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漏頌

虛擬的十七歲 李敖 第2頁,共2頁

iflifewassmall,ifithasmademescornful,

forgiveme;ishallstraightenlikeaflame

inthegreatcalmofdeath,andifyouwantme

standonthesea-warddunesandcallmyname.

(死別一復生,濱水再徘徊,

斑駁深如海,常變每重來。

自悲身須臾,莫怪此情哀,

逝者得其靜,煙直上高臺。

憶我沙丘側,呼名入君懷。)

看來沙丘是如此淒涼。其實,淒涼的不是沙丘,淒涼的是海水。時間變化下的海水,寫這詩的女詩人,最後自殺了。大概沒有人在沙丘呼喚她名字,那時的她四十九歲,一個活得太久又死得太早的年紀,如果死在十七,似乎更好。這說明了死得太早不如死得更早,英國詩人不是死在十七歲嗎?沙丘,是十七歲尾閭。名字寫在水上,等待招魂。

古經書上說:「復,盡愛之道也。」「復」是招魂時喊死者名字,當愛已盡、當愛已當盡,讓名字漂流在海里,死者不再復生、生者不再徘徊,沙丘重返沙漏裡、濃縮在沙漏裡,讓時間安睡長眠。

時間是荒謬的三段論者,它總粗分成「過去」、「現在」與「未來」。有必要嗎?有必要嗎?我在懷疑。

冥想完畢,我告訴朱侖:「時間空間引出的真理討論,有一個小故事吸引了我。故事說一個宴會中,席上一位客人,他說時間和空間是一個東西,並且加以證明。他拿一隻長的銀湯匙,放在桌子上。『看,』他說,『我把這湯匙向右移動。當我這樣做的時候,時間也在進行著。當我移動的時候,我在它後面留下一片空間,這片空間在時間上說就是過去。所以,湯匙向其中移動的前面那片空間就是未來。因此你們可以知道,時間和空間乃是一個東西。』這段話引發主人的反駁。主人說:『但是,如果你不移動這湯匙,時間仍然在進行著。而且,雖然你在空間上可將湯匙移回,卻不能在時間上將它移回。時間——恰恰現在——在時間度過的時候的每一刻——乃是未來。』上面這個小故事,在方法論上有詭論與玄機,但在人生觀上,它倒是對自己的一種新提醒,就是:『現在就是未來。』(nowisthefuture.)引伸起來,就是:『今天是我的未來。』(todayismyfuture.)沒有明天了,今天就是明天。對蜉蝣說來,更是如此。」

朱侖在問:「當明天,也就是未來,來了的時候,你又怎麼解釋『昨天』,也就是『今天』呢?會出現『過去』,『過去』放在哪兒呢?」

「怎麼解釋?太容易了,不要把它當成『過去』,別以為『過去』是一種結束、一種over,放寬放寬解釋,把『過去』當成一種延續,甚至一種發酵、一種永遠的『過去進行式』,不也很奇妙。當然不必像霍桑(howthorne)筆下那位『饕餮主義』的海關老吏,有本領把一頓盛饌記憶留香,變成『現在』,那也太無趣了。」

「你是說把值得的『過去』都成為『現在』、成為『今天』?」

「甚至,」我補了一句,「如果可以發展,還可成為『未來』呢。『過去』不是死掉的、靜態的、封存的,『過去』其實是『改寫本』或『縮寫本』,美妙的回味比未來的情景更真實。一如好的歷史名著之於歷史本身,讓『過去』鮮活在『現在』,並且提前搶到了『未來』。請注意一個特徵吧:不是『現在』的我活在『過去』裡,是『過去』的我活在『現在』裡。更清楚的說,是『過去』即『現在』,『過去』沒有『過去』,而是延伸到『現在』。以為『過去』是一階段,『現在』是另一階段的,太不瞭解『過去』了。『過去』不是結束,而是反芻、而是發酵、而是一瞥後的微觀、而是推陳後的出新、而是電影底片的塵封、而是『飛鳥之景(影),未嘗動也』的伏筆。」

「難道『過去』都要一網兜收嗎?」

「也不是這樣說。智者把『過去』化為沉澱,只精華了上層;又化為過濾,只澄明瞭下部,或熱而後冷,冷卻出醍醐;或取而後求,求取出意外。那種境界,是『過去』的合成、『過去』的合凝,當時只是靈光一閃、鎂光一閃,留下的,卻是剎那的重現和永恆。永恆不是木乃伊式的包裹、永恆不是防腐劑式的加工,永恆是現代科技的傳神入畫,而最後的筆下風光,才是想像空間的豐富插圖。人間的淺人俗人是可悲的,他們的一切,就是死,他們沒有絢爛的永生。原因就在他們太『過去』了『過去』,他們不知道把『現在』擴大、縱深。所以呀,他們容易『傷逝』,為什麼不察覺『傷逝』是有問題的?糟糕,我說得太多了,由朱侖說一段給我聽。」

「大師談到時間,我來談談度量時間。問時間是什麼,就好像問風是什麼,不是聰明的問題,風它沒有什麼,只有點吹拂的感覺,可是,時間連這點都沒有。用太陽來感覺它,分早中晚,太粗糙了;用時鐘、用手錶,太機械了;上下課的鈴聲,太突然了,也難聽。鐘聲是好的,但難以搭調,因為得有客船與古廟。問時間是什麼,去問沙漏。床頭一座銅框的沙漏,給了我答案。銅框框住了玻璃器皿,卻架起了時間,時間化為億萬沙數,量化了時間,任它流下,時間彷彿藏在每一粒細沙裡,隨它流下,想到『流沙墜簡』嗎?那是考古書名,太遙遠了、太浩瀚了、太淒涼了。它不問時間是什麼,因它自己就像是一堆古文書、一堆殘編斷簡,它是死亡、是死寂、是時間的記錄、時間的靜止。但是,銅框的沙漏卻只是記錄,不是靜止,它記錄了十分鐘的你和我,又隨著顛倒以後,又記錄了十分鐘的我和你。然後,十分鐘又重新開始。它不負責累計,它的單位只是十分鐘,讓我們因記錄而自得、因靜止而自失。顛倒了床頭,也顛倒了床上,連續四十分鐘。這是完美的記錄,品質是那麼好,錄音,就是品質的旁證,在四十分鐘的細沙流盡時候、流盡過後,不再動它,讓時間靜止、靜止、靜止。享受了『過去』、享受了『現在』、享受了今天,還沒完,還享受了『未來』,預支『未來』以後,把『未來』提前『現在』,上帝給予的幸福是有配額的,不是嗎?讓我們透支那一配額。game是那麼洋溢,沒有over,它不是法文中那『未完成的過去式』,它已完成,但永不『過去』。喜歡沙漏吧,只有顛倒,永不『過去』,game永遠不over。沙漏的哲學道具,它象徵得太豐富了。」

「看看古人用滴漏,把時間化為水滴——層層的水滴,讓它流逝,水滴看來是時間單位,但也是空間的,把空間化為水滴——層層的水滴,讓它流逝。你是什麼?你是每一次表面張力的晶瑩,你要脫離,但又化解,有大海在等你,一個死掉的詞彙叫『尾閭』,意味眾水所歸,你未必到得了大海,但你是水滴,你就是具體而微的大海。朱侖啊,怎麼看滴漏?」

「把自己時空化為滴漏的,是哲學家、美學家、藝術家、乃至小小小小的水文學家;把自己時空爭奇鬥豔在手錶上的,是名牌的奴隸。附帶一說的,名牌hermes手錶有點例外。」

「很遺憾的,滴漏已經一去不回,鐘錶的表面對準了你,每個人的時空都不再合一、不再具象。除了西班牙大蒼蠅達利,人人都被鐘錶打敗了。達利畫出了癱瘓的鐘表,我達利不能躲開你,但我使你變成了麻薯。滴漏被時間打敗了、沒有了,可是沙漏還在,於是,美麗的模特兒帶來了沙漏。它對我們有哲學意義,不是嗎?只要換個姿式,在下面的,就迎接了全部,它真的顛倒了眾生。」

「赤裸的眾生。」朱侖越來越習慣赤裸這字眼了。

「會是眾生嗎?只有你我在喜歡它,並且只在那種時候。」

「看來我們越來越喜歡沙漏了,它是我們的哲學道具、也是我們打敗時間的工具。並且,還是我們的『淫具』。」朱侖笑著。

「如果如你所說,那它是好心腸的,它提醒每隔十分鐘要休息一下,也提醒要顛倒它一下,至少你們要不要顛倒,它保持沉默。」

「它真好,難道它沒有缺點嗎?」朱侖有點質疑。

「有一個,它的腰太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