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歡

甲A十年 李承鵬 第2頁,共2頁

之所以這麼多人從澡堂子出來,是因為酒店都客滿,瀋陽的澡堂子比飯館還多,各式各樣的澡堂子可以滿足各式各樣的人,便宜而舒坦。下午,來自五湖四海的人就打著呵欠撩開門簾兒走出澡堂子,突然精神抖擻起來,神聖地直奔五里河。

那段時間,大部分人都住在澡堂子而非酒店,這使五里河體育場內有一股統一的牌子的香皂味道,刺激鼻粘膜就產生統一的心情,激越而簡單,就連沈大高速路上的路標指示,也統一變成了「中國必勝」。

這使很多司機因此迷了路,不過嗅著香皂味兒很快又找到了五里河。

在一場必然來到的偉大勝利面前,每個人歡快得就像蹦跳的青蛙,蹦歡產生汗水,汗水使廉價的香皂味兒蕩然無存,從而很快變成另一種刺激的味道——硫磺。我的記憶通常不可靠,但氣味可靠,從香皂到硫磺,像一條小狗撒的尿,是出線那天給我們留下的遺蹟。

有一個證據足以說明:桃仙機場降落的夜航班機機長通通在天上盤旋不止,他們說:霧大,找不準跑道。事後我們知道,那是成千上萬掛鞭炮整的,像遼瀋戰役,比石光榮帶著隊伍衝進瀋陽城還絢爛壯觀。還有一個證據是:五里河派出所30多號民警同志們,晚上在體育場附近辛苦撿集了200多隻鞋,是「只」不是「雙」,後跟紛紛豁開,像200多隻幸福的大嘴……

傳說中,「綠島」鬧鬼,努爾哈赤砍下明軍千萬顆頭顱埋葬於此,但這一晚什麼邪氣都被沖走了。「綠島」進門那一條水泥路兩側有九九八十一根「xxxx」,黑鐵鑄成的,雄壯而有力,擁進來的人們就開始數,怎麼數也只有八十根,另一根在哪裡成為一個謎。有人說:「那就是咱隊伍呀,多雄壯多有力呀……」說話間,米盧帶著女記者雄赳赳地走出來,人群有了快感,就使勁地喊。

這樣的回憶有些混亂,因為歷史本身就很混亂。那晚綠島來了好多好多人,來了好多好多車,來了好多好多鮮紅的國旗,來了好多好多長官,來了好多好多美貌驚人的神秘女子,也就踩死了好多好多草。央視《同一首歌》本來要搞一臺直播慶功晚會,突然又不搞了,剩下的那些跳舞的丫頭片子們滿園子亂跑,有個長了雀斑的丫頭沒簽到名,哭了。

有個事件是:國腳們在那座白俄式的大樓正吃飯,買了「綠島」發售門票的人們像「米潮」中的群眾衝了進來,那個場面很幽默,每一桌8個國腳的外圍,必圍裹著百八十號群眾,拿著本子或襯衣,「籤個名吧,籤個名吧」,主持人厲喝:「吃完飯再籤」,群眾很聽話,都不動作了;但齊刷刷用目光盯著進餐的國腳們滿是崇敬之意。

「被一群人盯著吃飯的感覺,與被一群人盯著小便的感覺別無二致」,一個小時後,小范滿身墨水地對我說。那慶功宴熱烈,但沒有設計中的神聖氣息。

歷史就是這樣一齣喜劇:10月7日前,歷史就是「倒米」與「保米」,10月7日後,當「保米」的要清算「倒米」的時候,發現對面空無一人,因為「倒米」的統統「保米」了。閻世鐸和王俊生親切擁抱,李曉光和李響親切擁抱,范志毅和郝海東親切擁抱,我沒有擠進去,只能順手擁抱了門廳前的石柱子,發現上寫「米盧,我愛你,就像老鼠愛大米」,墨跡未乾。

這個幸福而混亂的堂會上,喝了好多好多酒,點了好多好多火,簽了好多好多名,說了好多好多話,綠島的女老總施然然過來,說:「我們要建銅像」,下面的人就震天地喊:「建銅像,建銅像」,米盧就問價錢,作貪婪狀:「這麼多錢,不如發現金獎給我們好了」,大家很配合地笑起來。

慶功宴過後,那些美貌的神秘女子突然不見了,半夜3時走在「綠島」的園子裡,可以看見薄霧如紗輕輕墜下,可以聽見每個房間裡似乎都有海鷗的輕叫,有兩個好事者爬在窗臺往裡偷窺,差點驚了球員和女子……

有人揭發,從綠島流傳出來的簽名足球80%是贗品,隊醫或後勤人員偽造的,就此事,忠厚的老尹站出來宣告:「怎麼能汙人清白。」

那天領出線獎金,李瑋峰拎著塑膠袋,裡邊沉甸甸全是現金,走進富麗堂皇的「萬豪大酒店」時,他看見人們都對自己指著:「你看呀!李瑋峰啊,天啊,真的是他」,他回憶「那一刻,手上沉甸甸和臉上燒燒的感覺讓我知道,老子這輩子幹足球真是太值了……」

「綠島」那月營業額又創新高,用一小部分補植了被踩死的草,半年後,被稱為「南草坪」的地方果然塑起了41座銅像,都是「出線功臣」。這讓事情有一些不得不說的結尾:一、有人認為作為客場嚮導的旅行社人員金家冀不應作為銅像之一;二、有人認為銅像應該塑上那個著名女記者;三、在五里河出資建造英雄浮雕的球迷孫長吉因政府沒有按承諾作出經費補嘗,很快就破產了,生活江河日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