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上山·上山·愛 李敖 第2頁,共2頁

"藝術已經夠複雜了,你還滾進數學來!"

"該滾進來的,artisi;mathematiciswe.藝術是我,數學是我們。你別忘了這句話。".

"這是誰的話?"

"這是我的話。"

"原來是你造的。"

"也不盡然。十九世紀克勞代·伯納德(claudebemard)說artisi;scienceiswe.藝術是我,科學是我們。如今數學滾進藝術裡,藝術就不再掛單了。"

"在你的書裡,你好像不大談藝術,我想,你的藝術觀點一定與眾不同。"

"的確與眾不同,因為群眾的藝術水平是很可疑的。我深信這裡面有百分之多少是騙局。對許多所謂藝術家,我真的懷疑他們是藝術家還是騙子,尤其在繪畫和雕塑方面,更是如此。"

"對葉葇的作品,你怎麼看呢?你認為她是藝術家呢?還是騙子?"

"陶藝是比較具體而有規範的藝術,它不像抽象畫、抽象雕塑,它很難行騙。所以,在這方面想行騙也不太成。並且,女人要行騙不必假手於藝術,幾滴眼淚就夠了。"

"你看,你又來了。你對女人的成見,真不可救藥!我請問你,你到底怎麼解釋女人與藝術?"

"therearebuttwoboonsinlife:theloveofartandheartoflove.人生有二幸:藝術的愛與愛的藝術。我想,藝術的愛和愛的藝術,就是全部答案了。一個優秀女人一生中,所追求的藝術應該不外這兩種。"

這時候,電話響了。作家大學生跑去接了,又回來坐下。她說:"本來小葇說今晚一同與我吃晚飯的,剛才來電話說有別的事,不回來了。這說明了一件事,就是今天好像不是你們該認識的日子。"

"噢,"我內心一陣失望,但很快就平復下來。"沒想到今天原來是這樣的大日子,其實,我已經認識了她。"

"你認識了她?"

"認識一個人,不一定直接從她本人啊,從她的客廳裡、從她的工作間裡、從她的畫像裡,你就可以認識啊。"

"喚,我還不知道你是大偵探。"

"我是大偵探,你信不信?要不要我背一段給你聽?一葉葇,安徽當塗人,1950年7月25日生,臺北市復興幼稚園畢業、復興小學、初中畢業、北一女中高二卒業,身高一六七、體重四十四……夠不夠,要不要再說?"

"天啊!"作家大學生把右手模在頭上,驚叫起來。"你真的是大偵探!你真的是!你怎麼會知道那麼多?你怎麼可以知道那麼多?你還知道什麼?還知道什麼?"

"我還知道你不肯告訴我的。"

作家大學生臉一沉。看著我,半天不說話。她用眼睛搜尋我的眼睛,像要搜出我究竟知道多少?我的表情也轉成嚴肅,從我嚴肅的表情裡,我想她真的以為我是無所不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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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離開方舟後第二天,作家大學生出了意外——出了車禍,住到醫院裡。她右腿上了石膏,一段長時間,是下不了病床了。我一直不知道這個訊息,直到三個星期後的一天,一個記者順便同我談起,我才知道。我去看她一次,她正在睡覺,我就出來了。我寄了幾本書給她,附上一信:

作家大學生:

別說我不來看你吧,當有一天,我可以向你描繪出病房的窗簾簾左下角有一個小洞的時候,你就知道"文化大偵探"來過了。寄上一些書給你,其中有一本我的新作——"藍色魔鬼島",這書還沒出裝訂廠,就給查禁沒收了。幸虧我過去碰到此類手段已多,故已預為搶藏n冊,特分一冊給你。別忘了說要打斷雙腿的比我大一百歲的美國幽默作家無異沒有腿,你目前有一條腿,我盼望我有四條腿,可以離開這個"藍色魔鬼島",但他們仍舊不讓我出去,不但不讓出去,並且還設計要我進去。你等著看吧!

欲求離鄉背井而不可得的寫

1970年7月4日

"藍色魔鬼島"被查禁是意料中事,這是我被查禁的第十三本書,其實不看內容,光看書名就犯了天條。獨夫蔣介石被共產黨趕到臺灣"島"上,從他的特務機關藍衣社到他的國民黨黨旗全是"藍色"的,禍國殃民的他和他的黨羽又與"魔鬼"無異,組合起來不正是"藍色魔鬼島"的書名嗎?

1949年,獨夫蔣介石被共產黨趕到臺灣的時候,有兩三百萬大陸人,跟他或被迫跟他同來這個島上,我的父母身在其中,當時我十四歲,沒有選擇權,也一起來了。對一個從十四歲成長的少年,那真是漫漫長夜,從初中到高中,從大學到軍隊,到處那是藍色統治下的白色恐怖,令人窒息。人們都走了屈從的、逃避的、同流合汙的順民之路,我卻不甘如此。我把人生設定了一個主軸,那個主軸就是我要做一個偉大的知識分子,博學多聞、特立獨行,並且要經世致用,有利國家和人民。我從在北京念小學時候,就受了左派書刊的鼓舞,加深了這一懷抱。但我因為好學深思,思想上並不像左派那樣褊狹。十四歲到臺灣,我脫離了大陸的狂飆,卻坐困在海島的高壓,從中學而大學,我一直在這一主軸上鍛鍊我自己、期勉我自己。我遭遇了許多困難的經驗,其中最大的,是我缺乏真正使我五體投地的師承與榜樣;而在同輩中,我又因自己過分超群而變得難以向朋友學到什麼;而與我同行的女朋友們,也都"中道崩殂"、勞燕分飛;再加上早年的窮困,使我在這一主軸上,做得非常孤獨而吃力。直到我歷經軍隊、辦刊物等鮮明的轉捩點以後,我才慢慢更能熟練的做一個異端、孤獨的異端。我深知自處之道,並且知道為這一主軸所必須付的代價。沒有白髮前輩、沒有黑頭朋友、沒有紅顏知己,我都不以為異,在這一主軸上,我清楚知道只有靠自己,也只有自己一個人走下去。我走下去的方式其實只有一種,就是以言論沖決網羅。我開始寫文章、寫書,前後四年,直到官方封了我的雜誌、禁了我的著作為止。可是,官方動手究竟太遲了,當他們判定我必須出局的時候,我已經盜了無數次壘了——對這個島,我已經為思想上的灌輸工作打下基礎。當"紐約時報"(thendwyorktime)登出我是這個島的firebrand的時候,官方除了報復,已經沒有任何法子了。

這個政府控制了三十一家報紙,也就是全部的報紙,它不服異己辦報。它所控制的報紙,可以毫無忌憚的造謠生事,誹謗官方所要鬥臭或打擊的人。想告它誹謗嗎?絕對沒有成功的希望,因為法院又是官方控制的。我就告過兩家,可是法院連傳都不傳他們,就判他們無罪。所以,同他們在新聞上和法律上纏鬥,異己絕無希望,除了嘔氣以外,一無所得。當德國的艾德諾(adenauer),在納粹勢力如日中天的時候、在全國人都向納粹低眉俯首的時候,他曾表現了"雖千萬人,吾住矣"的氣概,但換得的,卻是被極權政府整得灰頭土臉——法庭上誣陷他詐欺背信、監獄中折磨他夜不安枕、名譽被破壞、財產被沒收、自由無緣、家庭破碎。他當時在新聞上和法律上若與納粹纏鬥,絕無希望,他只有在監獄中等待、在修道院的玫瑰花叢中等待,等待有朝一日,海晏河清。他六十八歲時候,集中營主管對他說:"好啦,請你不要自殺,只有你老是給我惹麻煩。您老六十八歲了,總之,也活不了太久了。"可笑這集中營主管狗眼看人低,他沒想到這老囚犯活了下來,並且在一黨獨大垮臺後,以清白之身,出任西德總理,一做十四年,從七十三歲做到八十七歲,成了有史以來,最難能可貴的也最堅苦卓絕的一個偉大身教。一般人只看到他七十三歲到八十七歲的十四年"走老運",卻忽略廠他五十七歲到七十二歲的十五年困頓生涯。這十五年的困頓中,他大部分的時間,都坐看自己的敵人張牙舞爪、坐看自己的生命垂垂老去,但是他甘願犧牲一切,他就是不要同他看不起的政權合作。這種清白記錄,使他在灰頭土臉時候,幹不成地方首長;卻使他在揚眉吐氣時候,幹上了國家總理!當然艾德諾不是我,我也不是艾德諾,但是獨自一人,挺身與暴政相抗,不對一黨獨大低頭的大丈夫作風,則是一樣的。我的家中有一個小鏡框,中有艾德諾人像,我喜歡看到他,他給我一種鼓舞與信念。不過,按照艾德諾的標準,我大年輕了,我還有監獄一關要面對。監獄的陰影,對我說來,是愈來愈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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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自白山黑水的祖國,到了玉山濁水的島上,雖然島是祖國的一部分、我是祖國的一部分,但因政治的緣故,我只能侷限在千分之三的中國領土上做戰士,雖然在比例上,我的努力會因島的狹小而使自己"與之偕小",限制了軀殼,但努力的精神和成果並不受它限制,也限制不了,就像《湖濱散記》(walden)的作者梭羅(thoreau)坐牢的時候,他說他"從不曾想到我是給關起來了,高牆實在等於浪費材料……他們根本不知道如何對付我……他們總以為我唯一目的是想站到牆外面。每在我沉思的時候,看守那種緊張樣子,真教人好笑。他們那裡知道才一轉身,我就毫無阻擋的跟著出去了……。梭羅當然不會小說中穿牆透壁的功夫,他這種來去自如,是指觀念上的解脫,觀念上"從不曾想到我是給關起來了"。他雖然身在斗室之內,但卻心在六合之外,神遊四海、志馳八方,就像拉夫瑞斯(richardlovelace)在牢裡寫詩給情人所描寫的一樣。

雖然在藍色統治下的白色恐怖,使臺灣小島活像一座監獄,但真實的監獄,畢競還是具體得多、狹小得多,因此,我清楚感到我不能免於到那個具體而狹小的地方,我早有心理準備。海明威(hemingway)那篇《殺人者》(thekiller)描寫等他們來殺他的那個老安德森(anderson),他坦然面對不能免的死亡處境;而我呢,也坦然面對不能免的被捕處境,隨時等他們到來。

在藍色統治下的白色恐怖裡,做為異端,最好就是你一個,因此,我就把住所遠離了市區,遷到了山上。

像隱士一樣,我喜歡在山上,討厭山下的紅塵。除非有特別的事,我是很少下山的。朋友們知道我這種隱士的性格,他們也不輕易找我。我雖是一個戰鬥的人,但我對人際很厭倦,我認為現代技術的統治,已使人愈來愈軟弱,使個人抵抗政府與環境的能力愈來愈小,所以個人就變得不可靠也不可愛。"我認識人愈多,我愈喜歡狗。"這句巴斯噶(blaisepascal)的名言,是我最欣賞的。戴高樂(charlesdegaulle)也欣賞這句話,大概強者在歷經萬劫以後,都會如此洞徹人際。但這並非說自己要形如槁木、心如死灰,而是仍舊努力、不灰心、不停止;仍舊要說自己的、寫自己的、表現自己的。

在山上,我孤獨而有效率的生活著。戴高樂在做第五共和總統前,他住在巴黎郊外最後的一幢房子裡,保持自我,遠離群眾的吵鬧,但他並非遁世,而是在培養浩然之氣——大丈夫的浩然之氣、"得志與民由之,不得志獨行其道"的浩然之氣。戴高樂是我最欣賞的法國人,他給我平地上突起一座山的感覺。而陽明山,正是這樣——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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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明山本來叫"草山",它在二十多年前,被一個喜歡改名的獨夫蔣介石給改成這種名字。我不喜歡原始的地名這樣被汙染,但汙染已久,已經很少人知道它原叫"草山"了。約定俗成以後,我只好把陽明山加以特別解釋。四百六十多年前,明朝王陽明曾被專制腐敗的政權迫害過,他在牢裡的時候,曾寫"深夜黠鼠忽登床"的詩句,陽明山對於我,顯然只有這種受難的意義,並沒有喜歡改名的獨夫蔣介石所說哲學的意義。——這些不學無知的獨夫,他們還提倡王陽明的哲學哪!我想,思想家應該在遺囑中來一條但書,嚴格規定什麼樣的人,禁止他們提倡他的哲學,免得使思想家死後哭笑不得。我很少同情古人,但我真的同情起王陽明來。

王陽明和我不同的是,他是先坐了牢,再跟朋友分離的,而我卻先跟朋友分離,才準備坐牢的,因為藍色統治下的白色恐怖裡,一個人的坐牢,使他親人和朋友軟弱的可能,遠比堅強多。別說什麼"真金不怕火煉"了,不煉倒也更好。一般人大脆弱了,是純金是包金是鍍金,若一一全靠火煉來考驗真假和純度,是太殘忍、太強人所難的事。最好的發展,還是不煉他們。沒有火煉,漂亮的人一定更多,漂亮的事也會不少。也許有人會提出異議,說不煉他們,那麼漂亮的人中,豈不羼了假?答案是:羼了假也沒什麼關係。很多人沒遭到火煉,他們會漂亮下去,就算是鍍金的還是很漂亮啊!雖然只是金玉其外,但在這金粉世界裡,冒充久了,也就弄假成真。很多漂亮的事,都是弄假成真的。如果不避免火煉,硬要煉他們,他們就會原形畢現,一點殘餘的金色都沒有了。這就是說,他們變成赤裸的市井小人了。這時候,自己會被逼得除了痛苦的割斷戈登結(cordianknot)外,別無他法。對入獄的人說來,入獄的確給親人、朋友一次火煉,這是很"不道德"的事。因此,我要特別在這方面準備,準備得愈使他們跟我不相干,愈好。親人、朋友的關係,是一幅已完成的繪畫,不要想再變動它;愈變動,愈失掉本來的和諧、均衡與基調。

在太平盛世里長大的人,不會了解這種看法的實際意義。這種人沒有飽更憂患,他們的道德觀念是完整的,沒有裂縫的像一個雞蛋。但是亂世是什麼世界呢?亂世是到處是石頭的世界,雞蛋在石頭裡滾動,結果必然是安有完卵。這種人一旦破滅,反倒無法適應這個世界。只有像我這種先把世道人心打折扣接受的人,才會在"百尺竿頭站腳,千層浪裡翻身"。所以,既然在藍色統治下的白色恐怖裡,坐牢的陰影愈來愈逼近了,我決定跟朋友愈來愈疏遠了。我反鎖房門,孤獨的整理檔案與稿件,不想見任何人了。有幾個朋友來找過我,我在門眼裡看到是誰,可是我沒開門。朋友們知道我的怪癖,他們知道我知道誰來了,只是不開門而已,他們一點也不見怪。晉朝王羲之的兒子王徽之在大雪初停的月色裡,忽然想起朋友戴逵,當晚坐了小船便去找這朋友,走了一晚,到了戴逵家門口,就轉身回去,人家問他為什麼,他說:"我本乘興而來,興盡而返,何必見戴?"這種瀟灑,一千五百年後,被新時代的戴逵反過來強加在朋友身上了,我使他們想見也見不到我了。

我想,對朋友說來,我是一個死過很多次的人才更好。十字架上的那位傳說死過一次就復活了,復活是多麼好的感覺。我覺得要給人死廠的感覺,再給人復活的感覺,兩者要交替推出,如能這樣,自我的修練和與人的關係,將會不斷的變得新鮮而進取。我假設我已埋在一座陽明山的大墳裡,朋友來看我,只是上墳而已;朋友也不妨以這種心情上山一遊——我想這些吃閉門羹的傢伙裡,一定有人欣欣悟及如此,或恨恨頓覺如此,這樣他們才不覺得掃興。掃墓的人是不會掃興的,不是嗎?難道他還希望墓門開開,死人來接客助興嗎?

這樣幽明異路的一想、一假設,我對他們,一點也沒有歉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