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如果那個鬧緋聞的是女人,即使死後才被發現,似乎在歷史上,無論中外,都難得到這"可愛而真實"的稱誦。反而被冠上一大堆難聽的封號。想想,提到武則天,有幾個人知道她也曾知人善任,有一番政績?只怕先想到張宗昌、張易之這些"面首"。
大概因為寫史的多半是男人吧!我常想,如果把全部人類史由女人重新寫過,會是怎麼樣的一番景象?
母蛐蛐進了罐子。蛐蛐和蜂蝶類的個性不同,它不屬於天空,而屬於土地。所以一進去,就往枯葉和蟲屍之間鑽。好像把頭埋在沙裡的鴕鳥,可以忘記外面的世界。
派蒂是順著樹枝走到瓶底的。很輕鬆地從後面下手,把母蛐蛐夾在手裡。蛐蛐不像馬蜂,有明顯的三節和"蜂腰",派蒂的吃法也就不同。它由屁股尖尖的地方咬下去,似乎知道這裡沒有"毒針"。
肚子被咬開了,流出許多白白的汁液,像是肥肥的油脂。突然使我想起前些時在臺灣,一位計程車駕駛對我說的——
"剛才有個女人坐我的車。這女人真大膽。她居然主動告訴我,說她才去找了牛郎。"那位駕駛興高采烈地大笑著:"你知道她怎麼說嗎?她說她是要報復她丈夫,她丈夫既然敢出去找女人,她就去找男人。還說……"駕駛忍不住笑得沒辦法說下去,等了好幾秒鐘才出口長氣:她居然說回去都不洗,就要找她丈夫辦事,大家一起來,在裡面碰面!"
"會寫歷史和出去玩的男人要小心了。"看著母蛐蛐一點一點進入派蒂的肚子,也是兩個公的,在裡面碰面,我心裡有些悸動……黑手黨十一月二日
每天吃完中飯,我都要獨自坐在花窗前,望著院子發呆好一陣子。這是我培養情緒,把腦海懸在"想"與"不想"之間,讓靈感飛進來的時刻。
院子裡種了二十多棵楓樹,多半都是小葉的日本丹楓。似乎不過幾天,全變成了豔紅色,"霜葉紅於二月花",這句詩一直到來美國,看了秋景,甚至可以說一直到我搬入長島,看了自己的院子,才能深深感覺。因為那些楓葉是橫著攤在我的窗前,從屋裡望出去,不見整棵樹的外形,也不注意葉子的形狀,就給人一種春花爛漫、鋪天蓋地的感覺。
但是最近這美豔的景色,非但不能使我怡然,反而造成我的焦慮。
太多事情沒能解決。蟲子抓不到,幾天也抓不到一隻小蟲,眼看我的派蒂就要餓死。餓死倒也罷了,問題是能找到一個也就不能產卵,完成她生命迴圈的責任。對!當然有太多人一輩子也找不到男朋友、女朋友,一輩子沒有夫妻緣。但是因為派蒂由我管,每天把它關在籠子裡,沒有機會像外面的"豪放女",常有跟異性眉來眼去的機會,所以它的不嫁,就彷彿把女兒成天關在家裡,訓以"人生大義、男女禮教和子孫教道"的父母,當孩子因此磋跎了青春,錯過了姻緣父母是難辭其咎的。
記得兒子上高中的時候,有一次我開玩笑地說:"你應該還是個處男吧",他居然大為光火好像我瞧不起他。我當時一驚,心想,是不是如果有一天女兒長大了,我這樣問她,她也要生氣?
"守貞"不是一種光榮嗎?一個男孩能不輕易嘗試肉體的媾合,把他的第一次給自己的伴侶,不也應該自許嗎?抑或年輕一代已經另有想法,如同莎士比亞在《仲夏夜之夢》一開頭說的——"一朵被提煉過的玫瑰花,總比自生自滅地萎在枝頭,多些生的情趣吧?"他們居然把"對自己身體的開發",視為成熟的一項指標,認為一個只知道探索外在世界,卻不能解放自體的人,是青澀的呆子。
想到這些,我就對派蒂多了一分心情的負擔。
除此之外,眼看就到我要回臺灣的日子,等著諮商的青少年已經排好了時間,可是,我走了之後,誰來喂派蒂呢?"
不錯!全家都很喜歡她,女兒把她視為"小孩",我的老婆也不討厭她。但不討厭是一回事,照顧是一回事,當我把捕蟲和餵食的工作交給他們的時候,"愛"可能就要變質了。
別說對待小動物了,人與人,甚至父母與子女之間,不也如此嗎?常聽作父母的人,多麼操心孩子,認為自己女兒、兒子自從嫁娶了那個"混蛋"和"賤人"之後,就活在水深火熱之中。但只見他們操心、咒罵、落淚,當你問他們"你們有沒有幫他們帶帶孩子,或給他們一些經濟援助"的時刻,可能臉就轉開了,再不然罵:"那是活該,自作自受,誰讓他當年不聽我的話,現在我也幫不上……"
現在問題來了。怎麼弄吃?怎麼養她?誰為她每天噴水以維持潮溼。誰拿鴨嘴筆喂她喝水?誰出去抓蟲,再小心地把蟲放下去?又由誰來為她繼續找物件?
老婆說得好——"你乾脆把她帶回臺灣好了,臺灣暖,有蟲吃,你可以天天去公園抓蟲。"
可是我已經打聽過了,帶小動物進去,要先檢疫,帶著檢疫證書通關。有些還得存在"關上"觀察好長一段時間,派蒂不能活幾天?又有誰會照顧她?連我教秘書打電話去問怎麼帶螳螂進去,人家都當她是開玩笑。
提到秘書,她確實給陳維壽老師打了電話,陳說他自己現在沒有螳螂,會問問學生,又給了他家和辦公室的電話。我昨天夜裡打去,他說學生也沒有,大概"季節該過了。"
我當時心想,難道在臺灣,雖然四季都不太冷,螳螂也得按照那註定的生命迴圈交替的"時間表"過日子,如昆蟲書上所說"以卵過冬"?我也想,是不是有些蟲卵會像鬱金香的鱗球一樣,非得用低溫催生不可。
三十年前,我從國外帶了幾個鬱金香球回臺灣,種了都不發。倒是其中有一個最爛的,原本要扔掉,被我老母以為是洋蔥,放進冰箱好一陣子。當我把它"救"出來,又當笑話種下去之後,沒多久就抽葉、綻放了。
坐在花窗前,我不再能凝神冥想,還有個原因,就是因為我總得注意外面的動靜。草地上有沒有黃蜂在飛?花上有沒有蜜蜂光顧?很奇怪,好幾次看見"蜂影",在我的窗前一掠;等我衝出去,卻不見了。
今天又是這樣,一溜煙、一溜煙地出現"蜂影",但都飛得太快,真是"來無影、去無蹤"。突然想起以前殺死的那一窩蜂,也是進進出出,交通頻敏,卻快得教人看不清。對!說不定這裡,也就是我的花窗附近,正好有一窩蜂,真是"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我穿起夾克往外走,決定去守株待蜂。
天已經相當涼了,尤其是午後,窗前的花圃落入梧桐樹的陰影,就有了冬意。更討厭的是,沒了陽光,連飛蟲也看不清了。
我相信黃蜂除了在花間穿梭,是慢慢飛,其他時間一定飛得極快。如同開計程車的人,空車找客人的時候慢慢開,客人上來之後就突然加快。有目標的人,快,而且少出事;沒目標的人,慢,又易出事,大概就是這個道理。
我是不是眼睛有毛病,患了"飛蚊症"?明明看見一道黑影飛過去,為什麼跟著又什麼都找不到?
我開始探著步子進入花圃。這花圃原來不過一公尺,經過我一年年擴張,已經有三公尺半的"縱深",至於"橫幅"更有十公尺以上。
即使是自己的花圃,長久不進入,也會成為蠻荒。最起碼有了蠻荒的恐怖感;怕什麼怪蟲跳出來、怕長了"毒藤(poisonivy)",怕生了帶刺的草。如同久久不聯絡的朋友,見了面,先得有一番"試探"的感覺。
許多一年生的草花,都已經凋零了。有些草花的種子,一碰就會爆開,好像會咬人的小蟲。我順便拔了幾棵野草;在樹林中,它們努力地長高,下面全不生葉了,長長的莖,有一公尺多,細細的,連著淺淺的根,輕輕一拔就起來了。這道理很簡單,所謂"蓬生麻中,不扶而直",它們根本自己不用"站著",只要擠在樹叢中就成了。
正彎腰拔草,突然耳邊"嗡"地一響。一道黑影快地掠過,正掠過我的手,穿進樹叢。
我趕緊站直,不再動,避免被出來巡邏的隊員攻擊,我已經確定——這裡住了一窩蜂。
那是一種土蜂,也就是"黃夾克",它們銜泥在窗根和牆縫間作窩。以前我不清楚,直到前兩年,看到一隻啄木鳥,啄我的窗欞,才發現上面一堆堆的黃泥,裡面住了許多土蜂。現在我猜,又有了一窩。
我靜靜地等著,這一靜,就天機乍現了。簡直是一隻接一隻,在進進出出,而且一碰到我的窗腳,就不見了。
我跳出花圃,換個角度看,原來它們是住在我的窗子裡。我的花窗是用鋁條作"窗框",那鋁條是中空的,正好有一頭露在外面,而且朝下,淋不著雨。這些聰明的"黃夾克",居然就住在裡面。真沒想到,我天天在院子掃黑,其中有不少"主犯",卻出於我自己的門牆。
我衝回屋子,找出那瓶"殺蜂劑"。費了好大力氣,才找開蓋子。但是剛舉起,又放下了。
我為什麼殺它們?如果為了派蒂,殺死的蜂,身上全是毒藥,根本不能吃。如果為了自己,它們從來不曾主動出來螫我,我又很少進入花圃。甚至可以說它們幫我傳播花粉,跟我不是"敵人",而是"共生、共榮"。
我現在要的是一隻、兩隻,或每天收拾個一兩隻,好作出點成績。何必把它們全殺死呢?何況這"殺蜂劑"罐上寫著可能會腐蝕油漆類的建材,搞不好把窗子外面的白漆全腐掉了。
只是,我怎麼抓這一兩隻呢?
如果把塑膠袋對準它們的洞口,飛出來的一定進入袋中。但這時若有回來的,八成要螫我。相反地,對著外面,很可能騙一兩隻歸心似箭的,但窩裡的千軍萬馬,又必定立刻出兵,我不可能招架得住。
我該怎麼辦呢?
我走回屋子,坐在窗內靜思。突然神清氣爽,作出決定——不抓。
我發現它們的窩距離派蒂家不過三公尺,前些時那隻被派蒂咬死的螳螂則是在窗上抓到,等於在那蜂窩的旁邊。
我相信這裡有著世世代代的螳螂家族在繁衍。它們都以這裡為中心,向外發展,也在這裡覓食。
我甚至想,必定有許多螳螂站在蜂窩門口,手到擒來,過一生。最早選擇在這裡生根的螳螂媽媽是多麼偉大啊!
當然,那些蜂也很偉大。它們可能明明知道家旁住了"魔王",卻按時繳保護費,寧願犧牲一些親人的生命,來換取和平。
想起我在臺北住的大廈,以前二樓開了一家賭博電玩店。大概怕警察,而在大樓門廳裡裝了一架閉路攝影機。後來電玩店關了,攝影機也拆了,好多住戶居然懷念"當年"。因為那一陣子,大樓住戶很少失竊,竊賊都怕被拍下來。
也想起紐約的小義大利區,居然是曼哈頓唯一能夠夜半三更帶著女朋友散步的地方。因為它是"黑手黨"的地盤,誰敢在那兒作案,就可能躺在某個高速公路的旁邊,或被絞肉機絞成狗飼料。
小義大利區開了許多雅緻的餐廳、酒吧,保留了最原味的"爵士樂",還開了一大堆畫廊。
每次半夜,走在小義大利的街頭,都覺得很像世外桃源,很幽靜、很諷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