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三人人出爐。
小屯若生古代,一定是三從型女人,因為她思想忠貞保守。鄭南榕的太太葉菊蘭、林世煜的太太胡慧玲,都戲呼她「王大牌」,因為她對不熟的人常常一言不發,看來架子很大。她的父母是最質樸的河北省人,節儉持家,不慕榮利,住在南港,都是非常好的人,但我和他們說話卻說不多,倒不是「李大牌」,而是丈母孃年紀比我還小,我不知道怎麼說。在合法婚姻以外,跟王尚勤有一私生女兒,是美國人,名叫hedylee,小名小文,與我太太同歲,我有「坐牢家爸爸給女兒的八十封信」一書,就是寫給她的。1964年她在美國出生的時候,陳鼓應跟人說:「李敖這個女兒在美國出生,就是美國人了,李敖的目的,是二十多年後,可以以‘美國人的爸爸’身分去美國。」這話傳到我耳裡,我開玩笑說:「李敖這麼有遠見嗎?有本領把計劃定到二十年後嗎?二十年太長了吧?變化太多了吧?我靠小文去美國,還不如靠老蔣回大陸也!」如今,「歲月如矢,革命未成」,二三十年一晃就過去了,靠老蔣回大陸固是笑談,靠小文去美國卻逼人成真呢!如今許多家長大做「小留學生」之夢,他們的「大頭」,其實還不如李敖的「小頭」遠見呢!又何止他們,連我李敖自己,恐怕也都我「大頭」不如我「小頭」有遠見呢!鼓應老友,真深知我「小頭」者,在這一點上,他真是先知呢!不過,我靠女兒去美國,又何必呢?我三姊早就在不告知我前提下,替我申請成功移民名額,美國在臺協會一再催我不要失掉機會,我理都不理。——我要以中國人身分死在臺灣,此志不移了。在小文成長過程裡,我正坐牢,她被我媽媽溺愛、又加上在美國學校學到不少壞習慣,最喜奢華,所以不無「世紀末」的問題,近年在我金錢攻勢下,「折節讀書」得到哥倫比亞大學教育碩士。我媽媽生在1909年,今已「米壽」之年,眼看九十了。她本來跟我住,現住加拿大我弟弟家。我在1991年1月4日寫信給在昆明的大姊,有這樣的話:
老太自昆明返臺北,大有白居易「新豐折臂翁」詩中「從茲始免徵雲南」之慨!本來是「應做雲南望鄉鬼」的,如今重走臺北敦化南路紅磚之上,意氣風發,不似八十老婦。兩個月前,我的四個朋友,都在一月之間,死了八十老孃,我笑謂老太:「別人的媽跟你同歲,都死了,你有何感想?」老太笑答曰:「我身體好得很呢!我跟你一起死!」
老太太的風趣,由此可見。
在《李敖回憶錄》這最後一章,我故意寫得很隨性,信筆所之,像個老去人兒在話家常,想到哪兒就說到哪兒,別有倚賣之趣。既然行雲流水般地寫這部回憶錄,我想隨性談談我「性之所至」的事。我小學四年級十歲以後,因為看到北新書局《健康的性生活》一書,就發現了手淫之樂。這個習慣,跟隨我五十多年,直到今天。「手淫」兩字對我說來,其實不符實際,因為我不用手久矣。我精選美女圖片,虛擬實境,顧而樂之;窮極視想之慾,意而淫之。因為美女圖片愈選愈是極品、愈是上選,所以去實際上的女人愈遠,實際上的女人其實極少符合我那十分挑剔的審美標準,因為她們缺點太多。古人說「書中自有顏如玉」,是對的,因為馬路上顏如玉的畢竟太少了。而符合高標準的,多在書中。這也就是我愈老愈難被實際女人迷住的原因。——平面的美女,我可見得太多了;實際上的,反倒不夠看了。我偏好「意淫」如此,人或以幻相譏,但我看來,幻其實也未嘗不真,是真的另一面。相對的,真之為物,也並不與幻相對,它其實也未嘗不幻,是幻的另一面。1982年1月25日,我出獄前十六天,獨坐牢徒四壁的囚室中,首寫《真與幻》一詩,表達此義:
人說幻是幻,
我說幻是真。
若幻原是假,
真應與幻分。
但真不分幻,
幻是真之根。
真裡失其幻,
豈能現肉身?
肉身士。不現,
何來兩相親?
真若不是幻,
也不成其真。
真幻原一體,
絮果即蘭因。
這詩的立論是很明顯的,我認為真幻一體,但是幻是更根本的。這種根本,並不是笛卡兒「我思想,所以我存在」那種,而是真是存在的,但只有根之以幻才成;而幻的存在,也要附之以真才成。這種關係,有點玄妙,但在第一流的愛情裡,我們便可看到它的相成。沒有幻的愛情,其實是一種假的真,「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當你追求的純是真的一面,你將發現真只是缺憾、現實與索然,並且變化不居。逃離這種情境的方法只有「意淫」、「精神戀愛」。「限時分手」,此外別無他途。
古人說太上忘情,最下不及於情,情之所鍾,正在我輩。但是我輩中人,鍾情之事,卻每入魔障、誤入歧途。魔障與歧途之尤者,就是把愛情攪成痛苦之事,這是最要不得的。其實,男歡女愛是人類最大的快樂,這種快樂,是純快樂,不該摻進別的,尤其不該摻進痛苦。在愛情上痛苦是一種眼光狹小的表示,一種心胸狹小的表示,一種發生了技術錯誤的表示。真正的第一流的人,是不為愛情痛苦的。有的人恐懼愛情帶給他的痛苦,因而逃避愛情,「且喜無情成解脫」。其實「無情」並不能真的「解脫,即使有所「解脫」,也不算本領,只能算是頭埋沙中的鴕鳥。真正此中高手,不是「無情」,而是非常「有情」、「多情」的。只是高手在處理愛情態度上,非常灑脫,得固欣然,失亦可喜;來既歡迎,去也歡送,甚至灑脫得送玫瑰花以為歡送,這種與女人推移、而不滯於尤物的灑脫,才是唯一正確的態度。灑脫的一個重要關鍵是:高手處理愛情,並不以做到極致為極致。如果情況只適合「少食多餐」、「蜻蜒點水」、「似有若無」。「虎頭蛇尾」、「迷離惚恍」、「可望而不可即」……也就戛然而止。這種戛然而止的態度,也是一種極高明的愛情境界。1974年,我在牢中有一首詩——「只愛一點點」,最能表達出高手的基本態度:
不愛那麼多,
只愛一點點。
別人的愛情像海深,
我的愛情淺。
不愛那麼多,
只愛一點點。
別人的愛情像天長,
我的愛情短。
不愛那麼多,
只愛一點點。
別人眉來又眼去,
我只偷看你一眼。
在這首詩中,我用類似「登徒子」的玩世態度,灑脫地處理了愛情的亂絲。我相信,愛情本是人生的一部分,它應該只佔一個比例而已,它不是全部,也不該日日夜夜時時刻刻扯到它。一旦扯到,除了快樂,沒有別的,也不該有別的。只在快樂上有遠近深淺,絕不在痛苦上有死去活來,這才是最該有的「智者之愛」。我認為,人生中糟糕的一件事,是把愛情的比例佔得太多;更糟糕的是,其中又把哭哭啼啼難過痛苦的愛情佔了極大的百分比,這是絕對病態的。但是,眼之所見、耳之所聞、小說之所寫、電視之所播……氾濫所及,人人所受的「愛情教育」與「愛情宣傳」,卻全是比例極大、方向極錯的誤導,這豈不好笑?五十年來,我自己「性之所至」,雖經歷過不少「拜倫式的不快樂」,但我終能脫困而出,變成了大情聖。1984年1月5日,我有《把她放在遙遠》一詩,頗能道出我的高明:
愛是一種方法,
方法就是暫停。
把她放在遙遠,
享受一片空靈。
愛是一種技巧,
技巧就是不濃。
把她放在遙遠,
製造一片朦朧。
愛是一種餘味,
餘味就是忘情。
把她放在遙遠,
絕不魂牽夢縈。
愛是一種無為,
無為就是永恆。
永恆不見落葉,
只見兩片浮萍。
乍看起來,這種乍有還無式的玩世式愛情是不夠認真的。其實,如果真正認得愛情之真,就會徹悟;原來真正的情之至者,就在波瀾起落,了無鑿痕,含情而來,帶笑而去,人生至此,方足以語愛情。如今,我已老去,羅曼蒂克的生涯,對我應已遠離。如果時光倒流、青春可再,我想在「性之所至」方面,我會表現得更好一點。一生曾有過五次青樓情孽的紀錄,但肌膚之親以外,長入我夢的往往只是跟我有幾面之交的女孩子,《民生報》的徐開塵就是一例。我喜歡造型清秀不俗別具風華的女人,極少喜歡像電腦造出來的美女,凱瑟琳丹妮芙的前夫——導演羅傑華汀說他碰到拉蔻兒薇芝會陽痿,其言老到,足以風世矣。
今年2月14晚,在鄧維楨家吃飯。許信良問我:「你到底如何在臺灣定位你自己?」我答道:「一個正確的人活在一個錯誤的地方。」陳文茜在旁聞而大笑,其實她不該大笑,而該苦笑。我的人生未嘗不是一場悲劇,可是我儘量把它演成喜劇,並且愈演愈變成獨幕劇與獨白戲。我的悲劇是總想用一己之力,追回那浪漫的、仗義的、狂飈的、快行己意的古典美德與古典世界,但我似乎不知道,這種美德世界,如果能追回的話,還得有賴於環境與同志的配合,而20世紀的今天台灣,卻顯然奇缺這種環境與這種同志。環境對於我,活像爬座雪山,愈爬溫度愈冷;同志對於我,活像三輪追汽車,愈追距離愈長。雖然如此,我自己卻奮然前進,繼續升高與加速,我不在乎做悲劇的角色,但又何必一悲到底?因此我努力把它演成喜劇。
因為我自己要做有力量的好人——「善霸」,所以被我「整」的物件,不分中外、不分老少、不論省籍、不論生死,凡是被鎖定的,就難逃吾網恢恢。我最拿手的本領是口誅筆伐,不論動口動手,都出之以一針見血的犀利表達,造化之妙,臻於極境。但造化之中,卻充滿機智與喜感,例如我罵國民黨,用的是這樣表達:
國民黨把「經濟問題,政治解決」(如包庇財閥是也);「政治問題,法律解決」(如以法律繩異己是也);「法律問題,經濟解決」(如法官收紅包是也)。國民黨總是不能格守本位。這樣用短短二十四個字,寫盡國民黨的形態,何等機智,何等喜感!
又如:
國民黨對大陸力所未逮而淫之,正是「意淫大陸」;對臺灣力所有途而淫之,正是「手淫臺灣」。一切政治上的波譎雲詭,一經此八字分析,立刻全無剩義、真相大白矣!
這樣用短短八個字,寫盡國民黨的心態,又何等機智,何等喜感!從二十四個字寫形態,到八個字寫心態,一經落筆,立刻單刀直入,一目瞭然。這種本領,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
除了罵國民黨以外,罵蔣家我更拿手。蔣孝武死後,報上說他生前如何與私生兄弟章孝嚴聯絡云云,我感而提筆,「特撰輓聯」,全聯是:
先死後死、祖孫一脈、端賴介石開xx道;
婚生私生、兄弟串連、全靠經國動xx巴。
從中文技巧看,任何中國人都寫不出來,這種本領,也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
我十四歲來臺灣,轉眼四十八年,拜蔣家王朝列管之賜,始終未能出境;近年蔣家王朝人亡政息,我也忽焉老矣,也懶得出境了,大概此生將老死於斯。當年傅斯年為臺灣人題字,有道是「歸骨于田橫之島」,我住臺灣四十八年,並未見到田橫式豪傑,臺灣也自非田橫之島。但是,傅斯年的溢美,對我本人彷彿倒是寫真。只是今日田橫,也合該只做「個體戶」、「單幹戶」,自己去田去橫,沒人要跟你玩命。所以,今日田橫可以五百年內雄踞文壇,但是,要五百義人與你同生共死,則是生錯了時代,也弄錯了地方。
我在臺灣,本是時代與地方的交錯,既然陰錯陽差的浮海而至,也就隨緣入化的凌雲而活。對大陸,我並沒有鄉愁;對臺灣,我也不曾寄旅。臺灣只是我的工作所在,它是我的戰場,但卻不是我的敵人。臺灣還不夠格是我的敵人,它太小了。雖然我也以東方朔「恐朱儒」的玩世與憤世,跟這個島周旋,跟這個島上的惡政與小人周旋。但是,基本上與心境上,我只是‘小和尚唸經——有口無心’而已,我真正的心,在遙遠的所在,那種遙遠既是空間的,也是時間的。正因為有那種時空上的遙遠,我素來討厭中國人輕易鄉愁的情緒,我早就說鄉愁觀念的基本成因,一個是農業社會的安土重遷;一個是古代交通的不發達、通訊的不方便。這些因素,在我們現代化以後,都不存在了或減少了,所以鄉愁二字也就愈來愈沒意義。古人的詩裡有「卻恐他鄉勝故鄉」、「此心安處即為鄉」的境界;有「埋骨何須桑梓地,人間何處不青山」的境界,可見古人也不無提升起來的水準。臺灣是我成長之地,我對臺灣當然有一種濃厚的感情,但在地緣上和政情上,我卻深知我是「真正大陸型的知識分子」,我不喜歡臺灣。但是,大陸對我說來,也是「江湖寥落爾安歸」的局面,我喜歡多少大陸,也是可疑的。
十五年前我就寫道:「不上臺灣出了個李敖,而是中國出了個李敖。李敖是真正大陸型的知識分子,雖然我像拿破崙一樣的在厄爾巴島上、在聖赫勒拿島上,但我總歸是大陸型的人。也許多年以後,我會歸骨於崑崙之西。……」十二年前,我引申此意,又寫道:「我是歸骨於崑崙之西,而不是東,我的真正大陸故鄉其實在崑崙之東。但崑崙之西是大陸的根、大陸的動脈,雖然那個根、那個動脈,已經一片浩瀚。荒涼與死寂。我最佩服唐三藏西天取經,他偷渡出關,直奔崑崙之西,面對一片浩瀚、荒涼與死寂,在這種氣氛裡孤軍奮鬥,真是中國第一豪傑。」
生錯了時代、弄錯了地方,使我這西天取經的人物,淪落成東海佈道,並區布得天怒人怨。但是,我還是中國第一豪傑,我一點也不懷憂喪志。
王安石的一首題作《夢》的詩,我最喜歡:「知世如夢無所求,無所求心普空寂。還似夢中隨夢境,成就河沙夢功德。」(譯成白話是:「人生如夢,有什麼好追求的呢?什麼都不追求,我心如止水。可是,就在一個夢到另一個夢裡,我為人間,留下數不清的功德。)臺灣對我說來,是一個詩人康明斯嗜痴下的小寫字母,不論怎麼放大,限於格局,也是小寫;但在因寄所託之中,亦聊以放浪形骸,留下數不清的功德。這本《李敖回憶錄》,「詼達多端」、「朔皆敖弄」,縱平陽之虎,猶欺犬也。臺灣何幸,有李敖俯仰於斯,且得其冷眼,以匹夫靈氣疝氣,鐘山川且澤及女子小人。噫!微斯人,島與誰歸?
1997年3月31日,去國泰醫院給名醫黃清水開疝氣的清早,在臺灣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