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帕對接生五帕的人的仇恨源於對五帕的仇恨,五帕跟二帕不是同一個父親,二帕的親爸在二帕出生的第二年就跟二帕的母親離了婚,據說他精神出了毛病,被送到一個很遠的地方去了。二帕有一個姐姐叫大帕,二帕從來沒有見過她,大帕是爸爸的孩子,卻不是媽媽的孩子,大帕有另外一個母親,她在她母親那裡。
現在讓我把二帕從大帕三帕四帕五帕那裡分離出來,二帕與她們不是水汪汪的姐妹關係,而是水與油的關係,二帕在家裡吃飯睡覺幹活,對姐妹們視而不見。
還要提到二帕的繼父,他不是本篇的重要人物。但卻是二帕生命的一個致命因素。提到他需要燈光轉暗,一種使空氣緊張的聲音在他出場之前由遠而近地到達我們的面前。
這是吹口哨的聲音。
陰沉、漏氣、鍥而不捨,像蜘蛛絲一樣又長又粘。這樣的口哨聲在暗無天日的天井、柴房、閣樓、雜物房響起,使我悚然心驚。
如果前臺的邊沿放一盞微仰的燈,燈光照在繼父的頭上,白色的牆上就會出現一個巨大變形的投影,這個黑色的頭部與人身分離著,它嘬著嘴,朝二帕吹送著鍥而不捨的口哨聲。
很多年以後,我離開了小鎮,在本省省會的一家圖書館工作,在這個時期,我開始寫小說,我埋頭寫作,生活枯燥,我隱隱感覺到,我生活中將會發生某些事情,我一邊等待一邊寫作,同時我又覺得,我正在錯過什麼東西,我年復一年地寫作,總覺得我有什麼東西沒有寫,而這些沒有寫出來的東西才是我唯一真正要寫的東西。
我真正要寫的東西是什麼?真正要寫的人又是誰呢?
有一天我到明園賓館看望一位外地來的朋友,他恰好出去了,我便在大廳裡等候。
那是夏天,我吃過晚飯去的賓館,大概六七點,在我居住的這個城市,夏天一直延續到十一月份,在漫長的夏天,太陽要到八點才徹底下山,因此我坐在大廳裡等候的這段時間太陽還明亮,透過樹影進入的光斑佈滿在大廳的空氣中,賦予這個重新翻修的大廳(簇新的、現代的、現實的、物質的、商業性的)以一種意外的詩意,使這個堅硬的、對我產生排斥的地方變得柔軟舒適,就像一件漿得很硬的新衣服過了水,穿到身上感到自然了一樣。
我坐在大廳最僻遠的一角,那裡正好有一株高大的玉蘭樹擋在落地玻璃的外面,濃重的陰影包圍著我,像一重屏障隔離著我和大廳裡來往不息的人群。
這時我注意到一個年輕女人從電梯裡出來,她匆匆穿過大廳,儘管室內的噴泉和盆栽植物擋住了我的視線,我還是一下子就感到了她的不同尋常。
她的衣服十分古怪,這種怪不好形容,既不是時髦,也不是不時髦,它只是不和諧,既像古代的,又像舞臺上的,穿在她身上並不美,但這種不美卻不同於街上女孩子不會打扮的那種不倫不類,雖古怪卻蘊含著某種不能透徹的東西。
我看到的是她的側面,這個側面有著某種我熟悉的內容,我預感到這個女人不同尋常,她對我一定有著未知的重要意義。我坐在沙發上被一種魔力所引導,死死地盯著她,好像我的目光能變成一種物質,使她轉過臉來。
但她匆匆而過,在自動門前略一停頓,在門開的同時,一側身就穿門而過了。整個過程快速、笨重、缺乏正常的自然和舒展,就像她的衣服給人一種彆扭的感覺。
門外是強烈的陽光,她不得不側過臉來,這樣她的臉正好對著我,隔著寬大的茶色玻璃門我一覽無餘地看到了她,她臉上的線條、高突的顴骨、豐厚的嘴唇以及她單眼皮的大眼睛真實地出現在我的眼前,我來不及做出其他的判斷,二帕這個名字就從我身體的深處一路上升,發出它悅耳的聲音,像風鈴一樣搖晃著,觸碰著我的皮膚和頭髮,並且立刻佈滿了周圍的空氣。
我要等的正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