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王榨的風俗與事物

婦女閒聊錄 林白 第1頁,共2頁

同一個村子,大兒子管父親叫"爺",小兒子叫"爸"。也有的叫"父","伯"。兄弟幾個,老大的孩子叫爸為"伯",最小兄弟的孩子叫爸為"父"。其他兄弟的孩子稱爸爸為"爺"。

稱母親"娘",也有叫"姨"的,也有叫"大"的。現在趕時髦,都叫"爸""媽"了。

管爺爺叫"爹"。小姨媽叫"細爺"。大姨媽叫"大爺"。

細,就是小的意思,細哥,細姐。

老人都怕火葬。村裡一個人孃家,有一個老太太,鑽進人家的墓裡,那人死了很久了,那裡面是空的,棺材都已經爛了。她鑽去,封好了墓門,再喝農藥,結果沒死成。

我們村裡死了人,全都是土葬,沒有火葬的。都說過了五一就統統火葬,都說,那燒得多疼啊,都怕。那好象是79還是78年,那段就要燒,那段時間真正燒。我二婆說,什麼時候死,千萬不要在這時候死,死了就挨燒。燒得多疼。她就偏偏這時候死。二婆就燒了。還有堂姐也是燒了。

有的自己家裡父母死了,怕燒,就自己家的人,偷偷地埋在菜園子裡。後來問起來,追查出來了,就去菜園子挖出來,再燒。那時候很嚴。

有一個鄉的書記,可能是得罪人太多了,有的偷偷埋在茶園裡,他就把人挖出來燒。後來,不抓這事了。他父親死了,埋了,人家把他父親挖出來,把棺材撬開,把人扔了。他們家又收拾,又葬了一次。葬了又挨弄出去,又扔屍體。只好再葬,用水泥弄死,扒不出來了。

後來又說去要燒。說是2000年要燒。後來說過了五一,那個老太太嚇得就自己爬到墓裡去了。老頭老太太又慌了。七幾年的時候,家家都有棺材,後來讓火葬了,棺材就做了別的。現在又全都做起棺材了。現在又不燒了。

三十斤大米,一桶水,放大鍋裡把飯煮熟,不能有鍋巴,中間要挖小臉盆那麼大的洞,往洞放半桶冷水,放8兩大麥芽,麥芽在沙灘上發芽,一寸長的時候不能變青,是黃的,扒出來放在河裡洗淨,在屋頂上曬乾,一捏就碎就行,還要放在軋米機裡軋。放了麥芽,還要放一點石膏。要把米飯攪涼,手放進去不燙。蓋好,保持溫度到下午四點,揭開鍋還是那個溫度,涼的就發酸,燙了也不行,上面的一層像水那麼清,底下是飯。

再燒開,放進榨籃裡,再放到糖凳上,用糖棍壓。把榨出來的糖水放到腳盆,再倒進大鍋,留一點糖水在木勺裡,木勺必須是楓樹木做的,不沾。用大火燒鍋,水越來越少,鍋邊放一碗涼水,用來洗糖籤,糖籤沾糖水,拿起來一試,像小旗似的,這時候就能喝了,小孩子最喜歡喝,1塊5半斤。

還要繼續燒,又用糖籤試,這就成了大旗。就能炒了,火放小,又用糖籤試,一砸就斷就行了。起到大子裡。洗鍋,把子放到鍋裡,蓋好。第二天早上起來,就好了。

拿一根楓樹棍,放在糖凳上,把米糖繞在棍子上,一開始是金黃色的,越拉越長,變成白色的,就好了。

三塊錢一斤。一年做三四十次賣。一鍋能纏二十多個餅。我們村就小王一個人做,他做得最好,很多人也做,做得不好。

我們玩龍燈跟電視上舞龍一樣,龍里點著燈,每節裡都有蠟燭,從正月初一到十五,任何一天都舞龍,晚上點蠟燭,是紙龍,到正月十五就燃掉了,叫"燃燈"。

你要是想發財,或想生兒子,你就挑頭找人做燈,要連著舞三年,重做要花半個月,要是光燃掉紙,竹架子還在,只糊紙,兩天就行。小王的弟弟挑頭舞龍燈,舞了三年,結果就發了。正月十五晚上,舉著龍燈從街上穿過,所有兩邊的人都可以用點燃的鞭炮炸龍燈,舉

燈的人不許生氣,要拼命跑,有的用毛巾圍著脖子,或者用衣服打溼,或者乾脆脫光。壞一點的人會用長鞭炮圍在舉龍燈的人的脖子上,或者把捻子去掉,把炸藥翻出來點火哧你,但你不能發火。

玩燈要單數,不能雙數,最短的有九節、十一節、十三節,多的有幾十節,但都要單數。前面有一個聯絡人,叫"引路的",還有一個小燈籠。進村前引路人要去問人,從哪邊進哪邊出,不能亂走,一個村的左邊叫青龍,從青龍進,右邊是白虎,要從白虎嘴出。引路的後面是龍燈,再後面是鑼鼓,最前面有兩個大鼓,後面跟著幾個人扛袋,專門收禮物,或錢,或蠟燭、香菸,香菸給一條,龍香牌,白金龍、紅金龍,紅雙喜,姑爺家就給紅塔山,回來大家分,有一大堆。

要交公糧,用錢頂也行。水費,灌溉用水,共50多元。鄉統籌,全部加起來要一千多。提留。生豬包診費。牛包診費。雞包診費。

防疫費,給孩子打針的。

線路整改費,每家128元。修路,每年都修,最多時每戶300多元。民兵訓練費,一年十元。

教育費。

電費,比北京還貴。飲用水,自來水費。水利費,做江堤的。大田上交,一年好幾十元。

每年發一個手冊,上頭只有幾百元,實際上不止,有一千多。

每年還有義務勞動,如果做不夠,就得出錢,叫標工費。

每年都有人上訪。交不出鄉里就來抓人,法院就來封門,有人喝藥自殺,村裡人就把屍體抬到法院去。

(我在北京青年報看到報道,在四川鄰水,每出售一頭生豬,就要繳納地稅、國稅、定點宰殺費、工商管理費、個體管理費、服務設施費、動物檢疫費、動物消毒費、動物防疫費、清潔衛生費等十項稅費,共93元。為了保證財源,一些鄉鎮專門成立了"小分隊"對那些拒絕繳納費用的農民給予二三百元的高額罰款。木珍說,在滴水縣,殺一頭豬要交120元,比四川高將近30元。過了幾天,木珍的哥哥來,說不止收120元,多的時候收到170元。)

穀子到加工廠去加工,一邊出糠,一邊出米,老式的機器,有一個風扇。

要吃豆腐上馬連店買。

榨油上很遠,二十多里,他姐姐的油榨,榨得好吃,香,其實近一些也有油榨,半里地。榨油菜籽的油,一百斤油籽能出三十三斤油,到他姐姐那邊能出三十七斤。十三塊手工費,手工錢一樣,我們去只收十塊。我們幾家人一起去,用手扶拖拉機拉去,每人湊點錢,買條煙,我們買兩斤豬肉,我們那邊的肉連骨頭一起賣的,六塊、六塊五一斤,還搭一坨豬頭肉。

切成片,放上鹽、醬油、味精,一拌,過一會兒下鍋炒,先炒熟,再放上蒜、青椒一起炒。

唱戲有兩種,一種叫廟戲,做廟,落成的時候,開光的時候,就唱戲。

一種是譜戲,修家譜,修成後,唱三年的戲。同一個曾爺爺的,每一家的老大,或每一輩的老大,發一個譜。修譜的時候贊助的也可以得到一本。贊助有三百、五百、一千的。

由一個人牽頭,看有多少人,男的才進家譜,活的多少,死的多少。有一種說法,如果死的人或活的人漏掉一個,就對牽頭的人不好,不是對他聲譽不好,而是他會死掉,所以誰都不願牽頭。

連九十歲的老頭都不願意。

修譜專門有一個譜堂,在祠堂裡修,或者蓋一個房子,作為譜堂。

這次是楚斌牽頭,他外號老爺。有一個管經濟的,有跑腿的,一共六個人。94年開始修,95年修成,95、96、97年,唱了三年戲。

到縣印刷廠印,經費分攤,男的每人三十,懷孕的未知男女的,叫旺丁,也要給三十元。馬連店能照b超,女胎就打掉。

唱戲的錢,每人自願給,別的村都來,好幾個村的都來。發譜在哪天,唱戲就哪天開張,臨時在稻場搭戲臺,一人高,短木頭從四雞山砍,長木頭各家出,唱完戲再還回去。木頭還能用。唱幾天要看錢多少。

馬城縣的戲班,楚劇。300元唱一本,有《方青拜壽》《珍珠塔》《天仙配》《反八卦》《烏金記》《羅帕記》《四下河南》《三世仇》《二子爭父》《約羅女遊十殿》《三堂審母》《安堂認母》《玉堂春》,反正你點什麼他唱什麼。

由牽頭的人點戲。

把親戚接來看戲,還要買菜,還有很多做生意的。十里八里路的都去接來,我去接大爺和細爺(即大姑和小姑)。接,就是上門一趟告訴她們,邀請的意思,到時她們自己來。如果是父母,就可以住下。

細爺,就是小姑最愛看戲,十里路,扛著凳子,走路去,沒人用腳踏車駝她。她天天來,扛著凳子走十里路。看戲免費的,不要錢。

一般帶泡麵做禮物,臘魚臘肉各家自己都有,不稀罕。

大姑最愛面子,窮,但禮物最周全。

看戲是白天,上午下午。開張的時候要拜臺,點香,燒往生錢,放炮竹,跪拜。廟戲就得拜廟。要拜四方的神,臺不能跨了。譜戲還要拜斗,拿紅筆在孩子的眉心點一個紅點,家長給十塊、二十塊、五十塊的,男女孩子不限。唱《送子》,臺上抱一個假娃娃出來,預先聯絡好,有新生結婚的,趕緊接,把假娃娃抱回家,第二年果然生一個兒子。接的時候要放炮竹。

上午唱一本,下午唱一本。吃飯他們自己吃。唱到一半的時候要送"腰臺",用一個四方木託,上面放煙、糖、蘋果、饅頭。"腰臺"送到前臺,放挺長的炮竹,放煙花,還要吹鎖唄。由正在演出的演員接,一般是好看的女孩接,向三方人彎一下腰,然後接著演。

在村的路口搭戲臺,正面是墳場,墳頭一個比一個高,像階梯劇場,用一大把稻草墊著,誰也擋不住誰。正月裡唱戲,農曆八九月也有唱的。

唱譜戲開張的那天,共一個譜的幾家人要扛著譜遊村,游到哪家就在哪家的桌子上放一下,這家人放炮竹。游完後就拿回家。只有一輩的長子才有資格,全村只有三四個人有資格拿譜。

一個戲團有二十多個人。

廟戲最多有唱十天的。

全村只有一個土地廟,特別小,比廚房大不了多少,有一個土地公。叫社廟,社跟蝕同音,所以不叫社廟,叫賺廟。

正月初一去拜,出門叫出方,不吃飯,每家都要去人,一年的第一天去哪兒很重要。在路上不能說話,說話就不吉利,有人使壞,把人推下溝,也不能說話,有時過河,被人推到水裡去也不能吭聲。拿上紙、香,燒了,回來路上就可以講話。

女的不能去。

四季山上有一廟,是菩薩廟,山下有私人建的廟,叫"慈悲庵",裡面有觀音,有千手觀音、送子娘娘、濟公、三清官,住廟的是尼姑,有兒女。

就等香客上門,求籤。小孩病了,就在黃紙上畫符,或者給一點香灰,就好了,很靈。

有一次半夜,十二點,我兒子犯症,倒在地上,不行了。是動土了,年三十,有一種鬼怪,誰動土就找誰,一共能犯七個。以前出這種事就去廟裡,尼姑用一升米,用七個柳枝尖,七個芭茅尖,埋在動過土的地方,埋了就好了。很靈。

我們嚇壞了,小王半夜去廟裡,別人都封門了,年三十都要封門,初一才開門。封了門就不能開,過年了。她也封門了,人命關天,她還是開門了。

平時小孩頭疼發燒就找她,找了就好了。小孩生病都是信迷信的多。我生病也是信迷信弄好的。

她看小孩的眉毛,小孩發燒眉毛就豎起來了,她一看,就說:哪個祖宗摸了一下,燒點往生錢就好了。要麼就是在哪個方向孩子嚇住了,用一塊青色的布,用小碗裝上米、茶,叫"茶花米",包著布,放在枕頭底下。要"叫黑",拿一個棍子,在水缸裡順時針轉三圈,反時針轉三圈,用吟的聲調叫孩子的奶名:你在哪個塘邊啊~~嚇住了,回來呀~~

點個燈籠,母親在前面走,大哥在後面,母親喚:你回來呀~~兄弟答:回來了!在廚房也喊,有水的地方就行,一路要喊到睡覺的屋子,母親就摸孩子的頭,從後腦勺往上摸,邊摸邊說:回來了!回來了!要很高興地說:好了好了,一覺睡到大天亮。第二天就好了。

吃奶的孩子發燒,吃藥老不好,抱到她那裡讓她摸一下就好了,就這麼神。

這個女人姓林,叫細容,我們都叫她林師傅。跟普通人一模一樣,得道後就顯靈,她能過陰,過陰就是到陰間走一趟。她每天晚上都唱,都聽得見,初一十五必須唱。唱就是過陰,小王大哥生病的時候也把她接到家裡來。她把兩手放在膝蓋上,"嘿嘿嘿嘿嘿~~"像笑一樣,很長時間才唱詞。哪家有事找她,她就唱:哪方的主人,誰礙你了。開的方子是,往生錢多少,救苦錢多少,玉皇錢多少。她得道以後老唱,把死去的人的事知道得清清楚楚,大家就知道她顯靈了。

那次我犯症,大嫂去找她。女的正月初一不能敲人家的門,結果大嫂敲了門,林師傅的丈夫就死了。

請她到家裡來一趟,一般要四五元,到她那去,一般十塊,最少五塊。

正月初一,男人出方回來,都到她那去,每人給她十元錢,像拜年似的。女人吃完早飯,帶上孩子全上她那

拜年。

她每年要給縣裡的佛教協會交幾百塊錢。

孩子不好了要念童子經,初五初六兩天念,不問你要錢,你自己給,請道士要給道士錢。

觀音會,二月十九,唸經,敲木魚。一人專門燒黃紙,代表給菩薩用的錢,往生錢是給閻王用的。一般有三個道士。

又有念黃經的,黃經是最大的經,不是隨便唸的,這麼多年就唸了一次,唸了整整七天。

林師傅回家通知要念黃經,這是很大的事,年成不好,要念黃經渡災。

去的時候,每人帶上錢、米,在廟裡吃了,就算在廟裡記上了一筆。很多人都搶著吃,上午去,下午回。廟主林師傅是我們村的,她照顧我們,吃完飯她悄悄喊我們進去,到她的房間裡,讓我們吃米粑。

跪著聽唸經,上午下午都念,完了以後才回家。

最後一天又去了。唸經的人一邊念,一邊轉,花插著走,很好笑的,但是不能隨便笑。有一種走法叫"花枝禮",五個人,走八字形,五個人在一小塊地上你撞我,我撞你,一碰就笑。有個女的特別愛笑,捂著嘴,悄悄笑。

在山上最高的地方,找一棵大樹,樹上立一根竹竿,竹竿上綁著幡,就是大幅黃布,能拿下來,你有什麼要求,就在那裡求,黃幡上有七根繩子,下面有小結,別的很多人都在幫你求,都跪著。一放炮竹,黃幡就升起來了,滿山坡的人都跪著,風很大,幡下七根繩子互相纏著,如果七根全都纏上,是大吉,吉象,如果七根都不纏,則不好。

誰求黃幡誰放鞭炮,住廟的師傅有專門放鞭炮的,一放就升幡了,像升旗一樣。風一吹,又散了,一邊嘴裡念"菩薩保佑"。完了降幡,像降旗似的,降下來看纏成什麼樣子,請師傅講一講。求得不好也沒辦法,不能求第二次。

最後一次是起經,從生死廟起到山上。每人手裡拿一根點著的香,廟裡扎著小紅花,每人胸前也掛紅花。右手拿一根香,到起經的廟裡,把香插上,然後點一根香拿回來。有一個人吹笛子,吹完了往回走,手裡拿著一根香。

生死廟可以管挺大的地方,管一個鄉鎮。這個廟的廟戲最長,出錢的人多,能唱十天半個月。每年唱戲他就給人發一個請柬,給了你你就要給他錢,二十塊。

做生死廟的時候,有兩兄弟出了一萬,他們是大陳灣的,在天津開傢俱廠,發財了,出錢多就叫"發泡""發燒"。唱戲他們家點了五本。

做廟的有一個碑,贊助人名字刻在上頭。蘆山上有一個廟,大廟。林師傅主持好幾個廟,每個大廟下面都有好幾個小廟。

蘆山的廟,前面有一棵很大的樟樹,下面有一棵小樹。罪犯要在大樹前受刑。大樹被人偷過,鋸了三分之一,這人就肚子痛,打滾,沒偷成,這樹現在還有一道疤,有十幾年了。小樹也有說法,忘了。

林師傅每年五月二十五生日,叫"趕生",就是拜壽,"辦生",就是做生日。

大家都去蘆山給她趕生,挺多人。帶禮:米,二三升,十五塊錢。有的帶糯米、梅乾菜、腐竹(叫豆棍)、青菜、黃花菜、黑木耳、白木耳,有錢人給錢,一百、五十的。廟挺大的,給錢的記在黃紙上,唸經的時候把名字念出來,燒掉。

中午在廟裡吃飯,齋飯。十個人一堆,兩臉盆菜,都是齋菜,坐在山上,圍著,坐在草上。齋菜是一樣一樣煮,盛在大盆裡。有煮豆腐,紅棗泡了用紅糖炒。黑木耳和腐竹都是用水泡開了炒。海帶,煮一煮。罐頭,有桔子和梨罐頭,有涼拌菜,榨菜、梅乾菜,花生都是炒糊的,沒有青菜,老人過生日不吃青菜。煮糯米粥,粥裡放綠豆、花生米、紅棗、蓮子、冰糖。

廚房裡都是自願意幫忙的人。

有十種菜,一般老人過生有二十二盆,林師傅是齋菜,少一半。別的老人過生,我們都是一邊吃一邊數,快到的時候就吃快點,沒到的時候就吃慢點。最後一盆是肥肉,倒數第二盆是一條整魚,叫"鎮魚"。

湊夠十個人就拿兩個臉盆,每樣菜盛一碗放臉盆裡,舉在頭頂,邊走邊喊,讓開——讓開——旁邊的人往他頭頂的盆裡搶挾一筷吃。

人很多,有時筷子和碗都搶不到,但我們不怕,林師傅是我們村的,她媳婦把筷子和碗都藏好了,等村裡的人來了就悄悄喊,這邊來,這邊來。我們你拍我一下,我拍你一下,一個個悄悄地跟進去。

豬養到二百多斤就能殺。本地豬,大白豬,很少黑的。小豬叫奶豬,到馬連店的集市上買,十元錢一斤,三十多斤的奶豬,要三百多元。小的十塊錢就能買一頭。

吃穀糠,潲水,沒糠的時候也有給生米或穀子吃的。

有一次我去買兩隻小奶豬,到河堤上跑了一隻,大家都幫著抓,結果一個人把另一個人的腳捉住了,她說,哎喲,抱我的腳幹嘛!那人說,我以為是豬。

豬兩個月叫滿科,跟小孩滿月一樣。最小的有8、9斤,叫"籮卜棍",大一點的,二十、三十斤的,叫"頭仔豬"。

每家都養豬,養到過年自己殺了過年。長得挺快的,9個月,八月十五中秋也殺。

鄉政府在江灣有個畜牧站,治病、配種,二十個大隊,每個大隊都有一個專職畜醫。賣藥,養種豬。醫生全是男的,賣藥的全是女的。

豬會得風火症,叫五號病,難治,身上燙燙的。得的最多就是這病,挺難治的。夏天往草堆裡鑽,身上發燙它怕冷。一年難得一次,傳染的,像豬瘟。只能打針試一下,能好就好了,不好就死了。全村只好了一頭豬。

有一年,村裡一百多斤的死了好幾只,有一隻是得肺病死的,殺了,內臟一點沒要,吃了肉。我女兒老問,爸爸,我們家的豬什麼時候死?

死的那批豬,全都吃了,不用花錢,誰想吃,就去死了豬的那家人討一點。這家的豬死了,肉吃完了,那家又死了豬。

我家的奶豬一直拴著,系在門上,一放就吃莊稼,小麥,油菜,都吃。我們家沒做豬圈,有一個小屋,讓它呆在屋子裡。那年臘月十八,拴著也把我家門口的地拱翻了,不知哪來的這麼一股氣。那天有人結婚,我幫小王餵鴨子,他去幫人家拿傢俱。12點,一個男的提著蛇皮袋,我以為他是偷雞的,沒在意。

我看見豬把地拱翻了,有氣,把它解開了,打它,拿棍子打,還想把鋤頭鋤死它。我邊打邊罵,像罵人似的。中午也沒給它吃的,也懶得找,我說,死了就死了。中午也沒回來,晚上還沒回,我也沒找。小王回來找,看見在稻場邊的麥地裡,讓毒雞的毒死了。讓五保戶殺了吃了。他自己剝皮,全吃了。

有人專門毒雞毒狗,沒毒的,能吃,毒雞的藥叫"三步倒"。

有一年我家養的兩頭小豬咬人。我們每年都養兩頭豬。那時候房子還沒蓋,只有兩間屋,豬在做飯的廚房待著,現在還有很多人家的豬養在堂屋裡。豬長大了,吃食在外面,睡覺的時候就回屋。人家上我家買蛋,一邊一頭豬圍著人家,來了生人就咬,我伯來了它就不咬,生人來了它就趕,跟狗似的。後來養到200多斤就賣掉了,真捨不得。

豬有的時候能聽懂人話,說趕緊吃,吃了好殺掉,豬就不吃,說賣也是,說了它就不吃了。有一次小豬從二樓上跳下來,沒摔死。晚上睡覺前把豬趕出來一會兒,讓它尿尿,它就尿了。有的豬很聰明,到尿尿了就"唔唔"直哼,來回走到處轉,不在屋子裡尿。牛也這樣。聰明的豬是人變的,五爪豬不能養,就是人變的,一般豬隻有四隻爪。

最毒的農藥是甲胺磷,吃一蓋就死。不管什麼蟲子,稻子、蔬菜,一有就噴。四伯種甘蔗和白菜,長蟲子,全噴上了甲胺磷,第五天就吃上,差點沒死。小白菜不要了,喂小雞,小雞全毒死了。四伯是到醫院洗腸才活了。

還有1605,也挺毒的,棉花蚜蟲,都能噴,如果買不到甲胺磷就買1605,一斤一瓶,五塊六一瓶,甲胺磷是十二塊一瓶。1605去年不讓生產了。

敵敵畏不是劇毒,用來殺蚊蠅,喝敵敵畏的都不是真想死。以前有一種殺麻雀的藥叫芙南丹,日本出的,很厲害。用煮熟的飯拌飯,什麼鳥吃了都死。拌的人必須戴上口罩、眼鏡、手套,紅色的,像沙子似的。

也有人吃這個死的。國產的沒這麼毒。日本產的毒。下秧的時候,稻種是從海南買回來的,拌了芙南丹,老鼠吃了,就藥死了。

我家的細婆,叔叫細娘的,她有一次,想不開,吃了芙南丹,後來到馬連店洗腸,吃了半斤,沒死。現在人挺精神,頭髮全白了,八十多了,走路飛快。

喝甲胺磷很容易死。我在孃家的時候,一個男的叫狗子,他妹和妹夫吵架,妹妹回孃家,全家都勸妹妹不回婆家了,結果狗子不知為什麼就喝藥,這麼多人看著他喝,大家都搶,搶得滿屋都是,只喝了兩口,送馬連店,只有兩公里,一到就死了。大家都說有鬼,是他妹妹帶回來的鬼。

87年,孃家村有個女的,也是喝這個藥死的,她家好好的,丈夫吃國家糧,兒子考上大學了,兩個女兒,不知為什麼就喝藥死了。村裡的說法是,死人找替身。

跟我同一天嫁的那個女的也喝這個藥死了。同一天嫁,誰先出門誰好,晚了不好,如果不同姓就可以搶,都是姓李,要講禮,她的嫁妝先送,我的後送,出嫁的時候我先走,她後進家門。如果她先嫁來,我就不好。我就下午過去,她晚上挺晚才嫁過來。87年正月,她也喝農藥死了,她不讓丈夫打牌,說不聽,回家就喝了,大伯大媽都在家,藥放在一個閒屋子裡,甲胺磷,也是喝兩口,送到馬連店洗腸,洗了還是死了,兩個孩子,當時小的還不到一歲。

我們養成土鴨。有專賣小鴨子的地方,叫"抱房",好幾間屋子,搭架子,放蛋箱,底下用煤燒,燒二十天小鴨就出來了。每隔七天出一批。

第一批出來的叫"頭水",有二水、三水、四水,直到七水,七水就叫掃灘的,最不好的是最後的。一齣殼就認得公母,把公的挑走,專賣母的。

抱房離村子有十幾裡地,有好幾家,每年都給小王合同。每群鴨子放一隻公鴨,能孵小鴨子的蛋叫紅蛋。抱房每年二月到各村收蛋,一斤三塊錢,比市場上吃的蛋貴一點。過二十多天,有合同的就去挑鴨子。一般挑一百多隻,兩隻竹筐,一塊錢一隻,公小鴨不要錢。

有一次小王拿了一百多隻公小鴨給村裡人養,全養死了,抽筋。

鴨子的病一是抽筋,一是肚子里長坨。出來沒多久就放水裡就抽筋。出來十幾天才能下水,剛下水一小會兒就要趕上來。

小鴨子一百多隻聚在一起,成團,要放在箱子的格子裡,每格放十隻鴨,把煮熟的飯,用茶水拌,助消化,吃完用嘴噴一口水給小鴨子,讓它理理毛,就休息了。不理毛它就不舒服。

長到二十幾天,每天就趕到水田裡,插了秧,把飯放在水裡,時間長了沒喂,它自己就回來了。

母鴨的毛是普通的,公的羽毛很好看,黑的裡面有綠毛,閃光,全是麻色的,一百隻裡面有一隻是白的。

小王九歲就放鴨,他知道哪隻鴨子下蛋最狠,能看出一群鴨子是一年兩年還是三年。鴨子第一年下的蛋小,第二年就是吃的蛋那麼大,五六年就老了。

養了一百五六十隻,老的賣掉。買一年的鴨子,每天晚上下蛋,有的在早飯的時候下。小王知道哪隻鴨子沒下蛋。大屋子,四個角放上稻草,每天早上,門一推開,地上白花花一片,一百多隻鴨蛋。

全是小王撿,他讓我撿,我一下踩破兩隻,就不讓我撿了。我女兒很愛撿。邊撿邊數,冬天少的時候只有四五個。最多的時候有一百三十多隻。六月下一半,每年下蛋都在正月初一,只下一個,叫"開科蛋",如果下兩隻,就叫"關門蛋",不好。到秋天又開始多了。

有專門收蛋的,有冷庫,縣裡。賣給私人做松花蛋。

老有人偷鴨子。97年3月14,鴨子關在小屋裡,晚上有一個女啞巴,沒地睡覺,在我家窗下水泥地睡覺。12點半,鴨子像被人趕著跑。小王看見啞巴晃了一下,他說,你走不走,走!啞巴提著褲子正要走,這時屋裡跑出兩個人,小王哇哇喊,他哥弟都起來了,追出很遠,沒追著。偷鴨子的袋子是裝400斤的大口袋,兩大袋,裝了八十幾只鴨子。沒偷走。

我們就把鴨子攔在廚房。20號晚上,一點多,有月亮,隔牆的鴨子又是在跑。我拉亮燈,也沒聽見狗咬。推門一看,廚房已經挖了一個大窟隆。我一邊喊一邊用鐵叉衝了一下,沒人,他哥他弟又起來了,他弟有摩托車,沒穿衣服,光著,他說,給我鑰匙,弟媳婦一慌,就給他一隻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