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殤

甲A十年 李承鵬 第2頁,共2頁

有江湖版本,說那一天隊內爭吵很激烈,是關於「換李鐵」的,拍了桌子,罵了娘;但更可信的這不是爭吵,而是在渲洩特定的情緒,別人為他爭吵的時候,李鐵卻捂著棉被在房間裡睡覺;那個因上了中國隊「黴」了運程的東方賓館女總經理淚眼婆娑;後來做了8848ceo的老榕呢,在口腔潰瘍的兒子睡熟之後,寫下著名的《金州不相信眼淚》。

全體都受傷!因為受傷,所以暴力。

更多的人像訓練有素的民兵包圍了東方賓館,「打倒王俊生」、「打倒戚務生」,我清晰地看見,衝在最前面的肌肉最強壯,因為天氣冷和腎腺素分泌,密密麻麻有一層激越的雞皮疙瘩。

李明回憶:「他們的樣子真像要衝進來,人很多,我們都不敢出去」;給小范打起越洋電話,還在早晨的熟睡中的他唯一可以肯定的是:「當時他們衝進來打我們,我們也不會還手,因為覺得他們是對的」;而郝海東呢,他只是隔著玻璃看了一眼,就陰著臉披頭回房睡覺,因為他感覺扁桃體又有點痛了,那段時間他一受驚嚇就會低燒。

頭一天大連城趕製了12萬面國旗,但「讓金州體育場成為紅海洋」的計劃卻因2比3而夭折,球迷改放鞭炮,為中國隊送喪。最暴力的人哭得卻最兇,有個體重180斤以上的膠東大漢哭得休克了,他被拖出去1秒鐘後,就有另一位更強壯的大漢填補了空缺。

老金搖頭嘆息:「為什麼在同一條陰溝翻同一條船?魔障,這真是魔障。」

歷史對這一天記錄了很多,但遺忘了兩個細節:這一天,南勇就坐在主席臺上看球,這是他第一次現場看中國隊的球;而金州離閻世鐸當年插隊下鄉的地方只有幾十分鐘路程。4年後,他倆和米盧帶著國家隊像昇天一樣出線了。

輸球的時候,真像死了人。

事情到了兩年後,還沒有好轉起來。

「九強賽」對於中國隊只有一次戰鬥,申炳浩一次頭球砸爛了中國國奧的前程,那場比賽結束後,王俊生只能在4名虎背熊腰的韓國保安扶持下才走進休息室,他摸出手機從漢城給袁偉民打了一個報喪一樣的電話:「……輸了……」這離甲a開幕那天他給袁偉民條電話報喜時有五年零七個月。

申炳浩長得那麼醜,球也踢得二流,如果在韓劇裡,他屬於從鄉下跑到城裡苦拼無果的小角色。但他幹掉了中國隊,幹掉中國隊後便在國際舞臺上銷聲匿跡了,零星的訊息報道,他在日本j聯賽和韓國k聯賽中輾轉反側。

事情很窩囊,霍頓還在討論皮球自由落體的理論依據,他認為那個球從自由落體理論而言肯定沒進,霍頓這時候像極了牛頓。

賽前,霍頓和雅凱在八萬人體育場有一次短暫的會晤,擁抱偉人之後的熱量讓他說出:「我還活著。」然後就是10月29日那天下午著名湖北球迷「胖哥」手拿3部手機,像真正的領袖一樣召集:「湖北方面的球迷,向我左邊靠攏;河南方面的球迷,向我右邊靠攏,廣東、廣西方面的……」人很多,在與中國足協嚴正交涉球票的問題後,喊著嘹亮的口號:「打敗韓國隊!」

但這股強大的聲音到了晚上卻被只有300人的韓國「紅魔」給壓了下去,中國隊輸球后,「8萬人體育場」滿座的8萬名中國球迷很沉默,只看得見8萬多顆頭顱卻聽不見聲音。比賽還有8分鐘結束,姬宇陽旁邊一個球迷痛苦地咬著自己的手指,5根指頭輪流放到嘴裡下意識地咬,像在吃一根油條。

然後是圍攻東亞富豪大酒店,與兩年前一樣,人也很多,一起大罵中國足協和王俊生,一個球迷因衝得太前被警察銬起來了,銬在酒店大堂邊的過道一根欄杆上,這個戴著眼鏡大學生模樣的球迷兀自對著警察大罵:「打倒王俊生」,而這時一臉沮喪的王俊生正好經過,他猛地停下步,很仔細聽了一會兒「眼鏡」綿綿不絕的罵聲,對警察說「把他放了」,警察很詫異,王俊生大聲說:「放了他,他罵得對!」「眼鏡」摸著紅腫的手腕,直愣愣看著這個被罵得狗血淋頭的人,感到大腦有點混亂,然後突然鞠了一躬,像被一隻彈弓發射出去般跑掉了……

由於害怕,中國隊轉移到了郊區松江,在黑夜中吃了一頓飯,後來聽說圍攻的球迷已然撤了,又轉移回了東亞富豪。在旅行中,驚弓之鳥的霍頓曾問:「有沒有咖啡?」得知,「咖啡有,但不是現磨的」,他花了很長時間思考這個問題,但還是在中國第一次喝了速溶咖啡,而且是兩杯。

這個晚上發生了一件小事和一件大事。

小事是有個記者跑到國奧隊駐地敲門,剛問了「你們對輸球怎麼看」後就突然感到眼前一片金星飛舞,這是因為幾個隊員很煩他,說「打y挺的」,動了手。記者本來想告官,但想不出告狀後有什麼理想結果,然後私下罵了幾聲,「狗日的」,只得按下不表。

大事是王俊生秘密地召集了幾個記者朋友聊天,聊著聊著就問:「你們覺得到底誰當中國隊主教練合適?」有說雅凱的,有說卡佩羅的,也有說桑特拉奇的。北京廣播電臺記者李軒提起了米盧蒂諾維奇,「他是邪路子,但中國正需要以邪攻邪」,大家就哈哈大笑,王俊生笑得有點勉強,不過認真記下了這名後來在中國猶如神靈一般的名字。

那一屆國奧隊沒有被霍頓帶出線,但100%隊員學會了喝咖啡,每次必交代一句:「現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