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留一手,絕對不是留一手。你們千萬別誤會。只不過是有一點小小的不方便。完全是出於個人方面的原因,私人方面的原因。能不去找那一位,咱們還是不去找。實在不行了,再說下一步。
這裡我要補充一個情況就是,東林所知道的祝磊開槍殺人的情況,最早還是我給他提供的。
(邵長水問:「您又是從哪兒搞到這方面的情況的?」)
這,說起來話就長了,以後一步步再向你們「交代」。我為什麼一定要先把祝磊「開槍殺人」的事兒先說一下?因為這對你們瞭解東林當時的內心變化可能會有比較大的幫助。當時東林聽說了這情況後,受到極大的震驚,可能也加深了他內心的矛盾和痛苦。
其實從祝磊出事以後,社會上一直在流傳這樣的說法:祝磊開槍殺人是出於「無奈」,是因為受到某種嚴重的「陷害」,墮入一種無法解脫的絕望境況下,「一時衝動」,做出的「過激行動」,完全是屬於「兔子急了也會咬人」的典型範例。實際情況大概也是如此:陶里根一家上市公司為了在融資和工程專案競標等方面取得省裡一些領導的支援,想託關係,私下裡給一些領導送幾十萬份職工股,通通關節。這個關係託到了祝磊手裡。他們之所以找祝磊,不外乎這幾個方面的理由:第一,因為他是「陶里根人」;第二,他跟顧立源的關係「特別鐵」,而那時顧立源已經進入了省委常委,而且也傳出將由他來接替原先的省長來主持省政府的工作;第三,他耳朵根比較軟,也就是說他比較好說話,能說得動他。這也是我們陶里根這地方的人的一大特點:說它是優點也可,說它是缺點也可。陶里根人重情義。你只要好好地去求他.拿情感去打動他,他們往往會塌下心來替你去辦原本不該去辦的那些事。祝磊原先確實不想摻和這一類的「糗事」,他知道這種事一旦被揭發,後果會是什麼。但正如別人對他的分析那樣.他的耳朵根比較軟,經不住來自家鄉的人的一再「軟磨硬泡」,他妥協了。案發後,他萬分後悔地總結道,千不該萬不該,最不該的還是我自己的那點私心。陶里根那家上市公司老總除了「動之以情」.還使了另一招:帶著市政府秘書處的一位秘書一起來找祝磊。這位年輕的秘書也是陶里根人,而且是祝磊把他從陶里根介紹到省城來的.勤慎,機敏,很快就熟悉適應了機關工作和上層政治生活中的許多門道。他反覆勸祝磊,幫這家上市公司一把=他說了不少理由=但大部分都被祝磊否了。其中有兩條卻把祝磊說動了。一條是。別人求您帶他們引見一下省領導,順便捎一點好處去。您不去。假如這些領導的原則性和黨性真的像他們平時在公開場合表現出來的那麼強,那倒沒什麼。萬一不是,訊息又傳到他們耳朵裡.對您就很不利了。他們會暗自怪罪您堵了他們的財路,覺得您對他們不貼心,不會辦事,不替他們著想,不是他們的人。當前。省委正在考察市裡你們這幾位副市長,確定下一任市長的繼任人選=在這關毽時刻,您要得罪了某位省領導.他不僅不替您在常委會上說話。相反再說您幾句壞話,在競爭如此激烈的情況下,您覺得自己有可能被確定為市長人選嗎?以您的年齡來計算,在這兩三年裡如果不能被提到副省級的市長位置上.那麼您的仕途也就到此為止了=這可是關鍵的一步啊。這一步跨得上去,前程無量。這一步要跨不上去,不用我說,您也明白,這副市長就是您人生最後一站了=您甘心就此停下自己前進的腳步嗎?再說了,這毆票又不是您自己吞了。您只是起一個引見的作用。引見到領導跟前.領導還不一定會拿這股票。這樣,您方方面面的人情關係都照頤了.也沒做什麼特別出格的事。何樂而不為呢?祝磊沉默了。他當時真還挺感謝這位小張秘書的,覺得,只有「老鄉」才會這麼「知心」。他沉默,是因為他很清楚,顧立源這些年變化不小,雖然幹事還是那麼的風風火火,還是那麼的富有進取心和開拓精神,但有一點變化是讓祝磊「噤若寒蟬」,又感到「觸目驚心」的,那就是他絕不容忍身邊的人不跟他一條心。用他的話來說就是:「你們要不願跟我合穿一條褲子,我幹嗎要把你
們擱在我身邊?」還有一個變化就是有一點「忘乎所以」。那還是在陶里根時期,在市委書記兼市長任上,有一回祝磊從省城回陶里根找顧立源辦事。當時祝磊已經擔任財經學院副院長了,為建立學生畢業實習基地的事,來找顧市長、顧書記幫忙,一走進顧立源辦公室,就聽到他正跟某公司一位女老總在吼叫。那個女老總大概是來糾纏顧立源,想承包市政上一項燈箱廣告工程,把顧立源纏煩了。顧立源冷笑著訓斥道:「你說我憑什麼要把這塊肥肉送到你嘴裡?你說你是跟我上過床,還是給過我別的啥好處?」那女老闆忙迎合道:「顧老闆,只要您有這話,這事就好辦了。上床,我想就算了,我這黃臉婆別上趕著讓人噁心了。別的好處,有您今天這話,
我立馬去辦……您就甭管了。」「行啦。」顧立源又大聲吼叫起來,「上一回把愛國路到衛國路那一段街面綠化美化工程包給了你。你他媽的淨撈了多少?工程還沒結束,你就把你閨女送英國去了,還聽說花了好幾十萬英鎊在那兒給你那位十九歲的寶貝閨女和她的未婚夫買了幢房子。市裡搞希望工程捐款,你他媽的捐了多少?我特地去查了一下,捐了一千五百元。哈哈。一千五百大元。你寒磣誰呢?打發哪個叫花子呢?’,「那不是剛把閨女送出去,手頭有點緊不是?這回我一準把你們市委幾個主要領導的孩子的出國經費都承包了……」「你給我歇著去吧!」大概是看到祝磊來了,那女老闆就趕緊住嘴,不再說下去了。可顧立源卻不管不顧地仍然當著祝磊的面把她訓了個一溜夠。等那個女老闆灰溜溜地走了,祝磊笑著跟顧立源說:「你老兄咋跟人家女同志說話來著,一口一個他媽的,還說啥上床不上床的話?」顧立源卻滿不在乎地說道:「她也能算‘女同志’?」祝磊忙說:「嗨,嗨,那又怎麼的了?按十五大精神,這些民企老闆不都是我們的同志?你看咱們那位饒大哥……」顧立源又吼了起來:「你怎麼拿她跟饒大哥比?饒大哥咋做人?上一回我讓電視臺和日報同時發了個號召.讓全市人民施援手救助貧困山區學生,他帶了個很好的頭,一齣手就掏了五十萬。市政府大樓翻修,他又蔫不唧地掏一二百萬。你現在看到的大樓裡的所有的燈具,都是他掏錢買的,還不讓媒體宣傳。啥叫‘同志’?啥叫‘自己人’?這才是哩。咋比嘛?!告訴你祝磊,你別跟我來這一套,我不管他十幾大還是多少大,不管他是哪種精神,只要是只進不出、只吞不吐的王八蛋,我肯定讓他一邊捎著去。」「那你也不能跟一個女人說啥上床不上床的話=她要故意掇弄你,把這話傳出去,你說你一個市委書記……」「怎麼了?讓她上大街上嚷嚷去,說顧書記要跟她上床。你說咱陶里根有幾個人能信她這鬼話?跟她上床?哈哈……你瞧她刁蠻猴子樣兒,脫光了送到我跟前,我都不想瞧她一眼,還上床呢?哈哈……」祝磊說:「那你也得注意一點說話的方式方法……」他立即顯得非常不耐煩地打斷了他的話,很不高興地說道:「行啦行啦,祝副院長。有啥事要求我,快說。我下邊還有個挺重要的外事活動在等著哩。」
顧立源以前確實不這樣。雖然幹事風風火火,但在他血管裡多多少少地總還是流淌著一些他那位小科員出身、一輩子謹小慎微的父親的血,內心的卑微和頤慮.還是在私底下支撐著他所有那些大大咧咧的行動。但現在,早就應該消失的那種卑微固然消失了,但必要的謹慎和分寸感似乎也跟著一起不見了,幾乎成了一個完全得罪不得,也冒犯不起的人了……
考慮到這些情況,祝磊最後決定替那個上市公司引見顧立源。為保險起見,他先斷然拒絕了這家公司原本要給他的那二十萬份職工股。同時,他認為為他們引見顧立源,比引見別的領導更保險。因為他覺得依自己對頤的瞭解.他是不會收受這些職工股的。因此,即便帶他們去見了顧.今後也不會出什麼事。又為了今後能有個人來證明自己沒有拿這些股票.他讓張秘書陪著,一起參與了全過程。一切似乎都盤算得非常嗣密.卻萬萬沒有想到,接下來的事情偏偏就壞在了這個張秘書身上。顧立源果然如祝磊預料的那樣,一分都沒收受那些股票。但中紀委還是很快就收到了這樣的揭發信,說這裡有人給省領導送職工股行賄。那段時間,中紀委已經發現了幾起類似的事件。少數轉制中的國有大企業,為了爭取上級領導的支援,以增強自己克服困難的能力,紛紛拿「職工股」做行賄手段。為了遏制這股歪風,中紀委立即派人到省裡來查實此事。查下來,顧立源鐵證如山,一分沒有收受。其他領導也基本沒有收受。但這家公司的職工股賬面上確實少了七十萬股。哪兒去了?居然有人揭發,這七十萬份職工股全落進副市長祝磊的腰包裡了。而且有人證明這一點。證明人就是參與全過程的那位小張秘書。先是市委和市紀委的主要領導和風細雨地找祝磊談話,希望他能主動說清問題。祝磊一開始根本就沒把這當一回事。他很坦然嘛。壓根就是子虛烏有的嘛。在市委領導再次找他談話後,他開始有點緊張了,但仍然認為這是能夠說得清楚的。他立即給張秘書打電話,希望他出面向有關領導把事情給澄清了。但連續
打了好幾次,這個張秘書莫名其妙地找不見了。這時祝磊才真正有點緊張了。市委和市紀委領導第三次找他談話時,態度已經很嚴肅了,話甚至說到了這個份上:「事情如果拖到非要讓中紀委的同志出面來解決的話,恐怕就不大好辦了。還是爭取主動吧。」後來他聽說,不僅是那個張秘書,就連那家公司也一口咬定,這七十萬職工股是他祝磊拿走了。這時,他不僅緊張,而且開始有點慌了神。就在聽說中紀委的同志要找他談話的前一天晚上,他終於設法找到了那個張秘書,並把他帶到市政府設在市郊的一個賓館裡。先是在房間裡談。後來又把他帶到賓館後院小樹林中間的一個空地上談。幾乎談到聲淚俱下的地步。七十萬份職工股啊,按市值計算,相當於五六百萬元人民幣。這筆「黑心賬」如果真的全部坐實到他祝磊頭上,三開(開除黨籍、開除公職、開除幹部隊伍)一移交(移交司法部門處理)的結局肯定是逃脫不了的。這樣,自己一生都完了,甚至都還有可能免不了一死。「我到底怎麼你了?小張,你說,你說呀,是我把你帶到省城來的……我到底怎麼你了?」精神近似崩潰了的祝磊突然掏出一支不知從何處得來的手槍,悲憤萬分地追問著。「我沒有……沒有……」這位張秘書也突然慌張起來,他一邊辯解,一邊往後退縮.他那清秀的白皙的充滿學生氣的臉(正是這張看似充滿學生氣的臉.一直讓祝磊誤讀了他的「真誠」和「勤謹」)這時表現出的全部的恐懼、哀懇和狡辯,只能激起祝磊更強烈的絕望和憤怒。這時.天色越發暗淡,小張突然瞅個空子,一轉身就向林子稠密處逃去:祝磊一著急,慌忙中下意識地舉起槍。那位張秘書見他舉槍.本能地上前去奪槍。就在這一瞬間,槍聲響了……
槍裡一共七顆子彈,祝磊一氣打出了六顆。那一刻,他太恨眼前的這個年輕人了.完全控制不住突然湧出的一腔怒火。但他還是本能地給自己留下了最後一顆子彈。本來,順理成章地,他是要用這最後一顆子彈來結束自己的生命的=但在面對小張的屍體默默地戰慄著呆站了幾秒鐘後,他又決定不自殺了。自己已經幹了件大蠢事。如果在殺了小張後.再自殺.這件事就徹底以「祝磊索賄受賄,槍殺重要證人,又畏罪自殺」告終,這才叫蠢上加蠢。他不能這麼做。既然已經錯走了無法挽回的一步,現在,不管上蒼還會給他多少在世時間,只要有一線可能,他也要搞清事情「真相」,並向世人說明這個「真相」。開槍致人死命。已然犯下了不可饒恕的
死罪,但必須讓世人知道,他.祝磊,沒有貪汙,沒有受賄,在開槍打死這個卑鄙無恥的年輕人前.他祝磊還是一個乾淨的稱職的副市長,只可惜一時問的私心雜念,讓他墮入了一個萬劫不可復出的陷阱,而經驗和直覺又都告訴他,小張之昕以如此卑鄙地戳力誣陷他,甚至不惜置他於死地.箇中一定有泵因,有背景。這裡有這個年輕人本人秉性上的問題,一定也會有更復雜、更重大的因素攪和在裡頭。他要以自己恥辱地再活一段時間.促使(或「提醒」、或「懇請」)人們來幫他搞清「真相」……
聽我給他講完這個「故事」後.東林他張大了嘴,睜大了眼睛,很長時間就那麼一動不動地呆坐著.傻愣愣地看著我,眼神里流露著某種懷疑的神色,在這種懷疑的背後甚至還流露了一些恐懼,好像這「故事」完全是我捏造出來的.在我們的現實生活中根本不可能、也從來沒有發生過……
後來他對我說過這樣的話:「我這一輩子可以說看到過人世間最殘暴最骯髒最無恥最貪婪最沒頭腦最愚笨的人。跟這些人打交道的結果,我自以為我自己的神經早都麻木了,不可能再被攪起啥波瀾了。但聽了你講的這些事,我的心總是在一陣陣發酸發澀,我總在告訴自己這些事不可能發生在我們這兒,不是真的,祝磊調到
省城來當副市長後,也曾到公安廳來給我們講過課,圓圓臉,細細的眉毛,一副文靜從容的模樣兒,講起話來慢條斯理,特別有邏輯性,有穿透力。這樣的人怎麼也會出那樣的事呢?怎麼會呢?」
但是,即便在得到這樣一些情況後,當時他仍然沒有下定最後的決心,拋棄一切顧慮,「破釜沉舟」,去申請提早辭職,接手來搞那個「秘密調查」。最後促使他下這樣決心的,是一次拜訪:他去那位老書記家看望老人家去了。在初步瞭解到顧立源祝磊和饒上都的那些情況後,他越發感到事關重大,有必要當面去見見那位老書記。
老書記住在老城區的人民路上。一個從外表看絕無驚人之處的大院子。事後聽東林講,他還是託了一些關係,才跟老書記的秘書接上頭,打上招呼。事先不打招呼,你是絕對沒法進入這個院子的。院子正經由武警戰士值勤守護。院子果然很大,但又挺簡樸。三幢都呈方形的獨幢別墅,分別住著三位不同時期退下來的省委書記。勞爺早就知道人民路上的這個院子,但他從來也沒進去過。所以那天,在那位看上去已不太年輕的秘書帶領下,走進院子,走進老書記的那幢獨幢小樓時,他還真有一點點緊張和興奮。客廳向南的那面牆整個都是用大玻璃建成的。廳裡真是陽光明媚,但又多少有一點雜亂。這跟勞爺去過的許多老同志的家都有相似之處。陳設在客廳裡的許多棵高大的桶栽觀賞植物、大型木雕、石雕………單獨看,都是好東西,甚至還挺昂貴。但放在一起就顯得有點格調不統一,有點雜拌兒湊的味道。原因很簡單,它們絕大部分都是別人來探視時送的。對於這些玩意兒,老人也說不上是喜歡,還是不喜歡。無所謂啦。送來了,就放著唄。但有兩條,是死規矩。一,你別帶錢來。掏錢者,滾。二,求老人辦事,可以;但你別帶東西,帶東西者,滾。這「滾」字,可不是我給愣加上的,那真是老人的原話。老人家不高興時,真拍桌子.真直著嗓門讓人「滾」。這樣的事都不止發生一兩回了。您說,他都到這份兒上了,還怕誰啊?還有啥可遮遮掩掩的?
那天老人身體有點不舒服.下半身蓋著一條薄毛毯,躺在一把寬大的木製搖椅裡,在明晃晃的客廳裡.閉目養神。勞爺給老人帶了點補品。進客廳前,就悄悄地把那幾盒東西交給了那個中年保姆,讓她趕緊收起來。這也是人們「對付」老書記的一招。您不是討厭人家提溜著東西來技您辦事嗎?得,咱提前把東西給了您家人,再「空」著手來見您還不成?現在哪有求人辦事不送東西的?不提溜著一點東西,他(她)自己都覺得過意不去,比如在醫院裡,現在都折騰成這樣了:大夫如果不收紅包.病人都不敢上手術檯去挨這一刀。不是人們生性下賤.更不是他們家錢真多得花不了了,喜歡給你送,實在是風氣改變了人心和習俗,事情已經發展到這一步了嘛!
據東林後來對我說,一開始.他還真擔心老書記不屑於見他(或者是沒時間見他),但事先把來意跟老書記的秘書說明了,秘書卻答應得很痛快:「行。您不就是咱省那個著名的十大神探之一嗎?來吧。我給老書記說一下.安排個時間。老書記特別關心陶里根的情況,也挺愛跟你們公安系統的同志閒聊的。只要有人從陶里根來,他都願意當面跟他們聊一聊。」但那天,實際上跟老書記啥也沒聊上。一是,那天趕巧又去了兩撥人,等那兩撥人走了,老書記已經有點累了,東林自己也覺得不能再跟老人家深談了,就拐著彎地提了一下餘達成,提了一下去陶里根做些「調查研究」。但對此,老書記卻沒表示任何態度.只是問了問陶里根街上有一家「曹不泉酒廠」的近況,又聊了一會兒陶里根特產的「殼裡紅」酸果,秘書就暗示東林該起身走了:
咋回子事?老書記為什麼在聽到餘達成和「去陶里根做調查研究」時,沒半點反應?
難道說,餘大頭在「騙人」?
勞爺倒吸一口冷氣,剛想給餘大頭打電話質問此事,就接到了餘大頭主動打過來的電話。
「你現在在哪兒?」餘大頭問。
「我還能在哪兒?」勞爺沒好氣兒地答道。
「老前輩,好好說話,別跟咬著自己舌頭似的!如果你現在還在老書記跟前,那就等你離開那兒以後咱們再說……」餘大頭吩咐道。
「你怎麼知道我剛見了老書記?」勞爺問。
「聽我說。你先出門,先離開老書記那兒。老書記最近身體很不好。別吵著他了。」餘大頭再一次重複道。
「我已經離開那兒了。在大門外站著哩。」勞爺說道。
「那行,你開著車嗎?開著?好。那你馬上到興安來。我還在那個小院裡等你。」說著,幾乎不容勞爺做任何反應,餘達成那頭就已經把手機掛了。
不多大一會兒工夫,勞爺果然趕到興安賓館。
「勞神探,您可真是名不虛傳吶,無孔不入。您是怎麼敲開老書記家的門的?」一見面,餘大頭就跟勞爺開了個小小的玩笑,以緩和一下氣氛,但勞爺卻沒有一點心情跟他打哈哈。他當然不知道,那天他到老書記家剛「聊」上,老書記的秘書就悄悄把他來找老書記的「動向」通報給了餘達成。餘達成事先還真沒料到勞東林竟然
會直接去找老書記。
「談實質問題。到底是咋回子事?老書記根本不知道讓我去陶里根搞調查……」勞爺卻黑起臉,擺出一副警察審案時常拿的「公案」架勢,冷冷地瞟瞥著餘達成說道。
「我跟你說過這檔子事是從老書記那兒分派下來的嗎?你再回想一下,我說過這樣的話沒有?」餘達成這小子聲色不動,淡然反問。
「那……」勞爺略略一愣。是啊,餘大頭從來也沒說過,這事到底跟老書記有啥內在關係。
「那個啥?」餘達成依然平和地反問著=
「但是……但是……」勞爺「但是」不下去了。
「你想讓他跟你說啥呢?說他事先就知道這檔子事?是他老人家預謀策劃了這檔子事?然後向你承認,是他派我去找你的?說他一個退休多年的老同志的確想派人去秘密調查一個在職的正省部級幹部?是嗎?你想從他嘴裡得到這些明確的肯定的答覆,是嗎?」餘大頭一句不饒一句地逼問著=
「可是……」勞爺這時已經明顯感到自己有些「理虧…‘氣短」了。
「您還想‘可是’個啥?啊?」餘大頭的神情漸漸嚴肅起來,「您想讓我說您啥呢,老前輩,說您幹了這麼幾十年,政治上怎麼還那麼幼稚?啊?」
「……」勞爺張口結舌了=是啊.這件事即便真是老書記指使的,他老人家也不會當著其他人的面來公開承認這一點啊。這裡不是簡單一個願意不願意承擔責任的問題=這裡還牽涉到一連串更重大的組織原則和策略部署問題。自己怎麼可以直接「殺」上門去,向老書記本人去「刨根問底」呢?
幼稚啊,的確幼稚。
「我的話是不是說得有些重了?」看到勞爺耷拉著個腦袋,好大一會兒都不吭聲,只是在那兒怔怔地乾坐著,餘達成緩下口氣,又在說些軟話,往回找補了。
「沒事……沒事……」勞爺尷尬地笑笑道。這倒也是他的真心話。他這人就這點好,真要覺得自己錯了.認錯也快,一點就透。還不記仇。
「真沒事?」
「嗨,能有啥事喲?!」
「那行。沒別的事了吧?」
「沒了……」
「那就這樣吧。希望今後再不會出現這樣的低階錯誤了。那邊還有幾位同志在等著我,我就不留您了。」餘大頭說著,站起來送客了。
那天走出興安賓館,勞爺內心中湧動的豈止是羞愧和難堪。如果換一個人,經歷了這樣一場自我露怯後,又遭餘達成如此這般地訓斥後,也許就會知難而退,鳴金收兵了。但此人不是別人,而是勞爺。這時刻就顯露出這位「勞爺」本真中那一點「與眾不同」之處了,顯露出勞東林之所以是「勞爺」的根本點了:我多次說過,他實質上是一個「很不安分」的人,一個終其一生一直在想超越自己的人,一個從來也不甘心為自己「畫句號」的人,一個一直也覺得自己從沒有得到過公平公正待遇、一直被「理想」和「現實」之間的那點千古矛盾折磨得「奄奄一息」,不斷強迫自己向現實妥協,卻又總在「蠢蠢欲動」中「死灰復燃」的人……那天他看到了自己政治上的「幼稚」,也在老人的「衰弱」中,看到了一種從未感受過的平靜、寂寞、威嚴和堅守的高度和諧,或者還應該說是體昧到了某種從未體味過的「神聖」和「神秘」。餘大頭的倏而出現,倏而消失,老書記的聲色不動,在意味著什麼?一塊正在孕育著狂風暴雨的天空?一部一直在我們身旁隆隆運轉、但卻又不被多數人覺察的巨大機器?一支正在原始叢林中做殊死跋涉的特殊小分隊?所有這一切都在他心裡點燃了一把火,正是這把「火」,讓他跨出了決定性的一步,也決定了他在陶里根的這段日子,不可能是過得平靜的,敷衍的,
得過且過的,只是在被動地完成任務而已。實際上在陶里根的這幾個月,他的內心經歷了一場徹底的自我涅槃……
(邵長水問:「那麼依您看來,最後他搖搖晃晃走向那輛卡車,還是想自殺?」)
我還沒有充分的證據來證實這一點,但我真的勸你們,不要排除這一個可能性。換任何一個人,在那樣的情況下,也許都不會去自殺。但勞爺是有可能的。當然,最後如果真的要下這樣的結論,那一定要慎重……只要你們不懷疑我「別有用心」,我會盡可能多地向你們提供我所知道的情況。隨時想起什麼,就向你們報告。儘快地把東林的死因搞清楚,也可告慰在天之迷茫的亡靈。今天是不是就談這麼多?你們聽累了,我也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