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上山·上山·愛 李敖 第2頁,共2頁

"但新女性很有才氣。"

"東方諺語說:女子無才便是德。西方諺語說:alearnedwomanistwiceafool.有學問的女人是雙料愚人。如果不做古典的解釋,這兩段諺語倒真是新女性的寫照與警告,翻成現代語言,該是女人沒有好條件才不是混蛋,女人有好條件都不會處理,不如沒好條件。看了那麼多的混蛋新女性我真愈來愈凝固了我這種偏見。"

"新女性既然無望,你一定寄望在舊女性身上了?"

"我討厭舊女性。"

"你也討厭舊女性?"

"我也討厭舊女性。"

"《浮生六記》裡的芸娘,你也討厭?"

"芸娘好,芸娘與老公與船家女素雲一起喝酒。幾天以後,魯夫人間她,說你丈夫挾兩妓飲於萬年橋舟中,子知之否?芸娘說:有之。其一即我也!這種舊女性多可愛!但是同一喝酒,新女性就大異其趣了。我的一位漫畫家朋友,討了一位新女性做太大,這位新女性漂亮多才,只可惜愛犯行同男人的毛病。她對老公,管理得寬中帶嚴,老公要同朋友逛酒家,可以,不過她也要一起去,去了還不說,她還要當場和男生一樣摟女生:本姑娘也點一個。這種大妹作風,想來真有點好笑。我認識一位新女性導演,人家問她你和男導演有什麼不同,她說除了上女廁所之外,其他完全一樣。我想這位漫畫家太太,恐怕更勝一籌了,——她下一步,就要上男廁所了!女人奪權,在某些爭平等的目標上是好的,不幸的是,女人在爭平等時,常常得意忘形,為打倒大男人主義而淪為大女人主義,她爭平等,卻不與人平等相處,最要命的,她又想壓人,要以行同男人的愚蠢來壓男人,於是,一切器小易盈的局面,便一一發生。因為女人要行同男人,只能做個失敗的男人。女人身無長物,她想上男廁所,未免大滑稽了吧?"

"這麼說來,對女人,你喜歡不新不舊的?"

"我喜歡又新又舊的。"

"像——"

"像你。真正夠水準的女人,她聰明、柔美、清秀、撫媚、努力、有深度、善解人意、體貼自己心愛的人。她的可愛,毫不屬於新女性那種囂張型,或舊女性那種軟弱型,但她的好條件,也不比她們少,只是有些條件是隱性的、蜜蜜柔柔的、淡出淡入的,像空谷幽蘭,不容易被發現而已。當你發現了這種女人,你才知道她多采多姿,多麼動人。像你就是。"

"可是,你不知道我有許多缺點。"

"我知道。"

"你說說看。"

"比如說,缺點之一是:你不喜歡我脫你褲子。"

"天啊!說了半天,你還沒忘掉這類事!"

"脫女生褲子是何等大事!我立志做大事。在沒成功前,我永遠不會忘記;成功以後,我會永遠回憶。"

"你把這種事當人生大事,你一生的回憶裡,恐怕有大多這種鏡頭。"

"這種鏡頭才是愛情中最可取的鏡頭。你以為愛情中可取的鏡頭是什麼?愛情的鏡頭其實只該有一個,那就是男歡女愛。愛情只該給高人這種情趣,高人有一個座標,"我把手橫著一掃。座標的下限是平靜,沒有負數的座標。高人相信男歡女愛是人類最大的快樂,這種快樂,是純快樂,不該屏進別的,尤其不該羼進痛苦。痛苦是負數的座標。過去大師級的中國思想家胡適給朋友寫扇面,他寫著愛情的代價是痛苦,愛情的方法是忍受痛苦。我認為他全錯了。在愛情上痛苦是一種眼光狹小的表示、一種心胸狹小的表示、一種發生了技術錯誤的表示。真正第一流的情人,是不為愛情痛苦的,像一位外國詩人所說的

啊!愛情!他們大大的誤解了你,

他們說你的甜蜜是痛苦,

當你豐富的果實

比任何果實都甜蜜。

ohlove!theywrongtheemoch.

thatsavthesweetisbitter.

whenthyrichfiuitissuch.

asnothingcanbesweeter.

這才是不病態的愛情觀。我也寫過一首(愛是純快樂)的詩,算是抗議少年維特之煩惱

leidendesjungerwerther。我背給你聽:

愛不是痛苦,

愛是純快樂。

當你有了痛苦,

那是出了差錯。

愛是不可捉摸,

愛是很難測。

但是令愛的人,

絲毫沒有失落。

愛是變動不居,

愛是東風惡。

但是令愛的人,

照樣找到收穫。

愛是乍暖還寒,

愛是雲煙過。

但是令愛的人,

一點也不維特。

愛不是痛苦,

愛是純快樂。

不論它來、去、有、無,

都是甜蜜,沒有苦澀。

這才是健康的愛情觀。反過來說,小說、電視裡的愛情觀卻是病態的。我們看電視劇,每一個電視劇,不管是碧什麼海、情什麼天,或者秋什麼雨啊、風啊,都是提倡非常錯誤的兩性觀念。他們把男女之間的關係搞得那麼複雜、那麼痛苦變態、那麼糾纏不清、那麼不灑脫,其實是錯誤的,男女之間應該很單純、很快樂的。其實不該有任何痛苦,一有痛苦,就是你給弄錯了、就是你發生了技術錯誤。所以,現代的羅密歐,不該是十七世紀薩克令(johnsuckling)"whysopaleandwan,fondlover?"(情人何憔悴?)式的,而該是三百年後核西爾(margaretmitchell)筆下白瑞德(rhettbutler)式的。克拉克.蓋博(clarkgable)在亂世佳人(gonewiththewind)中演白瑞德,演活了那個快樂的男子漢角色,他愛女人,卻不失去氣概、不失去必要的主動、不失去擠眉弄眼的玩世、不失去一定程度的philanderer的比例。吵philanderer該怎麼翻?philanderer動詞是flirt,是makelovewithoutseriousintentions,加er後該翻做不太認真的大情人,我覺得這樣意譯,才能得其真情。"

"反正啊,"小葇嘲起小嘴。"你就是不太認真的大情人,你愛女人,但正如你那首詩所說的,只愛一點點。"小葇停了一下,注視著我,卻又興奮起來,她像一個爭勝的小學生,說:

"其實這是一首有趣的詩,我會背,我背給你聽:

不愛那麼多,

只愛一點點。

別人的愛情像海深,

我的愛情淺。

不愛那麼多,

kw一愛一點點。

別人的分清像天長,

我的愛情短。

不愛那麼多,

只愛一點點。

別人眉來又眼去,

我只偷看你一眼。"

小葇小學生背書式的,背完了這首詩,我摸上她的臉,輕拍了兩下。"葉葇同學的記性真好,葉葇同學在和別人眉來眼去的時候,還有這麼多時間去過目不忘這首詩,她真不得了。"

"人家才不眉來眼去呢!對了,我問你,你是不是常常偷看別人一眼?"

"有時候不止於看。"

"還怎樣?"

"還會二毛一下。"

"什麼二毛?"

"二毛是三毛減一毛。"

"三毛減了一毛,還剩二毛,是什麼意思?"

"一毛是毛手毛腳,一毛是用毛筆寫詩。"

"你用毛筆寫詩幹什麼?"

"幹什麼?證明給這個島上的所謂詩人和書法家看,我的詩比你們好一萬倍,字也比你們好一萬倍。"

"你的詩,明白如水,在他們眼中,不算詩。"

"在騙子眼中,誠實的人,不算騙子。"

"你說他們是騙子?"

"他們當然是騙子!他們什麼都不會,就會寫詩,但是那叫什麼詩,只是把一大堆連他們也不清楚的抽象名詞用代數遊戲加工,加以排列組合而已。他們也不知道他們自己在說什麼,只是一些鬼畫符而已。滿紙畫符而不知所云、滿紙濫情而無病呻吟,但誰也不敢拆穿誰,此非騙子而何?"

"也許,他們說你太理智了,你不懂詩。"

"也許,我不懂詩,但我所懂的,卻是什麼不是詩、什麼是詩的贗品,我懂得什麼不是真的詩、什麼是狗屁的詩、什麼是狗屁又狗屁的詩。對詩的看法、對此地的所謂詩的看法,我深信是徹頭徹尾的騙局,此地所謂的詩人,其實就是騙子!四行的詩人就是四行的騙子、十四行的詩人就是十四行的騙子。"

"因此你就說他們是狗屁。"

"豈止狗屁,還是狗屎呢!我講一段幾年前余姓大詩人跟我的對話給你。有一天,我嘲笑他只有無病呻吟,沒有動作、沒有反抗。他說:你說我們沒有動作是不公平的,我們也在動,只不過方式跟你不一樣,我們也在寫詩反抗。我說:你們那叫什麼詩!那叫什麼反抗!你們的詩,連你們自己都不知道它在說什麼,誰又知道你們在說什麼?誰又知道你們在反抗什麼?壓迫人的看不出來你們在反抗他們,被壓迫的也看不出來那是在反抗,也看不出來一點安慰或鼓舞,而你們現在競說那是反抗、那是動作,真是胡扯。我現在以詩對詩,把你們的詩一炮打死——雖然根本就是死的,我的詩的題目叫(你的詩是很狗屁的),全詩如下:

你呀詩人的狗屁的詩呀

我啊請你們拿回去搽狗屎吧

這就是我對你們全部的批評。他說:你怎麼可以這樣?怎麼可以這樣對待詩人?什麼狗屁狗屎的?我說:我告訴你,詩人啊我的詩人,為什麼要狗屁啊狗屎的,我給你用一個笑話來說明:有一個又糊塗又兇得要命的縣大爺,一天在縣政府大禮堂訓話,正好跑來一隻狗,那隻狗在禮堂門口先拉了一堆屎,然後跑進禮堂,跑上講臺,當眾放了一個屁。縣太爺一下子沒有弄清,問這是什麼?左右說:是屁。縣太爺大為震怒,桌子一拍,大叫來人啊,給我把屁抓起來!這狗一聽,拔腿就跑,左右的人去追,當然追不上狗,於是垂頭喪氣,把門口的狗屎包了一包,帶了回來。縣大爺說:抓到沒有?左右說:主犯逃掉了,現在拿得家屬在此!——懂了吧,詩人啊我的詩人,我叫你把狗屁的詩拿回去搽狗屎,這就是答案。他說:你太刻薄了,你這種態度也不是正視問題,你總不能因為你不借詩,就說我們的詩不是反抗、不是行動。我說:反抗?行動?你又放狗屁了。我剛才說過,你們根本不知所云,壓迫人的和被壓迫的也都根本不知道你們在說什麼,但壓迫人的只要看到你沒反抗他,他也願意把你拉到身邊,算做統戰的戰果,這也就是你們的狗屁詩都被他們選到戰鬥文藝,裡面的緣故。他們要知道你們是反抗,還會這樣選來印去嗎?所以你說你是反抗,正好相反,他們看來卻是合作。至少把你們拉到文藝大會來,一起大合唱。你們說你們那些是行動,我看那種行動大概是小規模的吧!再來·一個笑話:有個賣木材的商人,一天碰到一個長得像你詩人啊詩人樣子的人,他問木材商是幹那行的?木材商說我是賣木材的。木材商反問說你是幹那行的?他說我跟你先生同行,只是小規模的。木材商問他怎麼小規模法。他說:我是賣牙籤的;——懂了吧,詩人啊他媽的,如果你們那種居然也叫反抗、也叫行動,那隻好說是賣牙籤式的小規模的吧?你們的反抗、你們的行動,已經小規模到變成一具棒棒型的按摩器了,震在壓迫人的要害上,可真舒服得很哪!因此之故,如果我是國稅局局長,要抽三種稅:一醫生寫文章,抽稅;工、畫家寫文章,抽稅;三、詩人寫詩,抽稅。抽前兩種人的稅,為了醫生和畫家不務正業;抽後一種人的稅,為了詩人專務正業。詩人實在不是一種正業,因為照愛默生和梭羅等的說法——人人內心深處都是詩人,人人可以成為詩人。既然大家都:是,為什麼有人卻專門以詩人自居,整天搖頭皮尾,寫那不知所云的狗屁?他們除了只會將一些抽象名詞排列組合一陣外,弄出來的,全無絲毫意義。從這種觀點來過濾,他們不但不是詩人,願倒是前面所說的騙子。甚至還不如騙子,騙子至少知道他持以行騙的內容是什麼,可是要命的詩人呀,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麼。"

"你既然用這麼輕快灑脫的態度面對愛情,又這麼無情,又自稱你是詩人,罰你立刻寫首詩來描寫吧,給你十分鐘,夠不夠?"

"十分鐘寫好詩不夠,寫爛詩可以。"我低著頭說。

"那就寫爛詩。"說著,她推出紙筆。

"那爛詩就問世了。"我拿起筆來,隨手寫著:

不愛那麼久,只愛這七天。

計時正倒數,無時不尋歡。

攜手水之調,分手山之顛。

餘暉山和水,永遠不孤單。

不愛那麼久,只愛這七天。

秋來比人早!夏去在客先。

花落春猶在,路盡鳥還喧。

餘情我和你,永遠不孤單。

寫好了,遞給小葇。她唸了一遍,抬頭看著我。"你的文思可真快,又押韻呢。很多詩人的詩不押韻。"

"既然叫做詩,當然以押韻為上,不押韻的詩,只證明了掌握中文能力的不足。臺灣的所謂詩人和譯詩家,既不詩又不韻,像性無能者一般,是詩無能者,卻整天以陽痿行騙,我看真是笑話。"

"你又罵人了,難怪詩人們,不論新舊,好像都不承認你是詩人。"

"我根本不屑於這小島上對我的承認。"

"可是,你好像承認他們,不然你花這麼多時間罵他們幹什麼?"

"我罵他們,並不是承認他們,只是覺得他們是攔路的老鼠而已。你當然不以鼠輩為敵人,可是它們攔在那兒,你只好打鼠輩,把它們開啟。"

小葇笑著,笑得好開心。"你呀!你真缺德,難怪你有這麼多仇人,因為你到處拆穿別人,從老鼠到鴿子,你一一拆穿,一個也不放過。其實至少你該放過詩人,因為這裡的詩人只是鴿子。"

"我拆穿他們,只為了他們不是真鴿子,而是pluckapigeon。真正的詩人絕不是這樣子的。真的詩人是不把詩當嘲風雪、弄花草的,這是白居易的話。白居易說詩是該救濟人病,裨補時闕的。他曾編《諷渝集》,收詩一百七十二首批評時政,他要求統治者欲開壅蔽達人情,先向歌詩求諷刺,結果詩一發表,權豪貴近者相目色變、執政柄者扼腕、握軍要者切齒。白居易是唐朝創作最豐富的詩人,寫詩三千首,他要求詩要能老嫗能解,老太太都能聽得懂,他的詩,,當時流傳各地,很受歡迎。有的妓女甚至以會背長恨歌而增加身價。他自長安抵江西,三四千裡,凡鄉校佛寺、逆旅行舟之中,往往有題他詩的、揹他詩的各階層人士,他之受人歡迎,由此可見。這才是真詩人啊!即使他是鴿子,也是真的鴿子!"

"所以,你就不斷的挖苦這裡的詩人,你說他們是狗屁、狗屎,無病呻吟。"

"真是無病呻吟。清朝的。梁鼎芬,有一封給朋友的信,說他唾覺睡不著,就躺在床上呻吟,往往哼之達旦。他的僕人半夜驚醒,不知道老爺在吟詩,以為老爺病重了,就爬起來,迷迷糊糊跑去照顧他,他氣得喝之乃悟,要把僕人罵跑,才能天空多麼中國,,你說多有趣!這就是無病呻吟故事中最妙的一個。"

"梁鼎芬的詩狗屁、狗屎嗎?"

"這個人是很真誠的保皇黨,他的大腦是漿糊、詩也是漿糊,尚非狗屁狗屎。他臨死前說:人心打死盡,我輩不可死,盡一分算一分。他的精神可嘉。

"在這裡的詩人精神不可嘉嗎?"

"他們有什麼精神!用一句臺灣阿婆的話:沒這麼大的屁眼,呷那麼多瀉藥!他們的精神,只是放狗屁、拉狗屎而已!沒屁沒屎又強吃瀉藥,真辛苦了他們的屁眼!"

小葇搗住我的嘴。"不許你老說這麼多不雅的話。你說這些話,最有精神。你每天做這麼多的工作,還有精神挖苦別人,你真精神可嘉!"

"我在做預備軍官的時候,聽到一個國民黨老粗總司令的笑話。老粗總司令在司令臺上訓話完畢,帶頭喊口號,糊里糊塗,把口號國父精神不死!喊錯了,喊成了國父不死!他背後的政治部主任趕忙搶前一步,提醒他:還有精神!他嚇壞了,隨口就接著喊還有精神!"

小葇笑著,她用柔細的手指捏我的臉、用晶瑩的眼睛端詳著我,像是幼稚園女老師疼愛一個小頑童。我對她注視著、注視著,享受她那純真、可愛的神情。幾十年後,"也信美人終作土,"她的純真與可愛都將化為塵土,但是,在後一代的眼中,她是不是"還有精神"呢?更令人可惜的,是誰有資格和能力來記錄她的精神呢?大概只有我有,可是,那時我早就不在了。所以,趁我還在的時候,我要記錄小葇,不一定記錄在筆底,我會記錄在水中、在床上。在那令人靈魂飛揚的時候,做記錄的,不再是筆、不會是筆、也不該是筆;那時的記錄工具,是跋扈的它、洋溢著堅挺,一次又一次的,讓被記錄者死去活來、活來死去,倒不是不管情人死活,而是當它進入情人的時候,在死活線上,情人寧願欲仙欲死。寧願死去,在你身上;寧願死去,在堅挺的蹂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