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叫鞭屍。"
"不要跟小孩說這麼多。"老婆把子推到我前面,又對女兒說:"吃東西,不要看。"
盒子放在眼前,我一邊低頭切火腿,一邊看。發現"黃夾克"一下子不見了,原來鑽進了大黑蜂的肚子。大黑蜂居然空了,被上一隻虎頭蜂吃光了內臟。這下我搞懂了,為什麼我會找不到虎頭蜂,它又為以能活得這麼長。原來它殺了老賊,自己變成新賊。只是它如果這麼會咬,當螳螂生病,毫無武力的時候為什麼不去咬螳螂呢?
想起七、八年前在報上看到的一則訊息——
一個華青幫的華青,在勒索一家中國人開的旅行社時被捕。那家旅行社在三樓,小華青上樓,進了門,發現坐在櫃檯後面的不是"老中",而是個白種女人,於是掉頭就走。沒想到白種女人看到華青手裡的武器居然尖叫起來,驚動了一、二樓的鄰居,又正巧有警察經過,於是被抓了。
你說妙不妙?他為什麼看到"老中"就搶,看到"老外"則走呢?是言語不通?還是承繼了八國聯軍以來,中國人崇洋媚外的遺毒?反老外、反老外,超英趕美、殺夷滅洋之後快百年了,中國人還是中國人,連萬里迢迢、漂洋過海地來到番邦,還要回頭欺侮自己人。
看!"黃夾克"如同一個來自黃土地的炎黃子孫,鑽進同族的肚子裡,狂攻、猛咬。表演一齣鬧劇,給作壁上觀的螳螂看。
看你們自己鬥夠了,再下手!寵臣九月八日
昨天夜裡我作了個怪夢,不!應該說是可怕的噩夢。
我夢見一個男人駕著小飛機,帶著他太太和初生的嬰兒在山裡出了事。夫妻都受了重傷,太太先死,先生也跟著死去。第二天,救援的直升機冒著風雪趕到現場,看到兩個大人的屍體抱在一起,卻沒有嬰兒的蹤跡,突然聽到哭聲,從那死去的女人懷裡傳出,走近看,大吃一驚,彎身從女人的腹腔間抱出一個血淋淋的嬰兒。原來那丈夫知道自己快死了,孩子也會凍死。竟把他死去妻子的腹腔切開,將嬰兒塞進去,只露個頭在外面。再抱著他的妻與子,斷了氣。
我常作這樣的怪夢,主角不是我,我是第三者,從另外一個角度看發生的事,許多我寫的小說題材都是這麼得來的。其實這也沒什麼稀奇,只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那些故事常從我過去生活的經驗裡產生。也可以說,我白天總是想,沒在有意識想,也在潛意識想,想著想著突然產生靈感的火花,落入了夢中。
早上起來,對兒子說這個故事。他一笑,說簡直是外星人電影裡的神話。我說"笑話,什麼神話不是拿人的心去想的?如同有精金和瑪瑙的天堂,也是用現實世界最美的東西去想。我這故事不是憑空杜撰,可是有根據的。"
於是對他說遊阿拉斯加時,聽愛斯基摩人說的故事——
"如果你在冰天雪地裡失去了雪橇,又迷了路,眼看風暴就將來到,你沒有任何屏障,只可能被凍死。這時你發現遠處有一隻北極熊,你唯一的選擇,就是趁天亮,拼最後一口氣,把北極熊殺死。然後切開它的肚子,鑽進去,靠著它身體裡的熱血,和厚厚的皮毛,你才可能度過這場滅難。"在費爾班克,一個愛斯基摩人對我說:"你非殺它不可,它既然不能擁抱你,甚至準備奪你的性命,你怎能不殺它?"
"說不定它也要被凍死了。"我說。
"它既然總歸一死,你當然更該殺它,死一個總比死兩個好吧!"愛斯基摩人說:"所以在我們的神話裡,認為我們一半是人、一半是北極熊,我們的祖先靠躲在北極熊的肚子裡,活下來,又像被北極熊生出來,所以是半人半熊。你沒看見好多雕刻,從左半邊看,是人;從右半邊看,又是熊嗎?"
我昨夜的夢就是根據這個"改編"。為什麼早不作、晚不作,昨天作呢?"
很簡單!因為昨天看到"黃夾克"躲在大黑蜂的肚子裡,它們的道理不是一樣嗎?只是不知上一隻虎頭蜂被螳螂抓了出來,這隻"黃夾克"是不是也難逃此劫。
想到這兒,我立刻走去書房。早晨的陽光已經過了,盒子裡暗暗的。我是故意把螳螂盒子放在書架上,因為如果我擺在靠窗的地方,太陽一直曬,盒子只有上面幾個通氣孔,裡面溫度不斷升高,沒多久螳螂就會被烤死。
我把盒子從架上拿下來,放到窗臺有陽光的地方。在我的監視下,曬曬太陽是可以的。
才放定,就聽見一陣嗡嗡的聲音,原來那"黃夾克"沒躲在大黑蜂的肚子裡,也可能是見到陽光就飛了出來。但是最早的時候,朝陽已經曬過一次,它也可能早出來了一陣,為什麼沒像昨天的虎頭蜂,被螳螂吃掉呢?
兩個傢伙都是"趨光"的。黃夾克不斷往陽光那一側的盒蓋上飛,螳螂也往那裡移動。這很好,像是一起往賭場和夜總會跑的仇家,因為"同好"而"相聚",因為相聚而相鬥。
我不斷配合螳螂頭部面對的方向,調整盒子的角度,使"黃夾克"能正好投懷送抱。只是,等了半天,只見兩個傢伙不斷走來走去、撲來撲去,卻不見大打出手。
我想通了!這就好比兩個仇人陷身在絕境,正當怒目相向,準備一決死生的時候,突然露出一條逃生的路,當然逃生重要,於是不再打鬥,爭相逃跑。
現在"黃夾克"以為絕處逢生,由盒外透出一線生機,甚至隔著窗子,能見到它的"桑梓家邦"。螳螂也一樣,特丹樹近在眼前,比"黃夾克"的家還靠近,當然也想逃,它哪還有心吃呢?要吃,也等逃出去之後再說,說不定可以守在洞口,等仇人鑽出來的時候,狠狠來一下子。這不正是"雙喜臨門"嗎?又逃出險境,又殺了仇家。這世上的人,有幾個不是如此?有幾人能因為感謝老天爺,讓自己脫險,而饒仇家不死?他只會想,上天使我不死,就是給我報仇的機會,我豈可不報仇?不報是拂逆了天的旨意。當年劉幫遲疑,說項羽曾經在最盛的時候,留自己一條生路,而打算還報,也留項羽一條生路的時候,下面人不也這麼說嗎?
當年上天把天下給項羽,是項羽不拿,違了天意。而今上天又把天下給你劉邦,你豈能再犯項羽曾犯的大錯呢?"
每個得天下的人,都說是大意。他殺是"順天之意",他不殺也是"順天之意"。上天疼孩子,管他好不好,都是對。這就是"天子"的道理。
靈機一動,我把玻璃盒快速地移到陰暗處。使這兩個"急於找出路"的傢伙,一下子失望起來。失望就會互相責備,失敗就要為自己找個失敗的藉口。戰敗者的陣營裡總會有叛變和內證,就是這個道理。一群敗將,你怨我、我怨你;你罵我、我罵你;接著是你殺我、我殺你。最後把主帥的頭,提去見敵人,不但得赦免,還能混個一官半職,這不是戰爭和歷史的定律,和悲劇中的喜劇嗎?
果然,才進入陰影,兩造就廝殺起來。每當"黃夾克"飛近,螳螂就曲著雙臂,作出攻擊的樣子,然後出手。只是,不知因為盒子大小,還是技術欠佳,雖然把盒子撞得咔咔響,卻一再撲空。再不然明明抓住了,又一下子甩掉,好像伸出去蒸籠裡拿熱包子的人,包子到手上,又燙手,丟了回去。
我開始懷疑昨天它所以能抓到虎頭蜂,是因為虎頭蜂關了太久,已經筋疲力竭的緣故。再不然它就是趁虎頭蜂已經昏迷,才動手。
"我看它是個小人。"我對妻說。
"什麼是小人?"女兒在旁邊問。
"小人就是偷襲的人。"我回答:"偷偷攻擊別人。"
"哪隻螳螂不是小人?"妻說:"它當然是小人。"
女兒突然一噘嘴,不高興地走開了。坐到客廳沙發上,不說話。
"她哭了那!"妻小聲說。回頭看,可不是嗎,在那兒擦眼淚。我趕緊過去問:"妹妹!你為什麼哭呢?"
"因為你們罵我的寵物(pet)。"小丫頭說。曾幾何時,她已經把這螳螂看成她所有了。
"不知道它會不會想媽媽。"小丫頭擦著眼淚:"它媽媽會不會安慰它?"
"它媽媽早死了。螳螂媽媽都在前一年秋天生蛋,然後死掉。等第二年,那蛋會自己變成小螳螂,所以沒有一隻螳螂能見到媽媽。"我說,心裡一驚,發現可不是嗎?這世界上許多生物,都永遠見不到媽媽。
"那我作它的媽媽。"小丫頭突然興奮起來,又跑去了盒子旁邊,大聲喊著:"它是我的貝比,我給它取個名字。"想了想,說:
"它叫petty,派蒂!我的派蒂!"喬遷九月九日
自從昨天螳螂被我家大小姐收為"義女",事情就麻煩了。以前大小姐看螳螂是湊熱鬧,現在看螳螂是探望她"女兒"。於是"它有沒有吃東西?""它為什麼不吃東西?""為什麼不弄東西給它吃?""它為什麼抓了半天抓不到?""晃是盒子太小了?"這些問題就都出籠了。
提到房子太小,我倒也有同感。第一,自從脫皮之後,它突然變大了。第二,自從它手術之後,顯然已經復元,前途不可限量了。第三,昨天當它抓"黃夾克"的時候,幾次出手,都撞在盒子上,落了空,表示它使不開身手。你想想!當一個人一下子變大了,又不再是"吳下阿蒙",未來極可能出人頭地。他又因為本事不凡、眼界不同、交遊也不一樣,當然得給他換個房子。如果你是大財團的老闆,有個小子請你幫忙,支援他出來競選。看這小子沒什麼本事,也不可能混出什麼名堂,你當然可以不理。但是過兩年,他的人脈廣了、樁腳多了、格局大了,再要你支援,你還敢怠慢嗎?只怕他不找你,你都得主動去求他。
連養女兒都是如此。女兒交個窮男朋友,又不是什麼熱門科系的,你大可以給他白眼看,對女兒潑冷水。相反地,要是她交個世家子,大財閥的二代主,你能不主動為女兒添新裝,甚至粉刷門面,把自己和老婆的"主臥室"讓給女兒當香閨,給女兒撐場面嗎?
你可以打"落水狗",但絕不能得罪"豪門的愛犬",尤其不可攔"有能力的年輕人"的路。為了你及你的下一代,你可以早早把這年輕人"作掉";再不然就得對他尊重,給他禮遇,甚至把女兒嫁給他,讓他成為你的人。
哪個有成就的人,不懂得這一點呢?
現在這螳螂小子非但有了那三大要件,而且有了我的愛女撐腰,我還能猶豫嗎?
我又去翻箱倒筐了,先找到幾個中國餐館送外賣的大塑膠罐,又看見一個更大的巧克力盒子。只是塑膠罐不夠透明,巧克力子雖然比現在用的寬大了一偌,仍然只有七公分高。螳螂脫皮已經給我一個教訓,我必須為它準備一根直立的樹枝。想想,如果當時把它放在大一點的盒子裡,又能豎根枝子在其中,也不會發生後來這許多問題、費這許時間動手術啊!
所以這扁扁的盒子也不能用。
我是不犧牲不成了。我決定把自己裝咖啡豆的瓶子,送給螳螂。我煮咖啡是很有心得的,連臺北的記者朋友喝了都叫好,特別在報上為我寫了好大一篇。自然,我在紐約的"本店",更有一定的規模。單單裝咖啡豆的罐子,就有四、五個。我挑了一箇中型的,大約二十公分高、十二點五公分寬,圓圓的、玻璃不厚,正好觀察。
把咖啡豆倒出來,罐子裡還散發著濃濃的香味。原本想就這樣將螳螂放進去,又怕"人的最愛,是螳螂的最怕",家事書上不是說咖啡味可以防蟲嗎?搞不好"它"一進去就死了。於是又把瓶子細細洗了一遍,再擦乾淨。免得悶在其中,久了,潮溼的罐子裡產生瘴癘之氣,毒死了女兒的寵物。
"你的螳螂寵物要搬新家了!"我對女兒喊。並開啟盒蓋,抓住它的背,在它還來不及回頭咬我之前,把它放進咖啡罐。
"不是螳螂寵物,是派蒂。"女兒扒在桌邊抗議:"它是女生,所以叫派蒂。"
"你怎麼知道它是女生?"
"因為它很可愛。"
對於小女生,它們似乎都覺得女孩比較可愛,所以"洋娃娃"多半是女的,很少有男的。我想這一方面因為在她們心裡媽媽最可愛,而媽媽是女生。一方面她們認為自己最可愛,自己又是女生。如同婦人們聽說別人"家變",管他真相如何,八成都會罵男方。她們罵,是罵給自己丈夫聽,也是團結在一起,表達一種"立場"。
女兒堅持"它"是女的,我看不出來,就算看出來是"公"的,為了尊重她的立場,也最好別爭。
從方形的巧克力盒,進入圓形的咖啡罐,這螳螂,不!應該說:這派蒂顯然不太適應,在裡面繞來繞去。以前的盒子是長方形,它可以碰到四個角,舉一隅以三隅反。現在碰到了圓形,就成了週而復始,怎麼轉都一樣。怪不得古人說"天圓地方",圓的不容易量,看來是無限的迴圈;方的比較可量,正像腳下能觸及的"實實在在"的土地。
於是我相信這派蒂沿著圓形的罐子四周轉,一定以為自己成了哥倫布。走了又走、愈走愈遠、繞了地球一圈。
這又使我想起以前看人拍電影騎兵衝殺的畫面,預算少、只僱得起二十幾個人,就把攝影機放在中間,叫騎兵繞著機器打轉、喊殺。拍出來,只見煙塵飛揚、馬踢翻翻、殺聲陣陣,鼓聲隆隆,沒人看得出,不過是二十多人繞著圈子打殺。死了又活,活了又死,好像經歷了一場血流成河屍橫遍野的戰爭。
天知道這個世界是不是如此。說不定造那圓形宇宙的上帝,也是一圈又一圈地導演這麼一場輪迴的好戲。
既然有了美麗的房子,當然更得有好的傢俱。我去花盆裡剪了一截曼陀羅的枯枝,斜斜放進去。它立刻順著枝子爬了上來,我趕緊蓋上蓋子,又發現蓋子不過氣,於是再去藥櫃裡掏出一大塊紗布,用橡皮筋綁在瓶口。
多好啊!不但房子更大、更高,而且更通氣了。看它從樹枝攀上紗布,又從側面的瓶壁走下來。好像一個剛搬進新家的孩子,急著衝進每個房間、開啟每個櫃子。
而且不知因為玻璃特別透明,還是弧面有放大的效果,這派蒂好像變得更大,也更成熟了。
古人說"孩子小時候如同春天,一番雨,一番暖,病一次、長一次。人老了又如同秋天,一番雨、一番寒,病一次、老一次。"真是太有道理了。其實世間萬物,莫不如此。一個戰亂中的孩子,不但可能被大人逼著扛起比他還高的槍,去殺人,也早早就發育成熟,好像隨時都可以孕育下一代。
植物也一樣,像是紫藤,你猛施肥,它就猛長葉子、長藤蔓、不開花。當你斷了它的肥,它反而開花。又譬如芙蓉扶桑,明明再過好幾天才能開的花苞,你今天摘下來,放在水裡,明天一早就綻放了。
這世間所有的生物都一樣,有好營養和環境的時候,可以先長大、再結果。沒有好的生存條件時,就拼一切力量,先結果再說。
自己活不下去,總要下一代能夠活下去。沒有這種"生存本能"的生物,又怎麼可能經歷千年萬代的淘汰,留存到今天?
只是,當這派蒂原來差點活不成,而加速成熟之後,又一下子,進入那麼一個富裕的大房子,它到底是"長葉",還是"結果"呢?如同一個原來住在小草棚裡,只因為腳下那塊"農地",突然變成了"建地",搖身成了億萬富翁。到底是先創一番事業、作許多功德,還是先討個細姨?
住大房子,當然格局也大些。有位風水先生說得妙——"看來看去,那些高階住宅區,家家的房子,不論朝哪個方向,風水都好極了。"我心想,那麼到貧民窟,是不是無論怎麼看,風水都壞透了呢?這好比宋太祖去相國寺,問大和尚"我是皇帝,到底要不要拜佛?"那大和尚答得多妙——"你是現在佛,不必拜過去佛。"(見歐陽修《歸田錄》)
皇帝就是現在佛。可不是嗎?皇帝一舉可以萬民有幸,也能萬民遭殃。他可以拯生民於水火,也能陷於淵藪。他不是現在佛,是什麼?
那大和尚又是何地機智?他不這麼答,能怎麼答?難道說"你我都是眾生,眾生平等?"或"你我皆是弟兄,大家一起來朝拜上帝"?
對不起,作了帝王,就不再有當年同穿一條褲子打天下的兄弟。真命天子只有一個,五爪龍袍,只能我一人穿。你作"揖讓月在手,動搖風滿懷。"把江山讓給我,可以!你作"小樓昨夜又東風。"我就要把你除去。
看!偉大的派蒂,經歷了生命的大蛻變、大苦難,又獲得女主人的大慈愛、大關懷,如今升格進駐了大宅院、大府邸,整個光彩都不同了!
隔著瓶子看它,它的頭更大、眼睛更亮、臉更往上抬。那眼神,竟然有點令人不敢仰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