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歡十七歲的朱侖,她使我「逞」出了最後的自己,使我知道我竟是那樣能夠「現在」,還為「過去」、「未來」而「現在」,用「聖經」語言,我的「現在」在「滿溢」。十七歲的肉體,為她、為我、為她和我,證實了一切。
夢碎篇
我喜歡十七歲,因為太年輕了,年輕得沒有舊夢。所有的夢都那麼新,新的沒時間變舊;所有的夢都那麼新,新得醒來就是夢。
為了保護過去式,有時候,你必須拒絕現在式。意思就是說,可以回味舊夢,但是別想重溫舊夢,因為舊夢是不能重溫的,重溫舊夢就是破壞舊夢。
真正迷人的女人,她的美妙不在只肯給你留下過去式——令人懷念的過去式,她不留下現在式,她的過去是斷線的,有點像斷了線的風箏,它隨風而去了,到了雲裡,雲深不知處。你不能回味,不能回收。但誰要回收?回味本身就是現在式的存在。過去篡奪了現在、過去式篡奪了現在式。回味時一種當時的重現,不是重溫。舊夢重溫一定是失落,你會看到情人的衰老與彳亍,在夢醒之前,你先已夢碎;在夢醒之前,你先已心碎。你想快步逃離,但你也衰老、你也彳亍,夢碎,碎在你前面。
不是夢碎在我前面,讓十七歲,在我背後。
衣服篇
亞當夏娃被驅逐出境,上帝除了奉送一大堆報復和咒詛外,唯一一件善舉,就是妙手天工的「為亞當和他妻子用皮子做衣服,給他們穿。」所以,無疑的,上帝是有史以來第一個服裝設計家(thetopfashiondesigner),從此以後,亞當夏娃的子孫所能施展的,只是巧奪上帝的天工而已,因為上帝忘記了申請專利。不過,上帝畢竟太老了,最後,他把服裝設計交給了gay。gay沒安好心,為女人設計出來的,十分之一尚可看,十分之九都很醜,但女人太笨了,不知道,還爭穿醜服以自炫。自服裝模特兒以下,都被男屁精耍而不自知。朱侖是誰?她是掌握了那十分之一的十七歲,她穿出自己,也脫出自己。當她屬於前者,她是非常會穿衣服的十七歲;當她屬於後者,她是非常會脫衣服的十七歲,那時候,她最接近上帝。
朦朧篇
文藝批評家從來沒說清楚有我之境和無我之境。浴缸中朱侖有我,我在其中。當我穿著衣服,跪在浴缸外緣,卷高袖子的時候,朱侖沒有我,我不在其中。模特兒的赤裸不是單一的,有我之境和無我之境,決定我看到什麼樣的赤裸。
朱侖,享受她的清晰,也享受她的朦朧。
遠景的朦朧、近景的朦朧,同是朦朧,但不一樣。「山色有無中」,是遠景的朦朧。但近景就不再有無,而是有有,有不在天過,有在眼前。
把過景朦朧。把眼睛貼向近距離、更近、更近,吻上她的臉,看她朦朧,輕咬住她的小下巴,看她朦朧;貼向她白嫩大腿內側,看她一片毛茸與朦朧。
存在篇
「如果只是肉體,最後肉體可被矽膠美女取代,只有精靈附體,才是無可取代的。」
「如果只是精靈呢?」朱侖問。
「只是精靈嗎?那叫遊魂無歸、陰魂不散。」我答。
「如果我只是遊魂、陰魂呢?」
「那就很麻煩。因為你無所不在,又沒有存在,沒有形式上的存在。只能『有』你,卻不能『擁有』你。這是失落的、失控的。『擁有』是多麼重要,它可以使你『就犯』。『擁有』包含了最想要的。就是一次又一次強xx著你,使你因被強xx而存在,使你安靜在暴力之時、暴力之下、暴力之後,使你永遠知道『我被強xx,所以我存在』,笛卡兒(descartes)的存在論說錯了,因他不是漂亮女生、不是十七歲。」
「那你呢?你怎麼存在?」朱侖反問。
「那俄羅斯殺人狂,當檢方以他殺了四十九個人而起訴他時,他說,該是六十人,你們漏掉了十一個,忘掉那十一個是不公平的。問他為什麼殺六十個,他說:『我殺人都是為了同一理由,要感覺自己活著。因為當你殺人時,你就活著。』你問我怎麼存在,我啊,為強xx朱侖而存在。」
「你不要六十個。」
「你就是六十個。可愛的朱侖是強xx不完的。」
非我篇
「好可怕,做那種事,那時候,」朱侖停了一下,「我發現我不是我自己。」
「並非不是你自己,而是另一個你自己。」我說。
「那會更可怕。怎麼同一個我,會變得全不是我,我怎麼會那樣,mygod!怎麼會那樣,好像我呼喚的上帝都不一樣了。」
「這證明了,本來就有兩個你,也有兩個上帝。只是在那種情況下,你被一條龐然大物給釋放出來,釋放出另一個你。」
「是雙重人格嗎?」
「雙重的不只人格,並且,」我停了一下,「也不只雙重。潛在的,是一重又一重。潛在的千奇百怪、潛在的千嬌百媚……多少潛在都不知道,只知道可以導引出來,但方法不是傳統的,什麼服食、什麼心理分析、什麼催眠、什麼迷幻藥……都不能或不足以浮現另一個你。唯一的方法是靠一條龐然大物釋放。」
「我能用『演出』方法,扮演成別人嗎?」
「想想那位電影明星,當他被一位女士認成自己的朋友而拍錯肩膀時,女士尷尬的說:「oh,ithoughtyouweresomeoneelse!」『我以為你是別人呢!』這位明星說:「butisooftenam.」『我常常是別人呢。』答得多好啊,朱侖,常常『演出』別人呢。」
「如果我『演出』別人呢?」
「那我就不要了。因為朱侖是我的唯一,我只喜歡強xx朱侖。」
魂遊篇
嚮往強xx她。只有在那一短暫,她才會洩漏一絲神秘。在那一短暫裡,男人的肆虐,使她疲於承接、難於保有完整的自己,殘暴撐開了她的莊嚴,她也曾叫床,雖然只是一閃。一閃,已是足夠,足夠的滿足,滿足了男人,還有,她自己。她事後質疑的自己、不承認的自己。朱侖,我喜歡有兩個衝突的你,我強xx了一個,另一個在「魂遊象外」。像「新約」「使徒行傳」第十章第十節所說的,fellintoatrance。朱侖知道得更精確。朱侖說她會背bible呢。何況「使徒行傳」。朱侖說,英文fellintoatrance,祖本希臘文卻是hekstasis意思是「站出來」、是「靈魂站在自己的外邊」。自己又是旁觀者,又是死者。
朱侖看到我怎麼強xx她,不是仰觀,而是俯視。肉體被困住,但靈魂可以逃出。我笑了,我說,靈魂一樣被我強xx了,我也有靈魂,我的肉體強xx你的肉體、我的靈魂強xx你的靈魂,我看到了全程。她問我沒有「魂遊象外」,怎麼看得到?我笑著,我一直靈肉合一,我指給她看,我有三面大鏡子。
應對篇
我對朱侖說:「那些國民黨的餘孽是奴才的奴才,一如『水滸傳』中石秀的大罵,石秀罵:『你這與奴才做奴才的奴才!』罵得多好!」
朱侖對我說:「我想起美國製憲大會時,南卡羅萊那州一個團體罵州長和其他貴族的話,說:「thenabobsofthisstate,theirserviletoadeatersthebobs,andtheservilelyserviletoolsandlickspittlesofboth,thebobbetts.」(這些人是州里的土皇帝;逢迎他們左右的馬屁精,是他們的尾巴;拍土皇帝與馬屁精的馬屁又做他們下賤而又下賤工具的,則是尾巴的尾巴。)」
我奇怪朱侖如此應對而出,類比得這麼好。朱侖敲著頭說:「這全靠它,可以比賽你大師。但你不提出來,我的腦袋就一片茫然。」
出浴篇
埃及人是洗澡的,它的祭司每天還洗四次呢。希臘人羅馬人也洗澡,羅馬人尤其洗得痛快。早期基督教有苦行主義作風,認為使身體髒兮兮,可以剋制享樂、可以懲罰罪惡,到了中世紀,hamburg(漢堡)和bremen(不來梅)大主教adalbert(阿達爾貝特)就不洗澡,還被讚美呢。中世紀後的歐洲,洗澡也不普遍。英國女王伊莉莎白一世一個月只洗一次澡,而且是「whethersherequireditornot」(視她需要與否)。美國也沒有乾淨到哪裡去。白宮到了一八五一年才有浴缸,那已是第十三任總統fillmore(費爾摩)的時代,這位總統十七歲才開始受教育,好可憐的十七歲!
正因為不洗澡,所以香水發達。以前人好奇怪,他們不洗掉身上的臭氣,卻拼命用香氣遮蓋臭氣,只有一個人沒這樣做,就是香妃。
香妃是洗澡的。
寫的是「出浴」,多麼動態的題目。從浴缸站起來,邁出來。那一剎那,一腳在外、一腳還在水裡,最好看。
朱侖真瞭解我,我最喜歡的「出浴」畫面。那一天,她為我「演出」了那一幕。美麗、性感、動人,隨水珠而出。「你不幫我擦乾嗎?」朱侖提醒了我。我用厚厚的浴巾擦她全身,她動也不動,我好羨慕浴巾。為什麼沒有「入浴」的「演出」?「入浴」時間太長了,「出浴」時間短得多,朱侖說,不要長時間被看到,她的裸體會抗議。今天的經歷是美妙的,我單單看了一幕「出浴」。最後用浴巾為她拭乾,朱侖搭在我肩上,任我為她服務,我像在為英國女王服務那樣中規中矩的服務,是個「職業拭乾者」。只是,在拭乾時,我特別有了一點「技術狂」(technofreak)。聰明的朱侖、敏感的朱侖,請你永遠替浴巾守密。
玄武篇
天空的神秘。
「面對它,要把天空分成區塊。聰明的中國人,以動物形象,區塊天空。東方『蒼龍』、西方『白虎』、南方『朱雀』、北方『玄武』。只有『玄武』是兩種動物,就是龜與蛇,龜xx與蛇頭是很像的,至於龜蛇交配,中國文化裡是多種說法的,龜與龜配、龜與蛇配、蛇與龜配、蛇與蛇配,都決寫生出來的是小王八還是王八蛋、小蛇還是小蛇蛋,把卵生oviparous和胎生viviparous和卵胎生ovoviviparous混成一團,有趣極了。」
「你說得頭頭是道。」朱侖說,「我可以補充嗎?英文glanspenis中文譯成『龜xx』,因為太像烏龜的頭了。但英文自己的『龜xx』,卻別有另一番意義。英文的turtle-head,字面上是『龜xx』,但卻是植物學上的龜xx花,學名cheloneglabra,是產於北美東部及中部的玄參科草本植物,開白色或粉紅色大花,形如龜xx,故名turtle-head。妙的是,它也叫snake-head,又變成了蛇頭,龜蛇不分,又可以回到中國來了。」
「噢,」我一邊以手蓋住前額,一邊搖著頭,「你這高中女生,你的學貫中西,把我弄糊塗了,你一點都不留給機會主義者發揮,我要像鯊魚一樣咬你一口。鯊魚是機會主義者,不是嗎?」
「鯊魚也是卵胎生的。」她笑著,補了一句,又是學問洋溢。
朱侖補充說:「上面這個龜蛇題目,看出中西文化的奇妙雷同。這種雷同,還有別的呢。試看希臘『安蒂岡』(antigone)悲劇,寫妹妹冒死為哥哥收屍,比照起中國的聶榮故事,寫姊姊冒死為弟弟收屍,前後時間相近、俠義交輝,太不可思議了。」
我說:「是啊,這種中西文化的交會,只有靠朱侖的手工,電腦是做不到的。」
神經篇
「英國詩人自己寫墓誌銘,說他的名字寫在水上,hereliesonewhosenamewaswritinwater.好玄吧?好有詩意。中國也有一個類似的,不過不是名字在水上,而是畫像在水上。古代的水神名字好怪,叫『忖留神』,長得太醜了,總是藏在水裡,不給人看到。一天,魯班約水神浮上來,水神說:『我太醜了,你魯班先生又會速寫人像,我不能浮出來。』魯班就舉起兩隻手作揖,表示雙手在作揖,不能速寫。水神放心了,就浮出水面。魯班一邊跟他聊天,一邊偷偷用腳來速寫,水神最後發現了,又鑽到水底去,可是,太遲了,魯班用腳完成了速寫像,就把像放到水上,使人人看得到這醜八怪水神醜成什麼模樣。這個中國神話,多有趣啊……這神話出自中國的古書,酈道元寫的『水經注』。」
「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書,但我知道『指手畫腳』,這個故事,算是畫腳吧?」朱侖說。
「你說得真好。」
「這位魯班先生,一定是超棒的速描藝術家。別人有一手,他卻有一腳。」
「這個故事的一個意涵,可以叫作『魯班現象』。就是不管你多麼費盡心機隱藏你的醜八怪,我總有辦法抓到你醜八怪的真相。我呀,就是這種人。人們怕我,就因為我會抓到別人的醜態。」
「你不難過嗎?你要花生命去抓醜八怪的醜態?」
「為了平衡我的難過,所以我要接近漂亮的人。我認識漂亮的朱侖,可以抵銷一百個醜八怪。」
「謝謝你把我一比一百。」
「一百隻是隨便說。當然以你的『比重』,一比一千都會多出來。你可一比1729。」
「為什麼1729?」
「數學家hardy(哈帝)看到一部計程車,車牌1729,hardy說,1729,這是一個枯燥的數目,不料數學家srinivasaramanujan(拉曼努簡)卻說:「no,itisaveryinterestingnumber;itisthesmallestnumberexpressibleasasumoftwocubesintwodifferentways.」ramanujan這個印度天才說,這是一個很有趣的數目;它是兩個三次方在兩種不同情況下的總和的最小數字。等於是13+123=1729和93+103=1729。朱侖你看,這些數字怪人多神經!」
朱侖笑起來。她說:「我也神經呢,我看到1729,就想到政治家edmundburke(柏克)生在1729、也想到文學家lessing(萊辛)也在1729、我又想到詩人edwardtaylor(泰勒)死在1729、又想到喜劇作家williamcongreve(康格里夫)死在1729、又想到文學家sirrichardsteele(斯替爾)也死在1729。」
我吃驚了。
朱侖問我:「大師你呢?」
「我嗎?我被你們這些神童嚇得神經了。1729正是中國雍正皇帝第七年,我要請他昭告天下:『全世界誰都不許17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