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瓶中之水 林白 第1頁,共2頁

她正站在我的眼皮上

她的頭髮夾在我的頭髮中

她的顏色和我的眼睛一樣

她的身軀是我的一隻手

她完全被包圍在我的陰影中

好像一塊石頭襯著藍天

——艾呂雅《情人》

二帕是我虛構的一個女人,多年來我常常期待著與她不期而遇。她頭髮上的閃光、衣服上的皺褶從陌生的人流中分離出來,如同一種怪誕的羽毛飄在空中,我在人走室空的辦公桌前總要看到它們。

二帕幼年時常用一種刨花水梳頭,她頭髮上的閃光就由那種木質的氣味構成的。二帕蹲在潮溼的天井裡,她木鞋的鞋跟出奇的高,凹凸不平,不像是一雙大人的手做出的鞋,鞋板上用某種尖利的東西刻了一朵花的圖案,刻痕滯澀,有的地方極深,有的地方卻平淺,只能看到一道若有若無的劃痕,甚至可以看成是用指甲刮出的效果。

那雙木鞋鞋板上的古怪圖案肯定是二帕自己刻上去的。既古怪又幼稚,這正是二帕的風格。木鞋上的花十分繁複,既有抽象的線塊又有實的紋路,表明了一種費盡心血的願望。還被染上了顏色,是一種十分渾濁的紅色,只有多種不同質地不同濃度的紅色在不同的時間裡一次次覆蓋才會如此渾濁,並且在兩次紅色的中間,由於二帕的奇思異想,會有某些黃色或青色或紫色在邊緣滲透,但隨即又被否定了,只留下一些陰影隱藏其中。

正是這種渾濁誕生了二帕。

與渾濁相對的詞是純潔,這個詞在過了許多年之後在一個潮溼而寒冷的日子裡變作一把尖利的刀子直插二帕的心臟,這把刀緊握在二帕的好朋友意萍手裡,好朋友手裡的刀總是比我們想象的還要充滿力量還要鋒利還要令你更受傷害。

受到傷害的二帕在無法睡眠的夜裡失聲痛哭,她的哭聲壓抑、難聽、傷透了心,她孤獨柔弱的哭聲穿透我的紙張,在我的指尖顫抖不已。

二帕就這樣產生了。

她的名字像潔白輕盈的花瓣載著她在我的頭頂飄飛、浮動,我反覆吟誦這個名字,看見她的眼睛在黑夜裡成為一道永不消失的閃電。

小時候我跟母親去一所堆滿鞭炮的房子替人接生,土紅色和黃色的紙屑佈滿了潮溼狹窄的過道,空氣中是那種只有節日裡才大量充滿的硫磺氣味,一個嬰兒正在這種氣味中生出。

這個新生的嬰兒不是二帕,二帕當時蹲在天井裡洗一大盆衣服,她穿著那雙鞋跟高得極怪異的木鞋,聽見來人的聲音就扭過頭,瞪大的眼睛裡充滿敵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