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

甲A十年 李承鵬 第1頁,共2頁

曖昧,不只在夜晚

慕容雪村不是成都人,他寫的是煙花三月的揚州,或慾望橫流的芭堤埡。

一個個溼溼的夜,一片片棉花糖式的天空,一條條暖昧莫測的街道,每個人都是心不在蔫地走路,心不在蔫地泡吧,心不在蔫地堵車,心不在蔫地排下「一四七」的「寬叫」,但心有靈犀猛地和上一把麻將牌。

成都的定位就是沒有人能把這座2300年的城市準確定位,就像沒有人能搞明白成都人哪有這麼多時間、金錢消費人生,上帝偏愛成都——卻不給它觀點。

在翟迪說的「來歷不明的夜」,或我說的「暖昧不清的天空」裡;在「空瓶子」主唱沙啞的聲線,或歐陽巧舌如簧的說唱上,在「仁和春天」高昂的shopping,或染房街漫天要價就地還錢的採購中;在外地人喜歡的「皇城老媽」和本地人習慣的「粑子火鍋」……每個人每天都在幹兩件事情:玩,和想著下一步怎麼玩。

把人生兌作啤酒中的泡沫,把理想兌作芝華士中的綠茶,把追求延長至南延線兩延線外的九尺生摳鵝腸……我把夢撕了一頁,不知明天該怎麼給。

至於觀點,讓流沙河,餘傑或魏明倫去說,讓《新週刊》或慕容雪村去敘述,成都人用李白「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的方式去生活享樂,哪用一絲半招套路。

愛一個人,送他去成都;恨一個人,送他去成都。天堂建在地獄之上,成都建在天堂之上——已經在天堂之上了,何必再長翅膀,所以在成都呆慣的人感覺溼潤如母親的子宮,何必遠走高飛。

「錦裡蠶市,滿街珠翠,千紅萬妝」,韋莊《怨王孫》怨的是生活如此多嬌。

在古老青石板上碾過的司馬相如高頭駟馬的車軲轆聲,在青羊宮燈會上流動的是輕舞歌女的眼波如絲,在錦江劇場響起的是李伯清東拉西扯式的川味評書聲。

如果這時你以為成都是個銷魂蝕骨的溫柔之鄉,便會突然殺出一彪人馬。有長衫裹頭的「袍客」,有腰揣利矛的「哥老會」,有單槍匹馬千死趙爾豐的尹昌衡,有在科甲巷要冒死從法場劫出石達開的鐵衫黨……還有魏群,一個為朋友身中17刀痛死都不打麻藥的「魏大俠」——玉林小區的青色石路上,至今淌著揮發的「俠氣」。

你無法給魏群定位,無法給「袍哥」定位,無法給這座城市人們的生活方式定位——全世界,只有成都的「肯德基」才低下高昂的頭,給每位顧客塗配「辣椒包」。

生活在舌頭上,生活在酒瓶中,生活在砸金花、鬥地主、「機麻」的輪迴中。夜一頁一頁暖昧不清地翻將過去,馬麥羅打死也不想回巴西老家,「龜兒子,這兒巴適得很」,他會用最純正的成都話述說人生的最後歸宿。

在接受所有生活方式之後,成都人卻不接受徐明的足球方式,球場的人慢慢稀少了,還抵不上一次「空瓶子」夜場的酒客。

只有一個數字可以告慰:四川足球在甲a10年中居然可以排到官方統計總分第5。這比《新週刊》的「第四城」更讓人實惠受用。

但明天的四川足球會如何?誰也不知道,這麼一個逐漸從純良懷舊走向功利浮躁的城市,並沒有盼來當年其中所說的「把喜馬拉雅山炸開一條口子,讓印度洋暖流直貫而入」的燦爛天空。

每天出門,天空都那麼暖昧,不只在夜晚。

成都,只有事情可改變人

題記:很多歷史事件,在多年以後才會想起它有個有趣的開頭。

[「你們準備出多少錢組織職業俱樂部?」我問;「干將」盯著我幼稚無知的臉半天,說:「錢?你知道融資嗎?就是一千萬可以圈來一個億,一個億可以圈來10個億,10個億可以圈來……」]

那天陰冷,典型的成都天氣,在「蘭德集團」與四川足球人士見面會上,一位「蘭德」干將指著陰雲密佈的天空說:「總裁說了,要把喜馬拉雅山炸開個口子,讓印度洋的暖空氣直通過來,到時候成都的天就不再是像個黑鍋蓋樣扣著了,會很晴朗,像在海邊——由於驚愕,掌聲沒有及時響起,但「干將」很有經驗地率先鼓掌帶動了全場氣氛,高xdx潮。

現在知道,「總裁」就是牟其中,一個曾經響噹噹的人物,那個時候他突然要搞足球,派「干將」與四川足球界聯絡。

「你們準備出多少錢組織職業俱樂部?」我問;「干將」盯著我幼稚無知的臉半天,說:「錢?你知道融資嗎?就是一千萬可以圈來一個億,一個億可以圈來10個億,10個億可以圈來……」我明白了,他說的就是「圈錢」。但「干將」不理會我的表情,繼續說:「重要的不是錢,而是點子,就像把喜馬拉雅山弄條口子,它就是錢。哪怕一絲暖風,也可以養活四川足球了!」

「蘭德」入主四川足球曾經被宣傳得叱吒風雲,是10年前成都這座城市排名前幾位的大事;但據說四川省體委連根毛都沒見著,鳥就飛了。多年以前有人問獄中的牟其中關於「四川足球」的事,他努力地想了又想,幾乎回憶不起這個「創意」。

四川足球的職業化在這個玩笑式的開頭後,因為楊肇基走上正軌。楊肇基不是一個善於講演的人,他善於做事。

所以那天的談判只進行了5分鐘就結束了,雙方的分歧只有一個,四川隊這邊希望籤3年合同,楊肇基說:「要籤就籤8年,搞足球和搞企業一樣,要有長性。」8年,每年100萬人民幣,在當時中國甲a簽下的14份聯姻合同中,條件已屬上乘。8年後,全興酒廠實際投入2個億。

王茂俊還記得那時候全興酒廠生落在一條狹小擁擠的小巷子裡,整條巷子散發著撲鼻酒香。那街叫「水井坊」。

[由於黃牌沒有上場的劉斌一直站在八一隊門將江津的背後,他突然大叫:「江津,還只剩下15分鐘嘍」,劉斌和江津是國少隊時很要好的夥伴……]

1994年和1995年是四川足球的「黃金年代」,這個「家庭式」的球隊用很特色的方式進行著每一天,餘東風是老大。

在夏季的一次征戰中,四川隊在上半場暴雨,下半場暴曬打平了江蘇隊後排名甲a第一。餘東風對著宿舍牆壁說:「龜兒子的,想不到我們還有當老大的時候。」那段時間,成都大大小小的老闆們有一道風氣:誰能在比賽當晚請出吃火鍋的隊員最多,誰就最有面子。魏群、馬明宇成為隊員中的標誌,吃了很多火鍋。

後來,隊中下了一條紀律:比賽前3天不能吃火鍋。因為已有隊員因火鍋過度在場上鬧肚子。

「‘保衛成都’到底有沒有貓膩?」這裡我長年以來的一個疑問,時間過去這麼久,也許會有歷史的真相。昨晚我問王茂俊,他說:「這是一次情感上的交流。但絕對沒有錢的交易。」

沒有人拎著一麻袋錢去找李富勝,但有人衝進了位於梁家巷附近的「明珠酒店」,做勢欲跳樓:「你們不放四川隊一馬,我就跳樓」。那個想跳樓的人現在已找不到了,就像在保級那天痛哭流涕的沈胖子已找不到了。成都這個懷舊的城市其實也在發生很大變化,沒有人現在還會這麼傻。據說,那人後來從廠裡下崗,去外地做生意去了。

「我在開場前見著了郝海東,但沒有說話,點了點頭而已」,王茂俊說,「但我認得看臺上的標語‘賈政委你好’、‘軍民魚水情’、‘民擁軍,軍愛民’……你一定要重重寫一寫,四川球迷,他們營造了一個很好的情感氛圍。」

對這場比賽的定位其實很難,有一個細節可以說明……由於黃牌沒有上場的劉斌一直站在八一隊門將江津的背後,他突然大叫:「江津,還只剩下15分鐘嘍」,劉斌和江津是國少隊時很要好的夥伴。

很快,翟飈攻進一個看起來很勉強的球——這足夠了。劉斌那聲救場式的大喊成為全城人都知道的經典。劉斌現在和我是鄰居,每次在樓道見面,大家都不會再提以前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