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麼比美女不能被驚豔,而獨自老去更可悲的事?
有什麼比勇士不能戰死卻被餓死更可恨的事?
這超級殺手派蒂,竟在我的幫兇之下,讓許許多多的英雄與美人含恨而終。
只有我,對!只有我知道,她這可恥的往事。
為了求良心能安,在我介紹這位偉大的殺手之前,我將先透漏給你,她的內幕訊息。老兵十月三日
以前入伍的時候,最愛聽老兵臭蓋。尤其是那些沒成家的老兵,一邊用比我老孃還熟練的技巧,穿針、引線,單手那麼一搓、一拉,就打成一個"結",補他的臭襪子,一邊拉開嗓門說起"老子當年"。
那"老子當年"大概只有兩種事,一個是女人、一個是殺人。談到女人,跑遍大江南北的老兵,可以從吳儂軟語說到水擺夷的姑娘;從下頭帶蒜味的山東大妞,說到辣椒吃太多,而"那裡"發燙的四川小姐。還有一個參加過滇緬軍,救了不少洋人的老兵,說在深山裡,"做"過幾個下頭帶"門簾"的姑娘。說著、說著,還比了個手勢,好像拉拉鏈似地,先得把門簾拉開,才能一探究竟。
又記得一個特別"陰損"的老兵,說如果上"軍中樂園",小姐不夠禮貌,就在下次去之前先刮鬍子,把那刮下的鬍子碴,偷偷攥在手裡,抹到小姐的私處,再上去"做"。鬍子碴全扎進她那裡面,當時沒感覺,過兩天一定潰爛,半個月也上不了班。
至於說到"殺人",老兵更是神采飛揚。平常見他們被年輕的尉官呼來喊去,只有這時候最得意。
"那些菜鳥沒殺過人,連看殺人的機會都沒有,不如俺,俺足足撂倒過七個。一個也不少!"
"最過痛的是打傘兵,趁他正往下掉,就像打小鳥一樣,先分配好,你幾個、我幾個,一個一個打。只要看那腦袋往下一垂,就知道打死了。"
最記得有一個說跟日本人打仗,跳進鬼子的戰壕,給鬼子一刺刀,從胸口直直扎進去,那鬼子臨死,居然還衝這老兵一笑。
"俺到現在都想不通,他幹嘛對俺一笑,搞不好,還是熟人呢!?那老兵搔著花白的頭髮說。(這故事我己寫進了《點一盞心燈》)既有那後來的許多英勇的事蹟,這些老兵也就不避諱談當年入伍時的"窩囊"。尤其是他們在一起扯淡的時候,更一個賽過一個,說自己以前有多膽小。好像當初愈膽小,愈顯得後來的英勇。自己能坦白早年的懦弱,可以當作一種謙虛,也更可以證實後來的英勇不是"蓋的"。此外,還有個特別的好處,是能用這種菜鳥的形象,來影射那些連上的年輕尉官,"他媽的x!想當年,一聽槍響,就尿了一褲子。"這話雖說他自己,其實也暗罵了他想罵的人。
大約每個驍勇善戰、殺人不眨眼的,都是從"尿褲子"開始。起初敵人還沒進入射程,就猛開槍。漸漸知道等敵人進入一定的距離,才好整以暇地瞄準。如果敵人近在眼前了,就上刺刀。似乎只要經過"刺刀戰",不死的,在精神上就升了格,可以稱得上"老鳥"了。
"老鳥"要做到有吃就吃、有睡就睡、有女人就上、有仗就打、打輸了就逃。
老鳥是已經聽到敵人的槍響,只要算計著一時還過不來,就照睡大頭覺。誰知道下面有幾天幾夜不能睡?誰又知道是不是下次一睡就再也起不來。
我的超級殺手已經是"老鳥"了。但她這個老鳥也是從"尿褲子"的階段過來。
記得她剛動完手術的時候,雖然搬新家、有了傢俱,又開了天窗,一副十分老大的樣子。可還不濟事,甭說大黑蜂了,連小小的蜜蜂都對付不了。
有一陣子,我甚至懷疑她有高度近視,再不然就是眼睛太髒。特別用棉花棒蘸水,為她洗了個臉。只是洗乾淨,她還視而不見,有時候蜜蜂飛到她眼前,她只當沒看見,故意把頭轉開,又有幾回,蜜蜂直衝向她,她先作出攻擊的姿勢,卻沒出手。即使那偶爾見到的出手,也如我女兒說的,她好像不是要攻擊,而是不小心碰到,要把對方推開。
那動作我一輩子都不會忘,真是太丟人了。鉗子伸出去,好像抓住,又沒抓緊,匆匆忙忙一抖,把到手的蜜蜂放了。接著扭頭就走,根本就是逃跑。
問題是,她當初怎麼長大的呢?全靠窩裡反,吃兄弟姐妹,也不可能吃幾個月、長這麼大啊!
為此,我特別去拜訪了她的故鄉,還進入了她的"故居"參觀。她的故居已經殘破不堪,牡丹的灰黴病,由葉子一路汜濫,侵入葉柄。沒等我剪,葉子已經掉得差不多了。不過就在那"斷垣殘壁"間,我看到了"薪火"的痕跡。
一個、一個小白點,聚在枝椏上。這種蚜蟲是我經常面對的敵人,有一陣子夾竹桃上長滿蚜蟲,噴藥都不管用。我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用毛筆掃除蚜蟲。
蚜蟲很脆弱,毛筆稍稍壓一下,就破了,流出粉紅色黏黏的水,粘在筆頭上,久了,鬆鬆的筆毛居然凝固成硬硬的。
想必派蒂小時候都吃蚜蟲,蚜蟲不太會動、又甜、又營養,簡直像是"雞蛋布丁",不費力,又隨時有得吃。我甚至懷疑,許多螳螂,非但不能表現"螳臂當車"的本事,而且一輩子都靠吃蚜蟲過日子。從人的角度想也知道,美食天天在嘴邊,何必發許多氣力出去工作呢?
當然我相信,也會有些昆蟲,倒媚倒到家了,親自送上門給派蒂吃,這種倒媚的蟲就是"蛾子"。
我這麼猜,是有道理的。因為我發現給派蒂什麼"蜂",她都不感興趣(也可以說沒本事抓),唯獨給她"蛾子",幾乎能毫不考慮地出手,而且手到擒來,吃得一乾二淨。
為什麼她能抓到蛾子呢?我也做了細細的觀察。發現蛾子跟螳螂有同樣的習性,就是不愛站在葉子上面,而喜歡躲在下面。
你看那蛾子飛,總是一落在葉子上,立刻快步走,走到樹葉的邊緣,再一翻身,轉到背面。所謂"憐蛾不點燈",蛾子固然愛燈光,但是怕日光,也可以說它不喜歡強光。所以除了夜間,蛾子出現的時候,不是清早,就是傍晚。儘管如此,它們還是"韜光養晦",寧願躲在暗處。
偏偏螳螂也天生怕強光,特別愛"倒掛"在樹葉下面,於是,蛾子才一轉身,還沒看清楚,就被螳螂抓個正著。
此外,我想螳螂吃慣了蛾子,恐怕就不再對別的蟲感興趣。你想嘛!馬蜂多硬,還有刺、會攻擊,哪像蛾子,又肥、又胖、又沒武力、又多汁。我相信,連蛾子的翅膀,都是相當可口的。如我女兒形容的,那是"洋芋片"。派蒂總是先把身子吃光,再一口、一口把翅膀吞下去。翅膀軟,她不用伸"手"拿著,就好像人,把一棵青菜放在嘴裡,只靠嘴唇的力量,就一口一口吃下去。
還有一點,我相信螳螂的捕捉技巧,就像嬰兒用手,也是要鍛鍊的。蛾子的翅膀寬、目標大、速度慢,當然比馬蜂容易抓。於是由蛾子抓起,抓完蛾子抓蝴蝶;抓完蝴蝶抓蒼蠅;抓完蒼蠅抓蜂;抓完蜜蜂抓馬蜂。每個抓馬蜂如"探囊取物"的高手,必定都走這條路上來。
我的"殺手訓練"也是這樣擬的。先放蛾子,過兩天,放蝴蝶;又過幾天,放蒼蠅;再過幾天,放蜜蜂、馬蜂、黃夾克和大黑蜂。
她不吃,我就餓她。只在瓶口的紗布上噴些水,讓她爬到上面,仰著頭,一滴一滴吸。從她脫皮和生病的經驗,我知道她很能捱餓。所以即使她餓了三天,而窗外正有蛾子停著,我也不去抓。
英雄和殺手都要用逼的。使他山窮水盡、一貧如洗,置諸死地而後生,甚至不準放風不準曬太陽、不準看窗外的風景,去除他的一切"色慾"。《色蒲團》說得好:"若夫適體之清風、娛情之皓月、悅耳之令鳥、可口之薇蕨,一切可愛、可戀,可令人低徊不能去者,皆是色慾。"我現在就是給她清苦的"忍者訓練",讓她練習視力,從看蝴蝶的大目標,到看馬蜂的小目標。從掛在紗布上輕輕鬆鬆捕食,到看馬蜂的"龍形虎步",一步步走上垂直的玻璃。從正面出手,到令人防不勝防的"放冷槍"。
白天會殺,夜晚也要狠毒,我有時故意先存一隻馬蜂,半夜把她的瓶子移到書桌上,點亮五盞"鹵素燈",然後把馬蜂放下去。
一個殺手如果到了晚上就只懂溫存,在溫存時不提高警覺,隨時拿出藏在枕頭下的武器,便不可能成為第一流的殺手。
殺手甚至不必用正規的武器。他全身每一寸肌膚、每一根指頭、他能抓到的一個湯匙、一枝鉛筆、一根繩子、一條玻璃絲襪,都能殺。
我漸漸看到一個殺手的形成——
派蒂的眼力更活、腳步更穩、耐性更強,不等目標接近,絕不出手。只要出手,即使只用她鉗子的最末梢碰到,都能把目標抓過來,狠狠補上一鉗。
她也在抓一隻大黑蜂的時候,因為抓的角度不對,讓大黑蜂有機可乘,而被刺了一下。她的手肘流出綠色的"血液",她沒理睬,只斜眼看看,手上抓得更緊、嘴下咬得更兇。直到把大黑蜂吃光,才回過頭、舔她的傷。
綠色的血,流過她的嘴角。她舔自己的血,竟有些像在品嚐"敵人"的血。自己的血也是溫暖的、好吃的、鹹鹹的帶有一點海的味道。
然後,她翻過手,舔她的武器,這隻鉗子在手術之後,已經由昔日的蒼白轉變為褐黃。上面的刺更長、更硬也更尖了。
她一根刺、一根刺地舔,品嚐上面殘留的敵人的味道。多麼孤危、崇高、波瀾壯闊,又多麼具有"悲劇的美感"哪!
我彷彿見到一個在燈下,獨自咬著牙、拔出斷箭的殺手,把斷箭掛起來,成為壁飾,也成為對自己的一種嘲笑與禮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