些情況。在白天,或者在小小面前,東林他還是比較能控制自己的情緒的。」

後來在分析彙總情況時,有一位副總隊長卻不同意泉英的這種看法。他分析道:「如果東林他能在小小在場的時候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就說明他在精神上沒出啥大問題=最多也就算個神經衰弱之類的事。真的要犯了精神異常症.是不可能自我控制的。那就跟真正喝醉了酒的人老以為自己沒喝醉.是一樣的道理。」

趙五六沒參與這個「神經衰弱」和「精神異常」的討論,他只是追問:「勞爺最早感到自己生命受到威脅,那是啥時候的事?你問了嗎?」

「問了。」邵長水答道,「泉英嫂子說.她最早聽勞爺說到這話,大概是事發前兩個多月。」

「兩個多月?那是他在餘達成、曹爺和壽泰求那兒連續受挫以後的事嘍?」

「是的。也是他在陶里根故意放肆吃喝玩樂的時候……」

「在陶里根,他顯得那樣的放肆和放縱.可是一回省城的家,到了深夜,他卻又顯得那麼的痛苦和矛盾,還明顯感到了威脅和恐懼……」一位副總隊長感慨道。

「你有沒有問嫂子。在這個時間段裡。勞爺跟什麼可疑的人接觸過?或者有什麼可疑的人去找過勞爺?」一位副總隊長問。

「我問了。」邵長水答道,」嫂子說,也沒見他跟什麼可疑的人來往。勞爺一向是好交朋友的=但這段時間。只要一到家,就很少出去串門、應酬。」

「在這段時間裡,有沒有一個神父來找過勞爺?」趙總隊突然這麼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