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錄:「蓬萊島案」的再討論

陳水扁的真面目 李敖 第1頁,共2頁

一、再論蓬萊島案

(鄧維楨)

對蓬萊島的案子,《發揚》週刊(二月十一日出版的)發表了我的談話。朋友們讀了這篇談話,提出了疑問,我相信這些問題不只是這些朋友的,因此公開答覆如下:

——有一位朋友,同情黨外,在臺北地方法院做推事,他說,惡法亦法,如果不服判決,應該「依法」提出上訴,不應該變成政治事件,讓民眾以為黨外也不講法律、也講特權。

我說,這項判決根本扯不上「惡法」、「善法」的問題。我們要求的是,法官能夠獨立辦案,並不要求特權。當法官不自愛,甘願變成政治競爭的工具的時候,黨外不在政治上反擊,而斤斤墨守法律的規則,豈不是太可笑了!

現行的法律雖然都是國民黨訂的,但是他們並不遵守。法律對他們來講只是統治的工具,並不用來拘束自己。法律能夠被遵守,背後需要有強大的力量。目前黨外為什麼需要遵守國民黨的法律,而國民黨可以不遵守呢?理由很簡單,因為只有「國家」可以擁有的力量——警察、特務、軍隊——都控制在國民黨手中。現在我們要努力的,就是把掌握警察、特務和軍隊的權力,從國民黨手中奪回,還給人民。當這些力量由人民掌握的時候,國民黨可以不遵守法律嗎?

——陳少廷是我的老朋友。我們一起創辦《大學》雜誌,他出錢出力最多。陳少廷很早就反抗國民黨,讀中學的時候,為了躲避國民黨的圍捕而藏在茂密的甘蔗園裡有幾個月之久。我說,陳水扁不上訴而從容坐牢,可以馬上成為黨外領袖。陳少廷給了評語,他說,我描述得太草率,應該加上一些條件。

我在報上讀到陳水扁判刑一年而不上訴的訊息的時候,我馬上想到一九二八年弗萊明(alexanderfleming)發現抗生素(penicillin)的故事。弗萊明是藥理學家,他在他的實驗室用試瓶培養了許多作為實驗用的病菌。

有一天,他發現其中一個試瓶因為不小心被不明物體侵入,死了一些培養在裡面的病菌,弗萊明高興異常,終於研究出不明物體性質,而發展出救人無數的抗生素。這個故事有什麼意義呢?第一,弗萊明是難得的幸運兒,因為這個結果完全不是他操縱的或預期的,全然是意外和偶然;第二,如果弗萊明不是藥理學家,幸運之神來臨了,他也無法把握——他看不出試瓶裡面情況變化的含義;第三,他敏感地掌握了機會——如果他是墨守成規的科學家,他會把那個試瓶丟掉,換一個新的。

我引用這個故事的目的在說明:陳水扁被不公正地判刑一年,和弗萊明的試瓶被汙染一樣,看起來似乎不幸,其實是幸運之神特別照顧,測驗誰能機智地從中抓到機會,而獲得利益。

為什麼說陳水扁不上訴而坐牢能得到巨大的政治利益呢?第一,到目前為止,沒有一個臺灣人坐牢是自願的,而陳水扁卻能笑嘻嘻地走去坐牢,英雄形象立刻呈現出來。第二,刑期只有一年,走出監牢之後,大家的印象還很深刻;二年以上的話,我就不敢鼓勵了。第三,陳水扁目前是黨外最受重視的少數政治明星之一,他一坐牢,他和其他競爭者的距離馬上拉遠。看到林正杰怕他坐牢的緊張樣子,陳水扁應該能體會坐牢的好處。第四,陳水扁有相對好的從政條件:很好的學歷、經歷,被人稱道的品格和操守,聰明而且反應敏捷。有了這些條件,加上比別人多跳了這麼一大步,陳水扁不是黨外政治領袖,還能是誰呢?

——謝長廷讀了我的談話,在《民主政治》週刊上反駁我,他說,他全力幫忙陳水扁卻被我說成是蓄意打擊。他又說,我在離間朋友的情感。他希望他能生活在沒有猜忌的社會里。

我原來說話的句型是「善意的懷疑是……惡意的懷疑是……」,我很奇怪謝長廷為什麼那麼在意後半段的話,而忽略了前半段的意思。前半段,我說:「善意的懷疑是,他(謝長廷)不全然瞭解擴大蓬萊島案黨外可能獲得的政治利益,他不希望朋友坐牢……」

就這件事,我對謝長廷的瞭解是這樣(許多他親密的朋友也有這樣的感想):他是誠心誠意幫忙陳水扁,因為陳水扁衝動地說了不上訴的話,他要加以補救。

謝長廷的問題是:第一,他不仔細考慮,他要怎樣幫忙,陳水扁才能得到最大的利益;朋友表示不坐牢,他就往不坐牢的方向想,不會往相反的方向思考。這就是說,他只懂得「小義」,不懂得「大義」。第二,陳水扁碰到的麻煩,謝長廷沒有意識到這不是私人問題,而是大家的問題(黨外的問題,或者說民主運動的問題)。我們批評國民黨把黨的利益置於國家的利益之上;就這件事,謝長廷的確也把陳水扁的利益放在民主運動的利益之上(實際上,利益是一致的,很可惜當事人都看不出來)。從事政治活動的人,應該要敏感一點,朋友的利益和人民的利益衝突的時候,要毫不猶豫地選擇人民的利益,捨棄朋友的利益。沒有這樣的敏感,從政前途將非常有限。

——陳文茜是黨外觀察力最敏銳的一個人,她讀了我的談話,說,我對謝長廷、施性忠等人嚴厲,而對陳水扁寬大。這有失政治評論家公正的立場。

我的確對陳水扁比較客氣。當我批評陳水扁犯錯的時候,我想到我們每一個人都是在不斷的犯錯中長大,很自然地興起同情之心。陳文茜說得對,我們可以瞭解陳水扁和一般人一樣,同樣會犯錯,但是他為什麼到現在還不認錯呢?為什麼到現在仍然在強辯和遮蓋事實呢?

承認錯誤是最佳的防衛。尼克松如果一開始就承認錯誤,他不會被趕下臺。希望大家都有這樣的認識。

二、「止於善」與「止於至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