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管區警察以看管有利可圖,想包辦看管,由他具結:看管費全部交他,如李敖跑了,願被砍頭。看管費他願分一半給我。……繼而思之,上面一定懷疑他跟我勾結,致有此奇想,如此議一齣,反倒每天二十四塊的外快也拿不到了。於是打消此念。
十四、管區警察又說:上面懸賞一萬元,給提供彭在12月20日到1月20日重要動態的人。
十五、他又說現在我的照片已在各重要出口暗中畫影圖形分發,為怕我偷渡也。
十六、他說29日傍晚在我家,以奉命不準說,故只有做出難言之隱表情,讓我心裡有數。他說他所說一切,都請守密。
十七、原與彭明敏約今早十點見面的,如今他「爽約」了。
2月1日(星期日)
六、mrs.philips午約見於美國學校,說李翰祥不能出境,其中一個理由竟是他同mrs.philips聯合設法偷渡李敖!真可笑!真是媽媽的!
七、與魏胖比較廖文毅回來與彭明敏出走對kmt之得失。魏胖說:「拉回來一個會撒尿的;逃掉了一個能拉屎的。」我們大笑不止。
八、今天各報遍登通緝彭明敏訊息,內容一律,自是統一發稿也。
2月3日《星期二》
九、今晚搬出民家,改由計程車、摩托車擺在樓下監視。我夜一點進小營回家,利用自後開來的其他車燈光,看到
(一)車內二人,一睡一醒;
(二)車為淺藍色,字號‘譁寶一五一五一四九二」。
十一、今晚有車來駐,思及杜甫「賓至」詩中二句:「豈有文章驚海內,漫勞車馬駐江干。」正前句寫我,後句寫特務也!
2月4日《星期三)
五、致王兆民信:
二叔、嬸:前次被捕,承義為作保,至感。官方以彭明敏偷渡出境,似恐我將援例,現以九人小組,日夜在樓下監視,行動不便。舊年當前,此次失禮矣。工部「聞斛斯六宮未歸」詩:「本為賣文活,翻令室倒懸。」息影四年,而校事誅求如此,思之可嘆。此頌雙安。劉叔前乞代致意。1970年2月4日午。
2月5日(星期四)
二、今為陰曆除夕,仍整日監視,原以為會「新年停火三天」,——去年監視彭時曾停火三天。
2月10日(星期二)
四、致吳亮言一信:
亮言先生:舊年承賜禮品,至感至謝。國民黨以彭明敏教授偷渡至瑞典,似恐我將重演故事也,自上月二十九日晚飯起,即派員九人輪流全天候監視,昨夜起,且明顯加派計程車跟蹤,後果如何,尚未可卜。失禮之處,想蒙諒解。我既為朋友所浼,自不願浼人,特此奉聞:在國民黨混頭腦沒清醒前,朋友暫以保持距離為宜。冬日氣候多變,務乞珍重。萬語千言從何說起,世亂如麻,尚不知鬧
到什麼樣子也!1970年2月10日。李敖敬上。
3月5日(星期四)
二、將一月來日記寄三三,並附識如下:
「臺北半月記」加半月記
昔日戲言彭宅事,今朝皆到眼前來。
島國風光行看盡,偏安氣量總難開。
尚想舊仇憐公僕,也曾加班送錢財。
誠知此恨人人有,雨夜獨聽梅呂哀。
不計韻律,改元稹詩如上,聊寫被軟禁始末。此冊但寫此一事件,其他個人生活、輿論資料、訊息來去,暫不與也。一月日記成,遠寄三三,以答故人。1970年3月5日,李敖在臺灣臺北。
4月16日
致「小y」
y:今天是足不下樓的第八天,換句話說,也就是治安人員看不到我的第八天。我叫小八明天替我找個理髮的人來,連理髮都不出門,其閉關之心可想。在家心靜如水,(「臣門如市,臣心如水」?)每天洗熱水澡二次,偶看電視、聽唱片,然後就是吃飯以外的全天做工(寫來看去剪東貼西)。洗澡的次數不少於丘吉爾,做工的時數不少於胡佛(每天十五時)。董仲舒當年不窺園,我因無園可窺,可算不窺,有時天氣陰晴都不知道!——「坐牢於我何有哉?老子先坐給你們看!」……1970年4月16日。敖之。
10月6日
致「小y」
y:四月十六號回你四月九號信後,半年不通音訊。港方有人來,膽小乏味,約我在舞廳見,甚至不敢到我家來看看受難者,我謝絕之。這種朋友,還是隨他去吧。八個多月來,一直被housearrest,修養功深,連樓下的貴黨偵騎都交相佩眼,認為看得枯燥之極,直如「守靈」一般,——我在樓上一如死人,毫無動靜,可一連多日足不出戶。不過雖不出戶,一齣則不乏驚人之舉,如9月4日半夜,我忽約來thenewyorktimes兼time-life的correspondentdenaldh.shapiro和theassociatedpress的chrrespondentleonardpratt跑到新店安坑監獄,去興師動眾地接雷震出獄,害得他們無法封鎖這一訊息。我曾對他們說:「抓人看人是你們的勢力範圍,可是煽動國際輿論是我的勢力範圍,——今天我要施展我的勢力範圍。雷震轟轟烈烈進去,不可以偷偷摸摸出來。他進去的時候是老虎,出來的時候不該是老鼠。所以我來了。廣東話說‘不是猛龍不過江’,你們看著辦吧!」……1970年10月6日夜四時。敖之。
10月29日
致魏廷朝
魏胖:以下成績,得以具體化,皆拜國民黨軟禁之「賜」也!
一、苦其心志地鍛鍊,更成熟。鍛鍊自己可應大難、任大事,並充分做這一準備。
二、專注於世界性大目標地研究,矚目於新世界、大世界,而不斤斤於一個江河日下的政權、一個老人政治、一個小島。
三、對於人情冷暖,有更清楚的測驗。
四、對曾經磨難的榜樣,有更大的興味去體認。
五、能過孤獨生活,且在孤獨中忙個不停,自得其樂,得到不怕孤立的本領。
六、全天候做工,沒有假日。增加了做工的時間,自然效果也相對地看好。……
1971年1月2日
致劉紹唐
紹唐兄:我被「軟禁」眼看就快一年了。上月我家發現被偷裝的偵聽器,我不動聲色,把它轉到聯合國人權委員會。警總「抓」我去,逼我繳出銷案,我說這個是要不回來了,等我找到第二個,一定給你們,弄得他們也沒辦法。當天我在「口供」中已明白表示我已無所顧惜,「政府」如想不把人丟到海外,就不要逼我。這次「中國大陸問題研討會」,美國代表們由哥倫比亞大學的奧森伯格出面,請我吃飯,正是我被抓問後的第二天。當天晚上蔣經國請他們吃飯,奧森伯格們曾以我的處境問蔣是否於人權構成迫害,蔣不否認,但說「repressive」而已,他的英文可真不錯!我這邊你還是不要來。如有賣書的機會,請代我把握。我手邊有《古今圖書整合》一套,《大漢和辭典卜一套,《文星》叢刊一套,《文星》集刊二套,《中華古籍》叢刊、「金陵叢書」、《榕村全集》等多套。1971年三月2日夜。敖之。
3月11日
對待諸葛亮的三方式
一、三顧茅廬,請出來幫忙。
二、不顧茅廬,不理他,棄人才於地,但也不干擾他。
三、包圍茅廬,軟禁他。
國民黨對李先生,顯然屬於第三方式。
國民黨笨死了。
3月12日
不忍於現狀,連現狀都沒有
艾德諾曾長年以忍耐為武器。
許多場合是,如不忍於現狀,則連現狀也沒有了。
3月13日
孤寂
孤寂並不是看不到人,看不到「朋友」。在人群中,你常常發現只有你自己在想你想的,關切你想的。別人的面孔可能很友善、聲音可能很親切,可是那隻侷限於眾生生活與世俗生活,除此以外,他們立刻變得無知、冰冷、麻木、比鄰猶若天涯、相逢如不相識。
孤寂是要自己決定、自己排遣、自己應付難題、自己面對斧鉞;孤寂是沒有人可以商量、沒有人可以傾心。不錯,你有熟面孔,可是你怕引起他們的茫然、乏味與醜惡一面,影響到他們安全,他們有限的熱心與關切,你也不得不拒絕,因為他們太軟弱,他們非但無助於你,反易自傷其手(乃至終於露出人的醜惡一面,——每個人都有的那躲藏的一面)。
孤寂是處於荒原,孤寂是獨行墳場,孤寂是在什麼聲音都沒有的時候看月亮。
3月14日
朋友和「敵人」
朋友——亡命的亡命、被抓的被抓、遠颺的遠颺、自保的自保。一兩個偶一見面的,竟又是來求助於你的,至少是增加你負荷的。總之,此一二偶一見面者,其見面也出於不得已。人道如斯,幾乎已令人失去對friendship的信仰了。
「敵人」——環伺也、警告也、干擾也、窮纏也,迄無止境。他們簡直要變成你的朋友了。「你不跟俺們交朋友?好!俺們把你的朋友全趕走,你不交俺們還交誰?」難道有朝一日,你豈要建立起對「敵人」的信仰嗎?「敵人」至少有一點是值得信託的,——就是他們絕不變,絕不像朋友一般地忘記你。他跟你永不分離。
3月15日
也許是絕筆
孟胡:吾已徹底被housesarrest,吾不得出,人(除小八、小蕾外)不得入。吾已宣告,如此日子久了,如此枯燥生活,必然會把吾之「趙四小姐」逼跑,那時警總理該配濟一二「花木蘭」來,才算公平。閒話休言,至少二個月內,你不要來。切記切記。1971年3月15夜,「自費張學良」親筆(也許是絕筆)。
18日[跟蹤我的]小鄭說,保安處共有「花木蘭」六人,都醜得要命。
到了3月19日晚上,跟蹤我的林組長(林業振)上樓來敲門,低聲對我說:「處(保安處)裡要請李先生現在去一趟,派黑轎車來,就在樓下。」他因為跟蹤久了,對我不無交情,補了一句:「情況很麻煩,你要有心理準備。」我點了頭,請他門外等我,我走進臥室,把早有準備的一包十萬現金給了小蕾,並還給她一包照片——她二十歲時我用「拍立得」相機為她照的裸照。囑咐她現金備用、照片不能給第三者看到,所以改由她保管。囑咐過後,就相擁而別。從此,我結束了軟禁的歲月,走上漫長坐牢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