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忘情到坐姿

虛擬的十七歲 李敖 第2頁,共2頁

「你一生為有機會做卻沒做而後悔過嗎?」

「十年以後,我會想到一個可愛的女孩子問過這個問題。」

「那時候,我恐怕早就不在了。」

「你不是二十七歲嗎?」

「我想我該永遠十七歲,我像吃了仙丹化的agglutinin(凝集素)而血球破壞,但我凝集在十七歲,要後悔的聰明人,不必等到十年後。」

「你說得好淒涼。看來我要請你坐下了。」

「我要『演出』嗎?十七歲的坐姿,演給十八歲以上的人看。」

「如果要『演出』,我要把鏡子遮起來,因為十八歲以下的不能看。」

「可是,我很想看我『演出』得好不好。」

「你只要看我的表情,就知道多麼成功。」

「是我坐在你身上『演出』?」

「應該是的。」

「你脫衣服嗎?」

「我嗎?我很想很想,但是不太好。十七歲一個人憑空『演出』坐姿,才顯出真正的演技。」

「你好像在迴避什麼?」

「我避免超出自我控制的極限。一超過那極限,我一定會強xx你,我要保留不被我強xx的你,和那種不達到最高點的微妙關係。」

「你好聰明,你好有自制力,並且,你好為難,你會不會懷疑你愛上了十七歲。」

「我愛上十七歲,所以我守緊和十七歲的關係,就是不愛上十七歲。我會推遲一切,直要她變成十八歲。那時她太老了,於是情人再見。」

朱侖笑起來。「聽你這樣說,可以看出你多麼不當真。」

「你錯了,我是當真的。正因為當真,你和我之間才有餘、才保留、才有那麼多憧憬與遠景,不是嗎?想想看,你赤裸坐姿在我的赤裸上,是多麼動人的畫面,我多麼嚮往。可是,為什麼我要自制,因為——」

「因為——」

「因為十七歲沒有太多的自制力。世界會變得瘋狂。然後,美好會下滑,不再那麼美好了。我不喜歡下滑的感覺。除非你坐在上面,永遠不下來。」

「看吧,這就是『太上忘情』式的講話方式!betweenlaughterandtears。」

「想想看,between在坐姿之間的,也是這兩樣呢。太上可以忘情,但別忘了留下記錄。但是,沒有記錄記下有沒有坐姿,只有記憶記得有脫下的衣服。忘情是什麼?對十七歲說來,十七歲只有笑聲,沒有淚痕。」

「看來『坐忘』了半天,結局除了笑聲,一無所有,不是嗎?」

「有一個太珍貴的畫面,你給忘了。」

「什麼畫面?」

「你的純潔畫面。這種畫面不是單純的素描或彩繪,也不是快門對單一鏡頭的一閃。它要用背景襯出來。襯出這種背景,藝術家是達不到的。古典藝術家表現的十七歲的純潔,是不足的。抽象藝術家呢,表現的不是十七歲的女生,而是幾何圓形的妖魔,畢卡索不承認什麼抽象畫,因為,畫被抽走影像了。怎樣表現十七歲的純潔?赤裸是表現純潔的最高表現。純潔的表現,不全靠單一的赤裸。它要背景與反襯。用畫面來說這一真相吧:『純潔是赤裸跨在反過來的有椅背的椅子上;絕對的純潔是跨在正面躺在下面的赤裸男人的身上。』人生,需要在強烈對比中活出自己。強烈對比、強烈相襯,莫過於展開兩個極端,一個極端是絕對不是你自己,又絕對是赤裸的你,為什麼赤裸?因為只有赤裸在另一個赤裸面前,才顯出絕對不是你自己,你無所隱藏,另一個赤裸證實你無所隱藏,並且把你自己一絲不掛的交出、獻出、凸出,並且以凸出凹入,侵入性進入你的赤裸,證實侵入性的結合了另一個自己,使你與另一個赤裸合一,合為一體,那時你不止渾然忘我,而是欣然有他。當時赤裸的你,擁有了赤裸的全部,又同時擁有了一部,那進入你的赤裸的那一赤裸。這種對比是何等極端!但是,必須提醒的是,這種極端的產生,有一個條件,就是在極端過後,必須智慧性的、技術性的拉開距離,使你跟另一赤裸『陌生化』——智慧性的技術性的『陌生化』極端的成就,得用另一種極端來對比、來反襯的,另一個極端就是『陌生化』後的絕對是你自己狀態,不論你赤不赤裸,世界上彷彿只有你一個,你好像置身一人的修道院裡,獨與天地精神往來,當然也無妨與sweetmemory往來,你必須長時間的善於與自己絕對獨處,有孤獨的愉悅,包含了因孤獨而得來的進境。這是另一種極端。上面兩種極端,看似兩種極端,其實有後者才有前者,有後者的『陌生化』的拉開距離,才有前者的美感、性感、快感、與好感。男女關係是一種離奇的孽緣式的關係,應該『來如春夢不多時,去似朝雲無覓處』,這樣才是正確的、才是令人懷念的,一形式化、一膩在一起,看似濃情,實系伏機,智者不為、真知於情者也是不為的。請注意,純潔表現出來了,純潔竟是在上面的對比中、反襯中,表現出來,一方面表現在緊得沒有距離,一方面表現在拉開距離,用詩境來描寫,前一段是『鳥鳴山更幽』,山的清幽不在沒有一點聲音,空谷之中,一聲鳥鳴,清幽被對比出來、反襯出來,這是好的畫面。但是,也要留下一張拉開距離後的畫面,來彰顯純潔,像莎士比亞筆下那首therapeoflucrece(強xx魯克麗絲),lucrece被強xx了,但她在拉開距離後,表現了她的純潔,用公開自殺來更呈現了純潔。上面所說的結論是,這世界要你留下畫面,你的純潔畫面。畫面用『坐姿』來表達,『坐姿』是最有意涵的,像『上山·上山·愛』小說中所描寫的,『那種姿式使你整個的上身沒有任何倚靠、任何支援,整個的垂直暴露在空氣中,感到孤立無援。更可怕的是,又全部在我的視野之下』,在這種視野下,你呈現出來的純潔,是最罕見的,因為那是在那種最難堪情況呈現的,你在被男人強xx,是『坐姿』,你有機會脫身,可是你沒有起來,你用純潔,遮蓋了一切,像美麗的雪,下著、下著,遮蓋了一切。古老哲學裡說『坐忘』,你不可能坐著忘掉你赤裸下的赤裸,但你可以呈現純潔,用純潔把強暴除罪化或其他,多麼迷人啊,你的『坐姿』。你可以證實『坐懷不亂』的,不是聖人,而是你自己,多麼令人嚮往啊!」

「照你所說,真是迷人的畫面,可是要對比、要反襯,你要做嗎?」

「我覺得我六十七年來活的最大價值,是襯出了你。」

「我們會做出這種事,並留下這種畫面嗎?」

「如果有一天,有這種畫面留下來了,你的問題,便有了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