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基米德式「支點」

虛擬的十七歲 李敖 第2頁,共2頁

「你不要阿基米德了?」

「不要了,我要你。我只要裸體給你這位十七歲的天才女生看,看到你取悅男人。」

「你的意思是你要回到浴缸?」

「回到阿基米德的浴缸。清放滿了水、滿到浴缸邊緣極限,我再進來。」

放滿了水後,我進了去,全身緊縮,連頭都隱沒在水裡。水流滿地。

她靜靜看著,好奇的笑著。「你在幹什麼?」

「我製造出自己的『比重』,我把同量的我,付之流水。」

「天啊,現在輪到我阿基米德了!我發現了『水先生』。我發現了。」

「那你要裸奔了?」

「你要我上街給人看到裸體嗎?」

「要你只給我看。像ladygodiva(戈迪瓦夫人),只給一個人看。」

「只給一個人偷看。」

「偷看,偷看也是看。」

「也許你願意偷看我。你要偷看我什麼?」

「偷看什麼?想想看。」我假裝想了一下。「偷看你為我手淫。」

「真好奇你用我做『支點』,做了多少『智者的虛擬』。」

「真的做了很多。有的做出來、有的寫出來、有的兩樣全有,真的做了很多。多得不好告訴你,怕你知道了會調整模特兒待遇。」

「越說我越好奇了。」

「你的好奇就是我的成功。你是我的『肉身支點』,你使我進入真身虛擬。真身虛擬的效果,可以『真假相生』,天趣無窮。」

「只聽過哲學中的『有無相生』,你卻延伸到『真假相生』。」

「『真假相生』,真中生假、假中生真。真假不該是對立的,它們是共犯。如果沒抓到,它們只是逃犯。你呢,你是『支點』,你是窩藏真假於一身的小逃犯。我著迷於什麼是真的你、什麼是假的你,我彷彿喜歡真的,不喜歡假的,我該說我的著迷著錯了,女人只是美醜問題,不是真假問題。女人其實只關心兩樣東西是不是真的,前者,她心上男人的心;後者,她手上她的鑽石。最後,最關心的毋寧偏向後者了。真假問題的關鍵不在假,而在假得夠不夠水準;不在是不是假,而在夠不夠好。夠水準了、夠好了,對假沒有爭議。所以,我投假牙一票。」

「那我呢?我是假牙之類嗎?」

「你朱侖有真假問題嗎?如果有,那個是真的?朱侖的問題不在有真有假,問題在有兩個真。朱侖不在真真假假,朱侖在真真真真,問題會不會太純真了。二十四開金(carat)是純金,但在運用上,不如十八開的。問題是朱侖看來是十七開的,有十七開式的玩法嗎?」

佛門講「色相莊嚴」,我喜歡這四個字,但解釋遠超門外。

佛門講究萬物皆空,以無相為歸。在歸之前,人或物一時呈現於外的形式,稱為「色相」。「色相」兩個字,後來通用了,越用越寬,甚至有「出賣色相」的用語了,實在可惜。「色相」,應該回歸到最高層次。我對這一層次的詮釋是:色相是「美的肉身」。

表現「美的肉身」,不是單一的赤裸,單一的赤裸會併發低層次的欲界,所以,要用「色相莊嚴」來界定,中國古書中已發展到「色莊」、「顏色莊嚴」的用法,可是層次不夠、定義歧亂,只有把「色相莊嚴」重加詮釋,才是最好的選擇。

「色相」是不夠的、是漂浮的,用「莊嚴」來襯托它,才是完美的、動人的畫面。

要的不止於「美的肉身」,而是「莊嚴的美的肉身」。因為「莊嚴」在茲,所以沒有欲界,有了欲界,也不復成其欲界,因為「莊嚴」化掉了低層次。即使惡人做了惡事,也叫「莊嚴」、叫「惡業莊嚴」,這是佛門的「泛莊嚴主義」。

我想我會喜歡一個畫面。那是我對「色相莊嚴」的朱侖,做「惡業莊嚴」的我。即使在被我強暴中,她仍舊保持「色相莊嚴」,不失控、不失態、不失常、不失措。她不做任何同意或掙扎,任我使她失身。我強暴神聖的一切,都不足以跟強暴朱侖比擬,因為只有朱侖能留住我,使我永不失落,從強暴「美的肉身」裡,得到真詮。

這就是朱侖。她被我強暴了,卻仍舊「色相莊嚴」的含淚為我洗過,然後,站起來,默默走出房門。

阿基米德發現「支點」不重要了,「支點」發現了阿基米德,在浴缸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