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顆子彈沒出膛)
應該說,那天東林他是帶著一股強烈的失落和絕望情緒,從餘達成的辦公室奪門而出的,還應該說這種失落和絕望的情緒當時讓他的精神幾乎瀕臨崩潰。別以為我這是在你們面前故意誇大其辭。如果你們能瞭解到我們這一代人對「組織」、對「同志」、對「領導」那種幾乎近似「神聖」的敬重和嚮往,瞭解到東林為了去陶里根執行這回任務,內心曾經經歷了一番怎麼樣的掙扎,就能明白那天他為什麼會陷入那樣一種失落和絕望之中,為什麼出了餘達成辦公室,在那樣一場雷暴雨中居然會忘了關車窗,任憑大雨那樣澆淋,開著車在市內漫無目的地幾乎轉了整整一個多小時,把自己搞得如此狼狽……
……然後,他回到陶里根,便把自己鎖在了房間裡,兩三天拒不見人,也不去公司上班。他報了病假。他當時的情景,確實也跟大病了一樣,臉色灰暗,急劇消瘦,一開始連說話的心思和力氣都沒有,而且還拒絕去看病,真把我們一家人都嚇壞了,也急壞了。那兩天裡,省輕工業公司每天一個電話催我回省城。他們辦了個
高階技工培訓班,急等著我去開課。但東林這副模樣,我怎麼能一甩手就走了呢?而且還不敢跟東林的老婆和閨女說。怕她們擔心,更怕事情鬧大了,越發地說不清楚。於是,我讓培訓班的領導把我的課往後挪了挪,又堅持著在東林身旁守了兩天。那天東林的情況突然好轉,一直不吃東西的他,居然還喝了半碗肉糜粥,小半個饅頭。傍晚時分,還在院子裡走了走。到晚上,心急上火了好幾天的我,也是累得不行了.終於能鬆下一口氣來了,便想早一點歇著;沒料想剛躺下,就聽到東林從他那個房間裡細細簌簌地走了出來,好像是要找我說點兒啥。在我房門前猶猶豫豫地躑躅著。我渾身乏力,強撐著下了床。開啟房門=他歉疚地對我說,好些天沒刮鬍子了,想借用一下我的刮鬍刀具。我趕緊給他準備好熱水和一應用具,但他卻呆坐在那兒.並沒有想刮鬍子的意思。「咋的了?哪兒又不舒服了?」我問=他苦笑笑。拍拍身邊的沙發,對我說道:「陪我待一會兒……這兩天把你一家人都折騰壞了。我這也真是的……」他一邊自責,一邊再一次地歉疚似的苦笑了笑。他這麼一苦笑,倒讓我難過起來。跟他交往這麼些年,還真沒看到過他如此謙和,如此自責過。「算了算了。餘大頭有餘大頭的難處,你就想開點算了……」我趁機勸了勸。「坐一會兒吧……」他再次這麼請求道:給我一個明顯的感覺,在房間裡獨自憋了幾天後,他想找人聊聊了,想發洩發洩了=我想.這也好.索性讓他敞開來說一說,有助於他情緒的平復和振作,便立即順應著他說道:「你要真不想睡,我陪你上我書房去坐會兒?」書旁在院子的另一個角落裡,在那兒怎麼聊,都不會吵了別人的休息。他果然很痛快地跟我去了書房。果不其然,坐下沒聊幾句.他就開始向我訴說起當初接受任務來陶里根搞這秘密調查的背景情況來了:這些情況,他一直也沒跟我細說過。我也不便向他打聽。沒想到今天他卻主動傾訴起來。
他說,那天在興安賓館從餘達成那兒領受了任務,他還是挺有顧慮的。當時他沒有馬上回家。出了興安賓館的大門,駕駛著支隊裡的那輛老「普桑」,回到市中心中央廣場西南角那棵老楸樹下,望著被濃重的夜色籠罩下漸漸冷清起來的廣場和廣場對面日偽時期建的那幢結實而龐大的鋼筋水泥大樓,望著從大樓一旁幽靜又黝暗的街口駛進駛出的汽車.來來往往的腳踏車流,他問自己,都快到退休年齡了,還有這個必要去捲進這麼大一檔子事情裡去嗎?即便是「還有這個必要」.已然到了這個年齡段的自己,「還有這個可能」去跟一些人「作對」嗎?他清楚.在這檔子事情裡,自己將要面對的不是一般的刑事犯罪分子,否則像餘大頭那樣的人也不會把事情做得如此的神秘和謹慎。他還清楚,這樣的事情,往往是個串案——它必將涉及一串人,而且還會是一串很了不得的人。為了不失去手中的既得利益,他們必將會掀起一股很大的漩渦來反擊。雖然從常理來分析,餘大頭背後肯定是有那位高人——老書記在給撐著,但老書記本人已經離開了權力中心;人們雖然對老人仍會保持一種高度的尊敬,但是,僅靠那點「尊敬」,最終是無力平復那些重大漩渦的。這應該是一個很簡單的物理學公式:在力的對抗中,總是此消彼長。這也是一個極普通的社會政治常理。而經驗又告訴勞爺,像陶里根那樣一個偏遠的小地方,方方面面的規章制度都不那麼完善,幾年問如此迅速膨脹發展,這裡肯定會出現一些違規的人和事。就看你想不想去查;有沒有那個力量去查;什麼時間去查;查到什麼程度。但凡去查,可以說,一查一個準。至於問題最後會查實到哪些人頭上,這就說不好了,就得查起來看了。水至清無魚。但水太渾了,最後也得死魚。「至清」和「太渾」間的界線到底怎麼拿捏,分寸如何把握,的確無時無刻不在檢驗著、也考驗著每一個執政者心靈的潔淨度和從政的良知、勇氣、智慧和技巧。現在的問題是出了一個「陶里根集團」。(這裡請原諒我姑妄借用這個民間的說法。)其重要「成員」之一,省會城市的副市長,開槍殺人;又傳:他的開槍殺人跟另一個主要「成員」、當時的市委書記兼市長、現任的代省長、省委主要領導成員之一有關。而
這位現任的代省長偏偏還是這位老書記當年一手提拔起來的。老書記為此內心不安,想搞清這裡的「名堂」,想派一兩個可靠而有能耐的人先悄悄去趟一下這「水」,探探底細,再來決定採取什麼可補救的措施。作為深愛這方土地、又曾主宰過這方土地命運的前任「封疆大吏」,他這一番的心情和用意當然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但這事兒可不是「淺嘗」一下便可「輒止」得了的。你一旦把馬蜂捅出了窩,那局勢就不是由你一廂意願來控制的了!他是老書記,不管事情發展到哪一步,是誰也動不了他的。而你勞東林是個什麼東西?一個小小的大要案支隊的副支隊長。如果被你捅出來的真是一群「馬蜂」,而萬一你又收拾不了它們,那麼,這群「馬蜂」不把你蟄死,也一定會把你蟄個半殘。
幹不幹?
……這一夜,勞爺無法入眠。這一點,他的妻子泉英當然也是真切地感覺到了的。他幾次三番地從床上坐起,又幾次三番地躺下,幾次三番地趿上拖鞋,悄悄地走到黑黢黢的陽臺上去抽菸。泉英沒問他出什麼事了。多年來.她已經習慣了。或者案子一時間上不來線索,或者已有的線索突然中斷,或者在破案方向上和大多數領導的看法發生重大分歧.東林都會這麼折騰自己一番。但今晚明顯不一樣。真是「幾次三番」啊,這是很少見的,而且是久久地在陽臺上發呆,顯得那麼的缺乏自信,眉目間又隱隱地透出一種陰鬱的黑氣,好像大禍就要臨頭似的。但她又不敢去發問。她倒不是怕別的什麼,只是不願意打擾了他=再說,問了又能怎樣?難道還能幫他去破案不成?經驗告訴她,這時刻,啥也別問,啥也別動,保持一種安靜,一種常態。由著他在必須的那種思慮和推理中去折騰自己;等天快亮了.他也折騰出一點名堂來了,到那時候,趕緊給他煮一杯濃濃的咖啡(或沏一杯上好的茉莉花茶),再準備一大桶熱水,讓他一邊慢慢地啜著咖啡(或茶).一邊透透地泡個熱水澡,在「裡外一起涮」的當間,徹徹底底地放鬆一下,比啥都強。他需要你做的,無非也就是這個。東林在妻子跟前,的確挺大男子主義的。這是他一貫的作風。
既然如此為難.為什麼不乾脆拒絕了這個「委派」呢?餘大頭說得很清楚:大主意還是你自己拿:他為什麼不拒絕?這一點,圈外人可能就又有所不知了:作為一個老警官,勞爺習慣了「服從」和「執行」。在種種從上面壓下來的「差使」面前,他往往難以推卸,也不會推卸。幾十年來早就習慣了這樣一種局面:幹得了要幹,幹不了也得去幹。另外一點.也是很重要的,作為一個優秀的老刑警,對「大案要案」,他具有一種天生的和幾乎可以說是無法剋制的嚮往。這也可以說是一種「責任感」所使然。這種「責任感」體現在勞爺身上.有時便成了一種近似於盲目的「自負」:這事兒,除了我,還真沒人幹得了。「捨我其誰?!」他一輩子都吃虧在這「自負」上,也一直想改掉這種「自負」,但一直又改不了,同時卻又暗暗地為自己能有這麼點「自負」而得意……
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更是深層次的了。假如他自己不說,我也是絕對分析不到那兒去的。早年他受過處分,被開除過黨籍,取消過二級英模稱號。雖然後來黨籍恢復了,但處分留下的隱痛和震驚明顯影響了他後半生的生活,甚至可以說改變了他後半生的活法。你們可能已經瞭解到東林的為人了。其實在受處分前,他為人的個性要比現在突出十倍一百倍。熱情,豪放,慷慨,聰明,能幹,好交朋友,好打抱不平,也挺任性。還有一個致命的「弱點」就是:心裡有話,掖不住藏不住。用俗話說,就是這小子敢說敢當,是個真男人。當時年輕,又一帆風順。天大的榮譽降臨到自己頭上,鮮花掌聲,雲山霧罩的,的確也讓他有一點把握不住自己了。一方
面沒處理好和直接領導的關係,另一方面在某些生活細節上也的確有一點放縱自己,交了一些不該交的朋友,包括個別行為舉止不那麼得體的異性朋友。又沒認真對待領導的勸誡,跌跤是肯定隨之要發生的事。但後來事情居然整到「開除黨籍」和「撤消英模稱號」的地步,卻是他,也是許多人都萬萬沒想到的。一下子從天堂墜落地獄。他才開始懂得「夾著尾巴做人」這句話在中國當代所擁有的必要性、殘酷性和啟示意義。他用了很多年的時間才重新恢復自己生活的信心,他終於又成了省十大神探之一,成了總隊大要案支隊的副支隊長,讓事業和生活重新走上了軌道。但這時的「勞東林」,肯定已經不是早年的那個「勞東林」了,早已成了深刻領會
「夾著尾巴做人」的重要性的「勞東林」了。廳裡一直沒有把他這個「副支隊長」扶正這跡象,也讓他時時告誡自己,這「尾巴」還得繼續「夾」下去,絕不能有片刻的鬆懈……
從那以後,他的確學會了聽話,學會了瞻前顧後,左顧右盼。尤其是重大問題上,他絕對不會再「自作主張」。他變得隨和而謙遜。惟一還讓人感到有點不舒服的是,結婚和離婚的次數稍稍多了一些。但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因為一切都還是在法律允許的範圍內發生的,況且有一兩回還是女方首先提出要離。
這樣,從四十歲,到了五十歲,又到了五十五歲……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認為「勞東林」一定會就這樣了此一生了。然後就退休,然後也會有人來返聘,或找到某個地方去繼續發揮餘熱。卻沒料想最後還會「殺」出這麼一個。程咬金」,要他秘密潛去陶里根做調查。一開始固然憂慮重重,但卻又讓他興奮難抑。多年來自己的做人價值終於被得到充分賞識,他感到無比欣慰。其次,事情本身具有的反常規形態,也激發了在內心被他自己強行抑制多年的那種衝動和激情。為什麼不敢去再幹這麼一把呢?既然有「尾巴」,只要它不傷害別人,為什麼一定要讓它夾著?自己為什麼不能決定自己的活法?為什麼一定要看別人的眼色活著?
對,痛痛快快地按自己的意願幹它一把!
過了這個村,就可能不會再有這個店了。
幹!!
這就是勞爺。
通過一晚上的反覆思考清點.他動自己:別猶豫了,先上陶里根瞧瞧去吧。不行了,咱及時鳴鑼收兵不就得了?船到橋頭自會直。活人還能給尿憋死了不成?真是的!他一邊這麼安慰著自己,給自己找著退路,一邊心裡卻特明白,只要自己跨出這一步去,退路就已然自動斷絕了。這就像射出去的箭一樣,只有兩種前途:要麼射中目標,死死地如願以償地扎中標的物,要麼與標的物擦肩而過,然後在空中搖搖晃晃地耗盡最後一點力氣,掙扎到最後一刻而栽倒在地,而光榮奉獻:除此以外,是再不會有第三種結局,是絕不會有回頭的機會和可能的……
一條悲壯人生路,既是他嚮往的,又是他害怕的;既是他害怕的,又是他渴求的……
這就是勞爺……
從他說的這些情況,你們就可以看出,他下決心到陶里根去搞這秘密調查,是經過了一番重大思想鬥爭的,是做了種種思想準備的,是設想過最壞的後果的,但就是沒想到,老書記會突然病倒,會從此昏迷不醒,沒想到老書記在昏迷前會沒對這件事留下任何「遺言」,更沒想到,餘達成居然因此會這麼快地就從這件事情中把他自己給擇開了,並如此迅速地把勞東林給「撇棄」了……毫不遲疑地以「斬立決」之勢撇棄了他勞東林……
「寒心啊……月芳,真讓人寒心啊……這餘大頭年輕輕的,好歹已經是我們黨的一個高階幹部了。他咋能這樣呢?啊?他咋能這樣?」那天晚上,東林反覆地這麼追問我。
「唉……這有啥想不通的……咱們做個換位思考,把你換到餘大頭的位置上,一旦發生這樣的事,你會咋幹?你會爭著去把一切事情都攬到你自己身上?事情牽扯到一個在位的代省長,你攬得了嗎?誰敢攬哦?!!」我說道。
「依你說,餘大頭這麼幹是對的?他只能這麼幹?他必須這麼幹?他應該這麼幹?」
「那倒也不是……」
「那應該咋樣?」
「也許這裡頭本來就沒什麼應該不應該那一說。」
「對他來說,沒什麼應該不應該這一說。那麼對我呢?就該由我來承受這一切?」
「嗨……」
「他可以這樣來對我,我是不是也可以這樣去對別人?」
「東林東林東林,你咋跟個三年級小學生似的?你跟人爭啥嘛?」
「……」他不說話了,低下頭去,又呆坐著了。
第二天,他就去上班了。我也趕緊回省城了。據家裡人告訴我,後來他便不常去我家住了。等我去陶里根再見到他,發現他各方面的狀況都發生了很大變化,變得少言寡語。有時突然會像打量一個陌生人似的冷冷地看我一眼,看得你渾身不自在。後來我發覺,他這麼打量人,似乎是一種下意識行為。因為,轉瞬間,這種冷漠和懷疑便會被常見的隨和和淡定所置換,一切又似乎顯得跟往常差不多了。只是在這「差不多」中間,你又時常會感覺出一點反常,這種反常就是,他越來越頻繁地用這種打量陌生人的眼光在打量你這個老朋友。這的確讓你會感到不安。然後我又聽說,他的夜生活越來越「豐富」,也聽到有人說他在參加或組織那些晚上的種種活動時,越來越「放縱」自己……關於這方面的情況,我想你們一定也聽說過一些了……
(說到這裡,曹楠敲了敲門,要進來給父親打針。曹月芳患糖尿病多年,現在每天要靠注射胰島素維持。打完針,曹楠提醒她父親,要不要歇一會兒再接著談?您一氣談這麼多,累了;人家一動不動地聽你談這麼長時間也受不了哇。曹月芳對他女兒揮揮手道,行了行了,人家工作組同志時間挺寶貴的。要歇,等他們走了再歇吧。你要真發善心,做一點小吃的來給我們填補填補。然後,他又接著說了下去。)
據我知道,東林頭一回來陶里根初步摸情況,是摸到了一些情況的,這些情況也促使他下決心在陶里根「徹底幹一場」,也就是說,當時他是下了決心要把這位」顧代省長」和所謂的「陶里根集團」的事情整一個「水落石出」的。否則,他也不會去辭職,不會去脫警服:要讓一個老警察,在他幹到快退休的時候.脫警服辭職,談何容易?!他是真的把這檔子事當個大事來做的。他這人就是這樣,要麼不幹,幹就幹好,幹到底=有那麼一股拼命三郎的味道。
當時有兩件事是大夥特別關注的=一件就是顧代省長和遠東盛唐公司老總饒上都的關係。另一件就是這位顧代省長和那位祝副市長的關係。饒上都十多年前」盲流「到陶里根。他自稱是「北京人」,父親是京城的一個幹部。多大的幹部?他故意說得挺含糊挺神秘:一會兒說他父親是幹這個的.一會兒又說是幹那個的,最後又說是從前那個華北局什麼部的副部長。但最後查明,這一切都是他隨口瞎編的:但當時就是有人信。這一方面跟陶里根這小地方的人見識淺好騙有關.另一方面也跟他長得高高大大,白白淨淨,說一口地道的「京腔」,談吐不俗.且又出手大方有關;特別是當有人託他到北京辦某些事的時候.您還別說,真有那麼幾回,他還給辦成了。但後來還是露了餡。北京方面來人,就一起金融詐騙事件追查他的責任,把他帶走了。作為那起金融詐騙的參與者之一,他是被判了一年零三個月的刑。後來,刑滿釋放,他回到陶里根,混了幾天,過江去俄羅斯那邊謀發展去了。這小子腦子夠用。看到國內開始興起豢養寵物之風,沒要了多長時間,便打通烏克蘭、莫斯科到沃申斯克的「通道」,從那兒向國內販「歐洲名犬」,大賺了一筆。然後又僱用了一幫「打手」,「清理」並獨霸了當地的名犬市場。當時有不少國人也在對岸做販狗的生意.由於他的欺行霸市,捱了打,紛紛寫信回來,向國內的有關方面告狀。由於牽涉中俄兩國關係,北京方面比較重視,直接批示,希望省地縣三級高度重視這事,聯合俄方,打擊「華裔中的黑社會勢力」,為在對岸依法經商的同胞爭取合法權益。在省地兩級公安機關的指導下,縣委縣政府立即調集公安、檢察、工商等方面的人員,組成聯合工作組趕赴對岸工作。當時的顧立源還在陶里根縣的縣政府辦公室當副科長。他被派到這個「聯合打黑工作組」當副組長。也就是在那次打黑行動中,他認識了這位饒上都先生。一位是打黑的主力,一位是被打的主要物件,後來怎麼成了「好朋友」?這一直是陶里根的「千古之謎」。事實是,饒上都後來在顧立源改變陶里根面貌的幾件大事中,都發揮了不可或缺的重要作用。比如說,顧立源協助領導爭取到「邊貿權」後的第一次行動:用水果換對方的化肥,運輸用的那條鐵駁船,就是饒上都掏錢為顧租來的。後來,顧立源開發陶里根市市中心大商城時,人人都說這個想法好,可是沒有人敢掏錢來實施這個想法,又是饒上都「兩肋插刀」,拿出自己全部資產做抵押,向銀行貸款進行風險開發,實踐了顧立源「把陶里根變成高緯度地區的邊境名城」的第二步戰略構想。當然,顧為饒同樣創造了讓人驚羨的「致富源泉」。陶里根人人皆知的一件事就是,饒上都曾在顧和祝的幫助下,以低於市價好多倍的價格,拿到了江邊碼頭附近黃金地段好幾百畝地皮。而後,在隨之到來的陶里根開發熱潮中,江邊的這些地皮價又上漲了數倍和數十倍。饒老闆靠拋售這些地皮賺的錢,又在市內幾個熱點地段開發了好幾個旺銷樓盤,還從市政府那裡拿到了開發經濟適用房的特許證,以最優惠的地價、最優惠的稅收待遇、減免許多附加費用,卻又獲得最好的市場銷售率.那個經濟適用房小區開盤的頭一天,幾乎有上千居民和外來商戶通宵達旦地排隊領取購房的號牌。這一天,書寫了陶里根地區房產開發銷售史上空前輝煌的一頁……饒上都隨之成了陶里根地區頭號大富商和大名人,隨即也成了陶里根市的政協委員。而饒卜都當時購地所用資金,據說也都是在頤和祝的幫助下,從銀行貸得的。拿陶里根老百姓的話來說.還是「共產黨」替他「埋了單」,用的還是「我們老百姓的血汗錢」。在陶里根人眼裡,起家後的顧和饒、顧和祝、饒和祝之間存在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利害關係。人們自然要發問,銀行的錢為什麼都給饒老闆使了,沒給我使呢?為什麼我去貸就貸不到那麼些呢?難道就因為饒老闆的膽兒比我大?不會僅僅如此吧……於是很難免的種種傳說、種種猜測、種種故事段子、種種怨氣……如初夏的楊絮一般,紛紛揚揚地出現在陶里根的街頭巷尾。拂之不去,棄之又來。
議論歸議論,陶里根的山河原野卻依然是美麗的,並且越來越美麗,越來越具有吸引力.江水澄淨。天空碧藍,林木高聳,地平線總是那麼清晰從容地展現在那可望而不可即的地方……
至於說到顧立源和祝磊的關係,應該說是挺正常的一檔子事。祝磊的許多情況跟顧立源相似:平民出身,大學畢業,「不幸」沒能留到大城市圓人生美夢,只得回故鄉小縣城謀生,而且一開始都在縣實驗中學當教員……他倆走到一塊兒去,似乎是必然要發生的一件事。所不同的是,顧立源為人大氣,熾熱,強硬。祝磊則內斂,多慮,周細。顧立源執意要從政.走仕途.在實驗中學沒當幾天教員,就託了些人,進了縣政府機關當了個辦事員,而祝磊則熱衷於搞教育,如果不是後來發生了那一系列的變故,他也許會成為一個相當出色的教育專家。人們說.在陶裡鏝時期,祝磊是顧立源的「軍師」和「總管」,幫著出主意。操辦落實具體事項。當時兩人在一起還是很乾了幾件讓人們稱道的大事。上面提到過的「用水果換化肥」,開發陶里根市市中心商城……包括大膽起用像饒上都那樣有活力有魄力有經商頭腦,但又犯有一點前科的幹才,都是兩人反覆「密商」後製訂的「方略」。顧立源命運的一大轉折是被任命為陶里根市的市委書記兼市長。這使他獲取了一個充分施展他才幹的平臺和必要的權力。當時他希望祝磊能留在陶里根做他的副手,一起實現人生的一次「衝刺」。但祝磊還是說服了顧立源,讓他到省財經學院當了一名講師,稱心如願地做了一年多的學問,發表了幾篇有關中俄邊貿史方面的考據論文,又提起來當了副教授;過了一段時間,顧立源破格調省裡任副省長,主管工交財貿口,急需有人「輔佐」,便不顧祝磊如何的「反對」,把他調到經貿委辦公室當了副主任,從那以後,祝磊才完全脫離了教育圈,正式走上了仕途,一直到被任命為省城的副市長。應該說,祝磊的飛速提升,跟顧立源是有很大關係的。因此,在省城,誰都知道,祝磊是顧的人。但這樣的一個「祝副市長」怎麼會鬧到「開槍殺人」的地步?而他的開槍殺人又怎麼可能跟顧立源有關係?這我就說不太清楚了。勞爺來陶里根以後,在這方面下了很大的工夫,應該說是掌握了一些情況的。我也旁敲側擊地向他打探過。但他總是找些似是而非的話應付我,一直也沒跟我說實情。
(邵長水插話:「對不起,我得打斷您一下。我忽然想起一個問題,怕一會兒忘了,得趕緊問一下。您上一回談到,勞爺急著去找餘達成,沒遭待見,受了極大的刺激。但其中有一個關鍵問題,您好像沒怎麼說清楚,就是當時勞爺到底是為了什麼才那麼急著去找餘達成的?他當時遇到什麼大問題了嗎?」)
上一回我沒把這問題說清楚?那我真是老糊塗了。其實我也是事後才從勞爺嘴裡得知這方面的詳情的。一開始,勞爺啥都不跟我說。他這人真是搞刑偵出身的,嘴特緊。一直到他從餘達成那兒受了刺激,「大病」一場,才慢慢跟我說了當時的一點情況。他說他去找餘達成,就是因為心裡特別矛盾。一方面,隨著在陶里根的調查越來越深入,得到的情況也越來越多,許多原先不瞭解的,現在開始有點了解了;原先只是道聽途說的,現在有根有據了;原先隱隱約約模模糊糊的,現在逐漸地清晰了。但是,心情卻越來越不能平靜,越來越矛盾。許多問題不是迎刃而解了,反而讓他感到更加困惑了。
(邵長水插話:「比如哪些問題?」)
比如,到底應該怎麼看待顧代省長這個人?怎麼去看待饒上都這樣的「民營企業家」和民營企業家群體的崛起?怎麼看待自己在陶里根所幹的這個「任務」?這樣調查的必要性和合法性到底有多大?等等吧,也就是說,他開始打根兒上起懷疑自己來陶里根的合理性了,開始懷疑自己當初脫警服辭職,付出那麼大的代價,到底值不值……
(邵長水一驚,忙插話:「為什麼?」)
……再往深裡.他又不願說了。他說.更多的,你就甭問了,別自找那些不痛快了。再說,我也真說不太清楚。我要能把這些都說清楚了,我當時幹嗎哭著喊著非得去找餘大頭?
(邵長水趕緊問:「你估計,這方面的事情,他還有可能跟誰說?」)
跟誰說?有可能跟誰也不說……要說的話……我想,有可能跟這麼兩個人說,一個嘛.當然是那個壽泰求……
(邵長水又問:「他跟那個壽泰求的關係有那麼密切?還超過了你倆?」)
那當然。我跟他更多的是生活上的朋友。老交情而已。他剛到陶里根那會兒,人生地不熟.我給他提供住,提供吃,提供可依託的人際關係,提供解決問題的線索……但他跟壽泰求之間的關係,更多的是這方面的(他一邊說,一邊指指腦袋)。
(邵長水插話:「他怎麼會跟壽泰求拉扯上的?他倆無論從哪個方面來說,都不在一個圈子裡,也不在同一個層面上啊。按說,就算是打著燈籠,拿著放大鏡,這兩人也不一定能照上面。」)
誰說不是呢?但這方面的情況.你真得去找壽泰求打聽了。就看壽泰求願意不願意跟你們說真話了。人家現在是上百億資產的大集團公司的老總,會不會輕易捲到這樣的事情中來,很難說。您看那位餘達成,不就是這樣嗎?他們太明白了,在政治上,只要不是跟自己有切身利害關係,又不是上頭直接下了令的,絕對奉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準則。您還真不能為此去責備誰。這就是現行的遊戲規則。不成文,卻成氣候的遊戲規則。
(邵長水問:「那另一位是誰?」)
嗯……這另一位嘛……你們還是先去找找壽泰求吧。這姓壽的實在不肯說了,我再幫你們去找那「另一位」。
(邵長水笑道:「咋了?還跟我們玩留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