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禁7.酒。不但禁了酒,煙也不抽了。已經十年了。"
"你真有意志力,你不喝酒,又何必點了灑呢?"
"在精神上,我今晚同你一起喝酒。我要酒在我眼前,雖然我不喝它。"
"你為什麼戒了菸酒?為了健康還是別的?"
"為了抗議菸酒公賣。也為了健康、為了訓練自己的意志力,要自己不做灰煙和黃湯的奴隸。"
"那我一個人也不要喝了。"葉葇放下了酒杯,把酒杯朝前推了一下。"你不陪我喝,我就陪你不喝。好不好?"
"你真好,那我們就改喝果汁吧。"
"可是,我真弄不明白,是你為我開一次戒好呢,還是你不為我開戒好;你陪我喝好呢,還是我陪你不喝好。"
"我可以幫你弄明白:一、我不為你開戒好;二、你陪我不喝好。因為:一、我是男子漢;二、你是可愛的女人。"
"你點了酒,是你的體貼;你不喝酒,是你的性格,你真是又體貼又有性格的人,至少在處理喝不喝酒這一大問題上,你真是男子漢。"
"我高興你這樣瞭解大問題,足見你的哲學無所不在。你真是可愛的女人。我高興今天我進入你的生命裡,你也進入我的。
1970年7月25日,1970年7月25日,我從今天開始知道這一天,知道它對我有太特殊的意義。為了證明它多特殊,我訂做了一件禮物給你,你看——"
遠遠的,侍者推了小車過來、過來,直推到我們的桌子旁邊。一個大玻璃罩底下,一小塊精美的生日蛋糕,靜靜的在那兒。玻璃罩揭開,生日蛋糕擺上了桌子,蛋糕上面,有三個字——"給小葇"。
我一直注意著小葇的神情,她顯然太感意外了。她驚喜的看著蛋糕、看著我,又看了蛋糕,又看看我。突然間,她埋頭在我懷裡,我撫摸她的頭髮,等她再抬起頭的時候,她兩眼含淚。侍者遞給我一根小紅蠟燭。我插在蛋糕上,點了起來。不知什麼時候,一大堆侍者已經圍在桌子旁邊,突然合唱起"生日快樂"來。葉葇又驚喜又窘,我坐到她身邊,摟住她的肩、握住她的手。最後,"生日快樂"總算唱完了,侍者中居然有個戴廚師大白帽子的。我謝謝他們,把一卷鈔票塞給了領班的,他們道謝而去,世界又剩下她和我。
"你太偉大了!我真不知道怎麼說。"葉葇恨著我。"一天之中,你一再做使我想不到的事。你竟知道今天是我二十歲生日!可是一下午,你一個字都不提!"
"你也沒提啊!"
"可是,我就要提的,在你說了兩遍1970年7月25日,我就要告訴你的。可是,這時候蛋糕就來了。你沒離開桌子一步,你怎麼訂做的蛋糕?"
"我有辦法。"
"我要你告訴我,我要你告訴我。"
"我在你家門口等你的時候,寫好了條子,一進餐廳,我就交給侍者。可是有一點我沒想到,我沒想到他們跑來唱歌,更沒想到男低音中還有廚子!這廚子不在廚房做飯,卻跑出來唱歌,顯然和這個島的知識分子一樣,有虧職守!"
"不要罵他,他是我們的朋友。"
"ok,他是我們的朋友。有個朋友是廚子,我們不怕荒年。"
"你看,蛋糕的蠟燭我還沒吹熄,我給這一連串的突如其來弄昏了。"
"讓它蠟炬成灰吧,不要吹它了。"
"好,讓它蠟炬成灰。——任從蛛網任從灰的灰。"
"雖然明知人生最後一次成灰,但是還是忍不住去燃燒。活了二十年,我終於決定要燃燒了,不是嗎?我該在二十歲生日慶祝我自己,為了我終於見到了你。"
"你錯了,該慶祝的,是你終於給我見到。"我緊摟著她,摸著她的小手,柔細得令我興奮,並且,勃起了。
"為什麼?"
"為了一隻稀有的花蝴蝶,終於給昆蟲學家見到。花蝴蝶長得那麼好,可是卻沒碰到真正欣賞它、研究它的人。現在,一切都不同了,它真飛到了好地方。"
"是嗎?也可能不是花蝴蝶,只是一隻小飛蛾,為了投奔光明,飛到了蠟燭上。"
"飛到了-生日蛋糕的蠟燭上。"
"如果都是飛蛾撲火,飛到什麼上面,有分別嗎?"
"有,至少後者不會變成餓死鬼。並且,別人的生日就是它的死期。它把死重合在別人的生上,它沒有死,它只是託生而已。"
"你又做了一次福爾摩斯,你怎麼知道我的生日?"
"當然知道。"
"我要你告訴我。因為不可能是我姊姊告訴你的。"
"我問了一位女士。"
"問誰?"
"問註生娘娘。註生娘娘在登記簿上一查,就告訴了我。可是她用的是陰曆,我換算出陽曆,就是七月二十五日。註生娘娘大落伍了,她應該用陽曆。註生娘娘根本就是舊式的神,她本該用陰曆。"
"未必吧。註生娘娘前面的蠟燭臺你注意到了嗎?造型上,是一對蠟燭,但在頂上,卻裝著一對火焰狀的尖形燈泡,是用電的,用電比燒蠟燭又省錢又方便,所以註生娘娘也現代化了,蠟燭都可以用電,生日為什麼不能用陽曆?"
"也許,蠟燭用電,可能是怕飛蛾撲火被燒死,這是註生娘娘的好生之德。"
"但你怎麼解釋蠟燭電燈以前,千千萬萬被燒死的飛蛾呢?難道它們都該死?"
"也許,這不能怪蠟燭,這該怪飛蛾。誰讓它們過早追求光明!追求光明,當然要付代價呀!"
"可是,也別忘了,自己就是光明,再給出光明的、也付了代價呀!我那首《蠟燭的命運》的詩,最後一段是——
它愈燒愈短,
直到一點不剩。
它給了別人光明!
卻賠上自己的命。
最後和追求光明的,同歸於盡。
"同歸於盡。"
"怎麼回事,本來是慶祝生日的,怎麼談到同歸於盡了?"
"都怪你。"葉葇假裝生了氣,把小手抽回,不讓我摸了。
"我認為潛意識中,可能你希望我早點死掉,那樣才美。"
"最美的死法是情人的同歸於盡,一起殉情。所有的死法裡,我最欣賞這一種,我最嚮往這一種,死得那麼從容、安詳、美,這是最好的。即使不同一天同歸於盡,第二天補死也行。三十六歲的莫迪里亞尼死後第二天,他的心上人不是跳樓了嗎?"
"一起永遠活下去,也是最好的。"
"一起永遠活下去?變成兩個老妖怪?"
"不要老嘛,一起永遠年輕的活下去。"
"至少我不行,我會老、會死。你一個人去不老不死吧。"
"男人老一點比較好。你會老就好了,不必會死。"
"那變成了什麼?那不是真成了老不死了?"
"沒說那麼老啊!只老到中年而有風度的那種,不要再老下去。"
"1935年那種?"
"1935年那種。"
"那得先喝到旁斯·得·雷昂(poncedcleon)的那種青春泉(fountainofyouth)才成。還是你一個人去不老不死吧。"
"我知道這不可能。縱使能,也變成哈葛德(henryriderhaggard)小說《常春恨》(she)中那千年不老的女人,一代一代,別人全死了,她還活著,這不是千古同悲,而是千古獨悲了,那太可憐了,還是死了好。"
"這麼說,你想殉情了?"
"只是先放棄長生不老。至於砌情,的確死得從容、安詳、美,可是,對我還不發生這種問題。"
"如果一個男人愛你愛到單方面殉情而死,你怎麼說?"
"那要看我愛不愛他。我不愛他,他這樣死了,死得未免太痴;我若愛他,就不致發生這種問題,他為什麼要自殺?"
"為什麼?為了你並非不愛他。記得唐朝張籍那首《節掃吟》嗎?詩裡寫一個有夫之婦,碰到另一個男人,那男人送她一副珠子,她動了情,收了,掛在腰帶上。掛上以後,想到自己家庭也不錯、丈夫也不錯,明知那男人送她禮物,用心如日月,只是單純的愛,但她還是解下來,把珠子退回給那男人了。——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如果你碰到這種處境,你怎麼辦?你愛你丈夫,可是更愛那個他,也退回珠子吧,可是他愛你愛得要死,最後決定自殺,像少年維特(werther)一樣,你怎麼解釋這種殉情,總不能再說我若愛他,就不致發生這種問題,他為什麼要自殺?的話了吧?因為人已死了。你怎麼辦?"
"我真不知道怎麼辦,這的確是難題。"
"這種難題還是有三角關係的。如果不是三角關係而是兩個人的,難題就更上層樓。《莊子》裡記尾生同情人約會,情人沒來,洪水來了,他不肯走,抱著柱子淹死了。你是這情人,你怎麼辦?"
"他們是約會一起殉情的嗎?"
"書上沒說是,也沒說不是,當然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如果約會一起殉情,女的臨時可真放了水。"
"男的臨時不放水嗎?"
"誰說不放!大大的有放。二十多年前,淡水河邊就有這麼一幕。兩人約會在河邊一起上吊,不料男的暗將絆在石墩上的繩子拉脫墩外,結果少女殉情了,男的以殺人處有期徒刑七年。"
"這樣看來,殉情者為了安全起見,得預先立下保證一定死的保證書才行。不然的話,恕難奉陪。"
"那也不然,魂斷梅耶林(mayerling)的奧國王子和他情人,還不是說死就一起死了。死法是女的先睡,男的槍殺了睡美人後再自殺,程式如此,如果男的放了槍後放了水,保證書一撕,一切也都沒有約束。重要的,殉情還是得找對死對頭才成,若找錯了,就變殉情獨腳戲了。"
"真想不到殉情還有這麼多學問。"
"真的好多。魂斷梅耶林事件,影響之大,誰也想不到。男主角死了,才輪到奧太子斐迪南(archdukeferdinand)候補。斐迪南被刺,就引發第一次世界大戰。可見殉情不是一男一女兩人的私事,原來可以有這麼大的餘波。"
"看你這樣大談殉情,好像你已準備選擇了這種死法似的。"
"不會吧!對殉情而言,我太老了一點。羅密歐(romeo)該是二十幾歲才好。不過你的年紀倒正好參加這種活動。"
"殉情如果沒有你參加,那一定很乏味。"葉葇用指尖觸著我鼻子。
"我真希望時光倒流,倒流到十五年前,聽你對我說這樣的話。如果那時候聽到,我寧願不活這十五年。"
"你不活這十五年,那我今晚的生日同誰說話啊?"
"咦,十五年前我們一起死了,你怎麼又獨自活到今天?"
"怎麼不可以?你怎麼知道十五年前,死的不是那男的一個人的獨腳戲?"
我笑起來,不再摟她、不再摸她的手。我假裝生氣,捏了她的小臉蛋。"認識你六個小時,直到現在,我才知道你多不可靠。"
"可是你可靠——"她靠到我身上,我再摟住她、摸她的小手。
蛋糕上的蠟燭已愈來愈接近成灰,桌上的蠟燭也不知在什麼時候,被侍者換成新的。葉葇偎著我,聽著音樂。這真是一種又興奮又恬靜的感覺。我聞著她的髮香,想到盧照鄰的那首《長安古意》:"……得成比目何辭死?願作鴛鴦不羨仙。"那不是首成功的詩,但卻有著不朽的句子。它給我一種殉情的啟示:一種得到人間愛情的快樂、大可一死的超脫。人生最難得的一種感覺是:你在某一點時空交會的時刻,你甘願"何辭死"。孔夫子說:"朝聞道,夕死可矣!"這種"超脫點",就是一個顯例。葉葇在我身邊,她幾乎帶給我這種"超脫點",我真的覺得,如果和這樣可愛的人一起殉情,倒也大可一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