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民族「性」

獨白下的傳統 李敖 第1頁,共2頁

世界上,任何專家都犯一個毛病,就是自己這一行最重要,人類沒有他這一行,就完了。事實上,他這一行雖非不重要,但沒重要到他所說的那種程度、那種比例。但專家絕對不肯這樣想,他只肯吹牛,不知道他在牛角尖裡。歷史家也是專家,也自不例外。但歷史這一行縱面橫面比較寬,見識多一點。所以,歷史家吹牛的時候,位置從牛角尖朝下移,在牛角里。中國歷史家的專家作品很可憐,他們窮畢生之力,寫的東西,竟大都是「相圻書」、是「帝王家譜」、是「統治者起居注」,卻不是民族的活動史。換句話說,這種專家的毛病,橫批八字可盡——眼有牛角,目無全牛。歷史本是全牛,專家既無法看這麼全,只好視而不見,只看他們牛角里的。所以,在他們的作品中,他們只會唯來唯會,「唯物史觀」也、「唯心史觀」也、「唯帝王將相史觀」也……唯個沒完。一不唯,他們就洩了氣。但一唯,就會過分擴大了他唯的,縮小或根本抹殺了他不唯的,結果牛是吹了,歷史真相卻還坐牛車。我願舉一個沒有被唯的例子,一段根本被抹殺了的歷史。

在《易經)的「序卦」傳裡,有這樣一段話:

有天地,然後有萬物;

有萬物,然後有男女;

有男女,然後有夫婦;

有夫婦,然後有父子;

有父子,然後有君臣;

有君臣,然後有上下;

有上下,然後禮義有所錯(措)。這是一篇很簡單的演繹,從「條件述辭」(conditionalstate-ment)中,我們可以知道,「男女」一項,在我們老祖宗的眼睛裡,究竟佔著怎樣重要的地位——它是「天地」、「萬物」以下,最被我們老祖宗重視的一環。它的地位,不但遠在「父子」、「君臣」、「上下」、「禮義」之上,甚至還是產生這些抽象名詞的必要條件。

在同一部《易經)的「繫辭」下傳裡,又有一段看來跟上段有點矛盾的文字,簡直把「男女」的地位,超過「萬物」以上去了。原文是:

天地姻慍,萬物化醇;

男女構精,萬物化生。這又明明是說,「男女」的「構精」,構成了「萬物」的「化生」。躍地」雖像麻縷(細)棉絮(組)般的附著在一起,可是「萬物」在這種附著的狀態下,只是醇醇重重的而已,並不能化而為一種生命體。只有在「男女構精」的條件下,才能把「萬物」賦予生命。~這種對「男女」關係的熱烈頌讚,是我們兩千多年前,老祖宗的真知灼見,也是見諸文書記載的最早史料。

除了這種文書的記載以外,還有更早的,那是實物的遺留。這種實物,最足以表示我們老祖宗的早期性觀念是一個價麼樣子,在陳仁濤的檢匾論古初集》(頁六,圖初一、1九)裡,我們可以看到老祖宗們什麼什麼崇拜(phallicism)的圖片,那在河南安陽侯家莊發現的「五男根」——一條上面刻著三角繩紋鏊餐的、青銅文化風格的石做男人生殖器。看過以後,我們可以恍然大悟:我們這個「禮義之邦」的民族,和世界上許許多多的民族~樣,也不例外的崇拜過這個玩藝兒,甚至崇拜得別有天地呢!少文書的記載和實物的證據,都證明了老祖宗們對「男女」問題早有認識,並且這種認識,從某些角度看來,甚至比今天的某些人還來得開明正確。至少老祖宗們沒有把「男女」之事看做卑惡不潔。相反的,他們要把「男女」捧在「父子」、「君臣」之上,敬重膜拜,頂禮有加!古史中,最能代表性觀念開通的例子,莫過於做國策》韓策中,秦國宣太后的一段話。宣太后對韓國來求救的使臣尚靳說:

妄事先王也,先王以其髀加妾之身,妾困不支也;盡置其身妾之上,而妾弗重也。何也?以其少有利焉。今位韓,兵不眾糧不多,則不足以救韓。夫救韓之危,日費千金,獨不可使妾少有利焉?這段對外國大臣現身說法,公開描寫性交姿式的文字,不瞭解當時性觀念的開通程度,自然看了要大驚小怪。無怪乎清朝的王士偵,在他的《池北偶談》卷二十一「談異」裡,在「秦宣太后晏子語」條下,要嘆氣說:

此等淫褻語,出於婦人之口,入於使者之耳;載於國史之筆,皆大奇!其實,若瞭解當時性觀念開通的程度,這是毫不足奇的。

又如《左傳》宣公九年(紀元前六百年)這段記載:陳靈公與孔寧、儀行父,[皆〕通於夏姬。皆衷其相服,以戲於朝(按:此處在《穀梁傳》中記為「或農其衣,或衷其儒」,以相戲於朝)。洩冶諫日:「公卿宣淫,民無效焉。且聞不令,君其納之。」公日:「吾能改吳!」公告二子,二子請殺之。公弗禁,遂殺洩冶。這種不分君臣,一塊兒把大家共有的情婦的內衣,在廟堂上相互炫耀、大開玩笑的做法,不但呈露了「禮義之邦」、「守禮謹嚴」的真相,並且十是反證了當時性觀念開通的程度。

性觀念的開通,原本是一種動物性的自然現象的流變,我們的老祖宗本來是「灑脫」得很的。他們當時缺乏下列這一套觀念:

一、他們缺乏性的嫉妒的觀念。

二、他們缺乏貞操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