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一分寂靜,半生喧囂

高緯度戰慄 陸天明 第2頁,共2頁

「‘你是說要由千千萬萬普通人來承擔這些失誤的責任?哈哈……’

「‘你別冷笑。我當然不是說,是我們這些人造成了這些失誤。但是是我們這些人造就了這些高官們的變化,甚至還可以說促成和造就了他們的某些變態。’

「‘你再說一遍。是我們這些普通人造就和促成了他們的變化和變態?是這樣嗎?我沒聽錯?’

「‘是的。你沒聽錯。’我斷然回答道。

「我完全沒想到我這個回答竟然會讓他感到如此意外和訝異。他一下愣住了,乾乾地嚥了一口唾沫,嘴唇還微微地戰慄了一下,但終究沒發出聲音。由於內心的抗拒和疑惑,眼睛迅速地睜大了,瞠瞠地打量了我好大一會兒,好像在打量一頭突然張嘴會說人話的猩猩。後來他再沒開口說過話,好像我的那個說法給了他挺大的打擊,一時半會兒都沒法從這打擊中緩過神來似的。我也沒再往下說。我不知道自己還應該再說些什麼。我並沒覺得自己剛才說了什麼特別重大的話。不明白他為什麼對此會做出如此強烈的反應,會顯得那麼的震驚。然後默坐了一會兒,他就匆匆告辭了。等他走了後,我獨自又呆坐著想了想:勞爺的反應在證明什麼?證明他一生經歷瞭如此之多的坎坷辛勞後,內心依然還敏感著活躍著、某些部分甚至還在鮮活地脆弱地期待著什麼。也許吧……而再看看自己周圍的人,雖然不一定像勞爺那樣‘閱盡滄桑’,但不少人的內心往往早已麻木和世故化了。如果不和自己切身的物質利益掛上鉤,他們是不會為一個形而上的議題而動真感情的。不再有激情。不再會激動。那天,我雖然並沒有整明白那一刻在勞爺內心裡產生的疑惑和抗拒究竟是什麼,但我的確看到了一個稀罕的樣本,一個人在過了知天命之年後,居然還能擁有一個如此激盪和鮮活的靈魂。隱隱問,這讓我受到一種鼓舞和激勵。但也要說一句實話,這種鼓舞和激勵並沒在我這兒延續太長的時間。我們這種人雜事太多,需要去應酬的關係也太多,沒過兩三個小時,我便恢復了往日的繁忙和‘雜亂’;一兩天後,就把這事完全丟在腦後了。直到個把月後,再次接到勞爺的電話,說很想再跟我談一談。他的聲調沉悶,語速遲緩,給我的感覺好像他還沉陷在那天的‘抗拒和疑惑’中似的。這才讓我隱隱約約回想起曾有過那麼一次未完的談話。

「我問他什麼時候能來省城?

「他說他這會兒已經在省城了。

「我告訴他,我正忙著。你如果有別的事要辦的話,先去辦別的事。等辦完了別的事,再約時間見面。

「他說此次是專為來跟我‘再談一談’的。

「我問他想談啥?

「他說上一回沒談完吶:得接著談啊。

「我問他上一回還有啥事沒談完?

「他有點不高興了。他說你這人咋這樣?你丟下這麼重要的一句話,怎麼轉過臉來就忘了呢?

「我想了想,還真想不起來那天我‘丟下’過一句啥話,讓他覺得如此不得了,一定要追根溯源地將它談論到底,便問,真對不起您老人家了,我說過啥,讓您如此牽掛不下?

「他說,你操,真是貴人好忘事兒。你說是我們這些普通人造就了和促成了像頤立源那些高官們的變化和變態……

「我一聽他居然在電話裡就這麼直呼其名地嚷嚷什麼‘顧立源的變化、變態’,忙打斷了他的話,把他約到辦公室來當面談。

「他如約趕到我辦公室。他告訴我.上一回跟我談了後,回到陶里根,就著手對我談的那個問題認真做了番調查和思考,他現在覺得,我說的那個話,是有道理的。顧立源在陶里根任職後期思想作風上的確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促使他變化的原因多種多樣,但其中很重要的一條,確確實實要歸結到某些普通人身上,特別是生活和工作在他身邊的那些普通人身上。

「我沒想到他竟然是那麼一個較真的人.還特地回去做了調查,調查完了還特地來告訴我他調查的結果,就對他哈哈一笑道:‘嗨,這話題完全是我們之間吃飽了喝足了在私下裡閒扯淡的。你還真花那工夫去論證呢!至於嗎?’沒想到.我這句話又冒犯了他。他扔開他那個隨身帶著的黑色真皮男用手包,站起來,直瞠瞠地看了我一會兒,然後又焦躁地來回走了幾步,再次在我面前站住,說道:‘閒扯淡的?你覺得你是在跟我閒扯淡?’

「‘我沒說我跟你是在閒扯淡。我只說那天我說的話題是個閒扯的話題。’我忙解釋。這時我的確有一點感覺到,隨著在陶里根待的日子越來越長,勞爺他變得越發固執和偏激。或者說他好走極端也可以。

「‘怎麼是個閒扯的話題?當代普通民眾在為官者的腐敗變質過程中起著什麼樣的作用,這樣的話題是個閒扯淡的東西?’他略略地眯起眼睛,又略帶有一點嘲諷意味地反問我。

「‘我說它是個閒扯話題,並不是說這話題本身沒有意義,或者說這話題本身不重要。是說談論它沒有任何現實作用。就算把這問題弄明白了,那又能咋樣?法不責眾。你還能把所有這些在為官者腐敗變質的過程中起了作用的普通民眾都弄去「雙規」了?不可能也不應該吧?為官者你手中有權。你是強者。你得把捏住自己,不能把責任推到弱勢群體那邊去……’我剛說到這兒,他立即打斷了我的話,反駁道:‘我沒那個意思要「雙規」和處罰普通百姓。但我覺得必須鬧明白,顧立源在陶里根時期的變化是怎麼形成的。’

「你瞧,又是‘顧立源’。當時他給我的感覺就是那麼擰,那麼的死性子,一頭紮在‘顧立源有變化’、‘顧立源為什麼會變’這些‘泥坑’裡出不來了。」

邵長水問:「那天你們沒再往下談?」

「……怎麼可能不往下談呢?他根本就不管你感不感興趣,一個勁兒地把自己的想法騰騰騰地往外倒,給我的感覺,他就是想傾訴。一個多年來內心壓抑了許多想法的人,好不容易逮著個機會,就拼命往外傾訴;而且還是個患有強迫症的人,完全不管不顧對方和周邊環境的反應,只顧自己傾訴。這是我第一次感覺到他精神上有一點變化……當時還有點把我嚇著了。」

邵長水問:「那天他一直沒跟你談及他到底掌握了顧代省長哪些問題?」

「沒有。他一直就在跟我談那個普通人的責任問題,都有點走火入魔的樣子。他說,你別從表面上看.現如今好像大夥都在罵當官的,但一到各自的實際生活中.可以說沒有誰不是在圍著當官的轉的,也很少有人不是去哄著當官、寵著當官、媚著當官的,同時也拼命地利用著當官的……他說,由於工作關係,他結識過好幾位被公開表彰的‘反腐英雄’。這些同志的現狀真是飛機上放鞭炮,響聲高遠,但在本單位本地區的日子,卻都不太好過,有的甚至很不好過。日子好過的也有,但比較少……他還說,整個局勢發展到今天,實際上廣大群眾也都跟著在腐敗.大的大撈,小的小撈……打不完的假,查不完的偽劣商品,大小煤礦一個接著一個在爆炸,總也制止不住,就是其中的表現之一……」

邵長水心裡略略地格登了一下.說道:「哎,他老人家怎麼能這麼看問題?」

「……然後他又舉了個例子,問我.頤立源在陶里根被宣佈任市委書記兼市長的那天晚上,發生了一件事,你知道不?

「我問:‘啥事?’

「他說:‘這事你一定知道:’

「我說:‘啥事嘛,快說,別賣關子=’

「他說:‘那天晚問許多人都上頤家去祝賀來著。’

「我說:‘嗨,我還以為是啥驚天大事哩:這又怎麼了?祝賀一下,常情常理啊。犯啥黨紀國法了?那天晚間我也去了。’

「他說:‘我知道你去了。在那兒一直張羅到天明,幫著沏茶遞煙搬板凳的。’

「我說:‘咋的了?你覺得我們這樣挺可笑?’

「他忙說:‘沒有沒有=’

「我說:‘那你說啥呢?’

「他說:‘那一晚上去了多少人?’

「我說:‘那沒數。’

「他說:‘一直到天明都有人在他們家門廳裡排隊等著去作揖磕頭哩。’

「我說:‘這沒啥稀罕的。顧代省長打小生在陶里根,長在陶里根,他張口叫過人家大伯大爺大叔大哥兄弟阿姨姑姑姐姐的,不計其數。你說,他這麼一個土孩子,今天當了自己出生地的父母官,一把手,這些大伯大爺大叔大哥阿姨姑姑姐姐妹妹們還不樂壞了?上門去道個喜,祝個賀,不應該?’

「他說:‘據我所知,那天晚上,確實去了不少你所說的這些大伯大爺大叔大哥阿姨姑姑姐姐妹妹,但這一類人基本都沒進得了門。一開始還進去了幾個,隨後市裡縣裡鄉里大大小小的頭頭、市屬縣屬鄉屬大大小小企業的大大小小的頭頭和大大小小民企的大大小小的老闆都蜂擁而至,各種型號各種顏色的轎車從他家門前的院子裡,一直停到外頭的大馬路上,來了六七個交警在那兒維持秩序。當然要讓這些「列寧同志」先進去,你所說的那些大伯大爺大叔大哥兄弟阿姨姑姑姐姐妹妹們就只好在外頭露天地裡等著了……,

「我說:‘你看,你的情報還是不準確吧。一開始確實發生了這情況,但顧立源很快就發現這些普通百姓被擋在門外,他馬上讓他的夫人出面去接待那些大伯大爺大叔大哥兄弟和阿姨姑姑姐姐妹妹們……’

「他說:‘這樣的祝賀和道喜差不多持續了十來天。’

「我說:‘這跟顧立源毫無關係。他既沒號召、也沒組織大夥這麼幹。’

「他說:‘問題就出在這兒。大夥兒主動地、上趕地、爭先恐後地上門去表忠心……’「我說:‘你怎麼這麼說話呢?什麼叫表忠心?這是感情!’

「他說:‘哈哈,感情?泰求啊泰求,你拍拍胸口說句良心話,那天晚間來的那些頭頭腦腦都是出自對新任一把手顧立源同志的感情,才上家來敲這個門的嗎?你當時一直在顧立源身邊待著,你是聽到這些頭頭腦腦們對顧立源說的那些肉麻話的……’

「我問他:‘你又沒在場,你怎麼知道這些同志說了些啥肉麻話?’

「他立即說:‘我有調查昕得的證言證詞。你想看嗎?’說著他就要從他那黑皮包裡往外掏他的材料。我忙制止了他。我知道憑他的那點本事,要搞到那天晚上的真實情況是一件太容易的事。而那天晚上,來敲顧立源家門的那些同志中.的確有一些人說了一些非常肉麻、非常過分的話。有的說。顧書記,您來當這一把手,陶

里根就算是徹底有了希望了.在您手下。我這副科長,就是一直當到退休,也心甘情願。有的說,頤書記,總算把您盼來了,我要是這會兒死了,惟一的遺憾就是沒能在您的領導下多工作幾天,沒能多伺候您幾天。說這話的同志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同志,而那年顧立源才三十多歲。他一進門,頤立源見是位老同志,忙上前去迎接。這位老同志跌跌撞撞地衝過去,忙把顧立源按住,不讓他從椅子上站起,嘴裡還說著:您千萬別這樣.千萬別這樣。今天能握到您的手,看到您身子骨這麼健朗,我就踏實了:您千萬保重,為廣大人民群眾一定保重好您的身子骨……」

邵長水吃驚地說道:「這些同志真敢說。那我也在基層待過,我們林場的人可沒那麼下賤。」

「……當然,話也得說回來.即便在陶里根,也不是人人都如此。但在某些圈子裡、某些人群中.風氣確實是這樣……這個……我以前也是有感覺的……聽他們說這樣的話,看他們做這一號事,心裡也是直發毛。比如,我們陶里根市有兩位副市級的領導幹部,對待顧立源就是這樣,開個會啊.上下個臺階啊,他們都會爭著上前去攙扶顧立源:尤其是在開常委會.或什麼內部碰頭會的時候,或者研究完工作,走出會議室的時候.我不止一次看到這幾位老同志總會情自不自禁地,趕上前去悄悄伸出手去攙顧一把,就像攙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輩一樣。而這些副市級的領導同志年齡都比顧立源要大得多。資格也要比顧老得多。幾年前他們都還是顧的頂頭上司,都批評過訓斥過顧,但到這個份兒上,他們就會情不自禁地恭恭敬敬地伸出手去攙扶顧……還有一個例子,也是那天勞爺說的,這事我也知道,說的也是被任命為陶里根市市委書記初期的一檔子事。他被任命為市委書記兼市長以後,主要的辦公地就從市政府大樓挪到市委大樓去了。那天他正式去市委機關大樓上班。您也去過我們陶里根,政府大樓和市委大樓相隔也就一個街區,直線距離還不到一百米,隨便走走,也就幾分鐘的時間。但那天,市委辦公室組織了二十個科級以上幹部,統一著裝,開著十輛黑殼子奧迪車去市政府大樓去接顧立源,同時又組織了市委機關大樓裡所有的工作同志在大樓門前夾道歡迎。當天中午,又以工作餐的名義,在機關食堂擺了近三十桌,為顧接風。那天,因為是中午,下午還要接著上班,顧下令不許給餐桌上上酒,啤酒也不行。同志們紛紛地拿著飲料來向這位新任書記‘敬酒’。這頓飯一直吃到下午三點……也是在那頓接風餐上,有人開始稱呼顧立源為‘老闆’。從那頓飯以後,市委機關大樓裡的人都稱呼顧為‘老闆’。」

邵長水問:「這些情況勞爺知道不?」

「他全知道。有些事知道得比我還詳細。那天跟我說這些事的時候,津津樂道,說得兩眼放光,滿臉通紅。看起來他在這上面還是狠下了一些工夫的。」

邵長水問:「他花那麼些時間調查這幹嗎?」

「我想他就是要證實,顧立源身上後來發生的所謂的那些‘變化’就是被這些人圍出來的。」

邵長水問:「他調查這個,跟他完成去陶里根的基本任務有啥相干?」

「我也這麼問過他,你一個老刑警,秘密接受任務瞭解一個領導幹部的工作生活情況,卻去了解他周邊的人怎麼對待他的。你這不是老公公摸到兒媳婦被窩裡,兩岔了?」

邵長水問:「他咋回答你的?」

「他說,我不為什麼,就是一條,瞭解真相。我說,你這不是扯淡嗎?把一些領導幹部發生變化的原因都歸結到他周邊的那些人身上,他本人就不要負責任了?他說,我沒說他本人就不要負責任,但問題是,我們生活在一個又一個自己沒法選擇的圈子裡。一個又一個。一個又一個。明白嗎?這一個又一個圈子緊緊地包圍著你,滲透著你,催化著你……真正是一個又一個!說到這裡,他騰地一下站了起來,讓兩隻手在身旁展開,就像一隻耷拉著翅膀、在絕望中奔跑的老公雞似的,滿臉漲得通紅.眼睛裡閃爍著一種無奈忿恨嘲謔、以至還帶一點絕望意味的光=而由於這種嘲謔和忿恨,致使他的嘴唇稍稍向上翹起,又略向一旁歪去。臉部的肌肉也在微微地抽搐著。當時真的又一次把我驚住了。‘一個又一個……完全是一個又一個。你沒這種感覺?‘他怔怔地重複道。在此以前,我從來沒見過他會陷入這樣一種精神困境中,彷彿不能自拔。不僅在他那兒沒見過.就是在周圍許許多多比他年輕、比他生動鮮活的人身上,也沒見過這樣一種狀態=已經很多很多年了,很難再看到一個‘正常人’還會產生什麼‘精神困境’。‘大智不愚地調侃這世界的有之,‘腰纏萬貫’而時不時地幽這世界一默教導

這世界一番的也有之,但真正的思慮者已經很少了,而且越來越少。‘正常人’似乎已經不再會為精神上的問題、思想上的問題和信念上的問題產生巨大的困惑了。而勞爺一向以來給我的印象也是聰明、通達又隨和,講究生活又精於工作。老於世故但又比較慎於人事。起碼在跟我的交往中我從沒覺察過他內心還埋藏著(湧動著)這樣一股思慮的暗流=他這種叫嚷是不是一種發洩呢?因為一生的積怨?因為偶爾的‘殘缺’?那也不至於激動怨忿到這樣的地步,不至於把臉漲得通紅,讓眼神灼熱並呆滯……畢竟是一個快要退休的人了,還有什麼過不去的坎兒和拆不掉的橋?他的這些表現確實讓我感到非常意外.也難以理解……」

邵長水問:「您的意思是,您也覺得在陶里根的那段日子裡,勞爺整個的人發生了一種讓人不大好理解的變化。就像他老說別人在變化一樣,他自己也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因此,對他的死,對他死之前所說的話、聽做的事情,在做最後判斷前,一定要把這個因素考慮進去:不能像考慮正常人那樣.去對待和考慮在他身上發生的這一切?是這樣嗎?我沒理解錯吧?」

「我也很難說得清我自己的真實想法=這一段時間來,我的心情真的非常複雜……一個老朋友,活生生的,突然不在了……死了……說不清道不明的……而且頭一天我倆還通過電話。第二天他就死在了汽車軲轆底下。真的讓人很難想象……」

邵長水忙問:「勞爺死的前一天,您還跟他通過電話?他跟您說什麼了?」

「沒說啥啊。從語調、聲音到談話內容,都挺正常的。隨便聊了幾句家常,還問什麼時間回省城,讓我請他到一家新開的湘菜館去吃毛氏紅燒肉。」

這時,邵長水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是趙總隊打來的。邵長水立即對壽泰求說了聲「對不起」,便上門外去接電話。趙總隊關注著壽泰求這一回的談話內容,他問邵長水,這位壽總談出點啥名堂來了沒有?邵長水壓低了聲音告訴趙五六,不能說一點名堂都沒有,但好像跟破案都沒啥直接關係。趙五六問,你沒覺得他是在跟我們耍滑頭嗎?邵長水想了想答道,這倒沒有。他這回談的情況對我們進一步瞭解在陶里根那段時間中的勞爺還是有幫助的,就是跟破案的關係稍稍遠了一點。趙五六又問,他還準備談別的嗎?邵長水答道,今天好像不會再說什麼了。趙五六立即說道,那這樣吧,你馬上把他打發了,這兒有個女孩要見你。是你約了人家?邵長水一驚,忙說,女孩!這時候我還有心約啥女孩?趙總隊,您就別拿我開心了。趙五六笑道,那就是人家想約你噦?邵長水忙說,趙總隊,到底咋回子事,您就快說吧。別天上地下、水裡火裡地瞎攪和了。趙五六依然笑笑道,嗨,誰跟你瞎攪和了?就是有個女孩急著要找你哩。就是那個曹楠……邵長水這才鬆一口氣說,是她呀?您早說不就完了。她在總隊部呢?她有啥情況要談?我總覺得這丫頭挺神的,按說這樣的事,像她這麼個小丫頭摻和不進來,也不該她摻和。但給我的感覺她摻和得挺厲害挺直接,還老在不該她摻和不該她出現的時候她出現了,摻和進來了。趙五六笑道,你這話算說對了。你知道她今天來找你想談什麼情況嗎?她想談她父親曹月芳和壽泰求的情況。她說勞爺的死跟這二位有關……「什麼!勞爺的死跟曹月芳壽泰求有關?」邵長水一震。「所以,如果那位壽總再不想談啥了,你趕快把他打發了。我這就派人把這位曹姑娘給你送過去,或者你開車過來接也行……」邵長水忙說:「她已經在您那兒了,您跟她談一談不就得了,何必再把她弄到我這兒來呢?這不是脫褲子放屁多此一道手續嗎!」趙五六笑道:「銀行爆炸案搞出點頭緒來了,我這就上廳長那兒彙報去哩。」邵長水忙問:「那案子有線索了?咋樣?」趙五六高興地答道:「你先別急。先跟這位曹姑娘談了:晚上我們碰個頭,把各方面情況都綜合一下,看來事情很有進展,形勢大好啊。」

邵長水原以為,跟曹楠能談上一個來小時就很了不得了,就跟趙總隊約定晚飯後趕回總隊部來參加「碰頭會」,彙總情況;卻沒料這場談話居然整整進行了五個多小時,等他趕回總隊部,已是子夜時分,「碰頭會」早散了。與會的同志有的回家了,不想回家的則在值班室那個大屋裡喝茶、看電視、打牌。(值班室還有個小屋。正經輪值的同志是在那個小屋裡守電話,他們當然是不會參與這些餘興活動的;至多,也就偶爾地踱出屋來瞧瞧「戰況」而已。)總隊的兩位副總隊長當然不能走,他們也得等邵長水回來,和趙五六一起聽他那邊的情況彙報,這時也和沒回家的那些同志湊在一個牌桌上「拱」著「豬」哩。一俟邵長水的身影和腳步聲出現在大屋門外的走廊裡,這兩位副總隊長立馬扔掉手中的牌,一邊忙摘掉自己臉上貼著的那些長短不一的窄紙條(這是對輸者的「處罰」:誰輸一把,誰就在自己臉上貼一張紙條).一邊衝邵長水嚷嚷道:「吃過飯了沒有?咋整那麼老長時間呢?趕緊上老趙那屋,都等你半天了。」趙總隊在屋裡聽到他倆這一聲吼叫。便迫不及待地迎出來,在辦公室門口攔住邵長水就問:「咋樣?勞爺的死能跟曹月芳和壽泰求拉扯上關係嗎?」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這都是件大事。邵長水把曹楠從總隊部帶走以後,趙五六立即將這個新得到的情況直接向袁廳長做了彙報:袁崇生立即指示.抓緊時間搞清這情況,有任何一點新進展,都要隨時報告,而且還告訴趙五六,他今天晚上會一直守在辦公室裡等候這個「新情況」。

「勞爺的死真的跟曹月芳和壽泰求有關係?」未等邵長水坐定,趙五六又問。

「有關係。確實有關係。當然現在這還是曹楠這小丫頭的一面之詞,還得進一步調查取證核實……就說這‘有關係’,也不是那種‘殺人’和‘被殺’那樣一種行為者和被行為者的關係。情況要複雜得多。這裡還牽扯到究竟怎麼定性勞爺的死這個老問題。」邵長水一邊說,一邊徑直上趙總隊的「食品庫」裡取出一盒雙份裝的蔥爆牛肉泡麵,熟練地揭去頂蓋,取出調味品,嘩嘩地倒進開水,再把頂蓋悶上,這才不無有些疲乏地坐倒在那張很舊的長沙發上,告訴幾位領導,他還沒吃晚飯。

一位副總隊馬上說:「那我給食堂打個電話,讓他們值夜班的再給你弄點啥吃的?」

邵長水趕緊坐起身,衝著那位副總隊長擺擺手說道:「多謝領導關心。就這牛肉麵挺好,吃著挺滋潤。我瞧那小櫃裡還有一瓶豆豉辣醬,一會兒,再拌點那玩意兒就齊活兒了。」

另一位副總隊長笑道:「你小子倒好伺候,跟頭騾子似的,有點料就能拉大磨。」

然後幾位領導都不作聲了,圍著邵長水而坐,只聽著他稀里嘩啦地一個勁兒地嘬那香噴噴的蔥爆牛肉麵,只等他吃完這頓已然太晚了的晚飯,來談曹月芳和壽泰求跟勞爺之死的關係。曹月芳和壽泰求都是勞東林特別信任的人,也都是各自工作崗位上表現相當出色的人,一位用他的一生證明了他是一個勤懇的值得信任的工作者和領導者;另一位則是這個高緯度地區的工業大省軸承製造領域冉冉升起的「明星」,他的能力和人品,也是有口皆碑的。他們怎麼跟勞爺的死扯上關係了呢?而且此話又出自其中一位的親生女兒之口。她為什麼會在這麼重大問題上,這麼個關鍵時刻,將自己的父親置於「萬劫不得復生」的地步?

難道他們父女之間存有什麼「深仇大恨」?

難道曹月芳和壽泰求真的和勞爺之死有關係?

這時,刑偵總隊的這幾位領導都靜靜地等待著邵長水來揭開這張「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