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王榨的風俗與事物

婦女閒聊錄 林白 第2頁,共2頁

大眼也扛著叉子,兩人趕,沒趕著。找著一個扁擔,上面有字:1992年,王。是我們家的,放在外面。

養一隻鴨子每天要喂三兩稻穀。下蛋的時候每天喂四頓,不下蛋每天喂一頓。

其一

我們村每年都要打架,不打就不行,覺得不好玩,打架好玩。有一年,正月初二,一個有功夫的河南人,四十多歲,帶著九節鞭來王榨,說要把牛皮客的村子操翻。他們有什麼仇不知道,反正就來了。

剛到平板橋,碰到我們村的一個老頭,有六十多歲,老頭矮,河南人高,夠不著,他就跳起來打了河南人一巴掌。細鐵他們聽到信,一幫人,五六十人都去了。這河南人叫小趙,有點名氣,也有功夫,一邊跑著一邊喊,說要把王榨操翻。他後面跟著我們村的一幫人,追過來。

大家團團圍著,小趙根本沒法還手,有功夫也沒用。衝在最前面的是那個跳起來打他的老頭,後面的人也想打,夠不著。小王的弟弟在岳父家拜年,一會兒就全都跟過來了。

細鐵和他弟帶了我家的菜刀,兩個擀麵杖,一人一個,小趙的九節鞭被繳掉了,小王的岳父勸架,很多人都不打了,只剩細鐵和他弟。刀拿了沒用,拿擀麵杖還在打,你一下,我一下,像打鐵似的,使勁打,細鐵和他弟都高。看的人都說不行了,說不打了。他們還打,打一下,收一下,一邊講理,說還要不要抖威風?還狠不狠?你狠還是我狠?你操王榨?你還敢不敢操?

後來還是勸走了。小趙只活兩年就死了。病死的,跟這架打的有關係,內傷。

其二

有年正月十四,我們村的人上姑爺家玩,回家在路上遇上姓江的,他們的龍燈比我們的還長,人又多,碰上了,兩個龍頭,誰也不能比誰的高,誰都不願意走左邊。右手是大手,左手是小手。江村的看到王榨的龍頭舉得高,就動手打。

我們女人全都在家打牌,侄子慌慌張張跑回來報,說打架了!趕快去,打輸了,男男女女全得去。

我們四個女的,一人一把鋤頭,扛著就跑。後邊的滿村人都跟著跑。到那一看,王榨的人每人臉上都有一道血印子,可能是刺條打的。附近有一條河,堤根上全長著刺條。這河從江灣子一直流到我們村。

男人看見女人扛著鋤頭來了,趕緊接著。姓江的看見趕緊跑。江灣子也是姓江,就把他們藏起來,關上門。我們把姓江的龍燈踩了,把棍子扔了,女人跨過龍燈是不好的,我們就跨過來跨過去。男人打不著人,滿村子找。

我的鋤頭被細鐵接走了,他被人打著頭了,他這人有一條,你打著我怎麼樣,我也要打你成什麼樣。他找不著人打氣得要命。姓江的都從後門偷偷溜走了,細鐵逮著了一個人,就往死裡打。江灣子的人都在喊:要不得,把人打死了!他把人的頭打出一個大窟隆還打。後來被扯掉了,送到三店醫院,不敢收。又送到縣醫院。

回到家,江灣子村來了兩個人談判,讓王榨不要打了。姓江的連夜買紙紮龍燈,紮好了才回去。他們要路過王榨,路過的時候鑼鼓都不敢敲,偷偷走了。

第二天是正月十五,姓江的揚言要來一百多個人打架,我們也不害怕,都拿好了工具,有鋤頭、叉子、釘耙、土銃、衝擔、菜刀,還有木工用的鑿子。

就在稻場上叫,全村一兩百人都在叫,拿著土銃對著姓江的村子放銃。

姓江的只來了幾十人,沒來一百人。最後也沒打成,王榨的人都覺得可惜。姓江的人說,怎麼王榨的女的也這麼喜歡打架。那真是的,滿村子都在喊,有什麼帶什麼,沒有就拿鋤頭!

其三

91年,正月初六,細鐵和他哥去給親爺拜年,親爺是他爸爸跟那人是很好的朋友,不是結拜兄弟,也不是親家就是關係很好。走到三店中學,被一輛"神牛"牌拖拉機撞了,把細鐵的骨頭都撞斷了。他哥回來報信,人家把細鐵送到三店醫院,說治不了,又送到縣城。

我們這邊的人想打架,那人跟我們村的人有親戚,沒打。

細鐵的腿治了半年,裡頭是鋼筋,在縣醫院接的。上鋼筋在縣醫院,上好了回家養,等骨頭長好了再到醫院把鋼筋取出來。能走路。

錢都是他自己出的,後來打官司,讓那人出2500塊,那人兩年了還沒出。到了第三年,臘月二十六,這天我們村去了四個人,還有別村的朋友,一共去了二三十人,到撞人的那人家,叫鴨子嘴。去的時候坐了三輛三輪車,租的,20塊一輛,在馬連店租的,鴨子嘴離馬連店有二十里地。他們手裡沒拿傢伙。

準備去要債,要是他家沒錢就拉東西。

他們一進那家就把大人小孩控制住了,搬東西,桌子椅子沒搬,糧食也不要,只搬電器,電視、錄音機,腳踏車這些,都搬上。那家女的掙脫了,跟到大街上喊,這鴨子嘴也是一個小街,一聽喊,街上的人全來了,幾百人,把王榨的人打了,打得不算狠,就是被包了餡,包著打。細鐵的弟弟被一幫女的趕到爛泥田裡,把臉抓破了。細鐵也被人按在地上打。有個人被人追到田岸上,從低處往高處爬,被人用雨傘的鐵尖把屁股捅了個窟隆。就是外號叫三類苗的,他整天病秧秧的,還就愛打架。

小王的弟弟被人趕到女廁所裡了,街上的女廁所。他以為人家不敢進,結果人家還是追進去了。打得不厲害,就是狼狽。

回到村裡誰都不說這事,家裡女人都不知道。

過了一天,鴨子嘴的一個女孩上我家玩,這女孩是木玲的朋友,她說你們村有人上鴨子嘴挨人家打了,都說王榨的人這麼厲害這麼厲害,昨天上鴨子嘴被人包了餡。村裡的女人趕緊問,這才知道。

第二天是二十七,每年二十七都要到縣城買菜,買二十八的菜,二十八是還年富。早上要起一大早吃一頓好飯,要有魚,要先供祖,供祖的魚要小一點的,叫"聽話",不知什麼意思。整條魚,有頭有尾的,煮熟,不能吃,到了十五以後才能吃,先放鹽醃。還要有魚丸肉丸糯米丸,雞、豆腐,放火鍋裡,不擺素菜。火鍋裡必須有一隻大蘿蔔,意思是養大豬能養成。大蘿蔔是整的,放上雞蛋,隨便幾個,叫"元寶"。早上五點起床,前一天晚上就做好,熱上半小時,六點吃完就出門了。這就叫"還年富"。

二十七這天,我們村的人打敗了,不服氣,心想你們去縣城買菜非得從我們村路過,他們幾個人就守在路邊,騎車騎半里路守在路邊。

我們村到馬連店一里路,馬連店到縣城26裡,從鴨子嘴到縣城更遠,要起早,我們的人去得晚,沒看見他們人。那人買完菜三點多才回,就被他們逮住了,但這不是欠錢的人,沒打,只把衣服全剝光了,就剩一條內褲,臘月,大冷天,故意凍凍他。幾個人在邊上看著,不讓他跑。那人凍烏了,才讓他穿上衣服回家。

欠錢那人外出做木工,細鐵也外出做木工去找他。

他在北京老打聽那人,聽說那人在太原,他就從北京去太原。他把斧頭磨亮,守在樓梯口。那人從樓梯下來,細鐵撲上去連砍三斧頭,腸子都流出來了。砍完了回北京了。他弟弟也在場,他說:我細哥真厲害,真有本領,跟程咬金三斧頭似的,砍了三斧頭。他在我家說,大家聽得笑得東倒西歪的,站都站不住,在我家門口講的,我家人多。

那人報警了,沒抓著他,就不了了之。算扯平了。

花生很好種,種花生的地裡喜歡長草,只噴除草藥就行了。不行就得鋤地,長草就不長花生。七月半收花生,現在的品種好,扯不斷,都連在一起,以前的扯起來一個都沒有,但以前的品種產量高,花生香,好吃。現在的叫"紅花一號",兩粒米,"川生",三粒米。

花生杆有時餵豬,曬得很乾,用機器一搗,粉成糠。粉糠的錢跟買糠的錢差不多,一百斤十四塊。

種得多的人家就榨油,但花生油沒人吃,一陣煙就沒有了,只拌飯,不炒菜。炒菜用菜籽油,菜籽油好吃,香,煎魚兩面黃。兩百斤菜籽能榨五六十斤油。

花生基本上是零食,煮,連殼炒。旱地多的人種得多,有一戶一年種了二十多筐,全賣了。

花生很好種,種花生的地裡喜歡長草,只噴除草藥就行了。不行就得鋤地,長草就不長花生。七月半收花生,現在的品種好,扯不斷,都連在一起,以前的扯起來一個都沒有,但以前的品種產量高,花生香,好吃。現在的叫"紅花一號",兩粒米,"川生",三粒米。

花生杆有時餵豬,曬得很乾,用機器一搗,粉成糠。粉糠的錢跟買糠的錢差不多,一百斤十四塊。

種得多的人家就榨油,但花生油沒人吃,一陣煙就沒有了,只拌飯,不炒菜。炒菜用菜籽油,菜籽油好吃,香,煎魚兩面黃。兩百斤菜籽能榨五六十斤油。

花生基本上是零食,煮,連殼炒。旱地多的人種得多,有一戶一年種了二十多筐,全賣了。

一般不捨得燒花生杆,餵豬很好,比買的糠好。檢松針燒,山上很多。8月1日,那天颳大風,樹上的黃松毛全掉了,厚厚的一層。有一天,大家都乾地裡的活,那天颳風下雨,我穿著高統鞋,一個人,下著雨,人家都不去。我撿最厚的地方哈,哈柴。有人上山撿叢菇,看見我,趕緊回家拿耙子繩子。

那次足足哈了十六捆,能燒兩個月,讓小王往下挑。大家都笑我,說懶時真懶,能幹時真能幹。中午飯都沒吃,我佔了一大塊,哈了六捆,大捆。整個山都是松樹,四季山,不用砍樹,很多山。

在孃家的時候燒棉花杆、芝麻桿、黃豆杆、高梁杆、稻草、麥杆,麥子杆燒的時間最長。

現在燒煤。

四五月上山撿蘑菇,很好吃,炒一下,放雞蛋、蔥。籮筐有兩三籮筐,吃到開年二三月,有的裡面長毛了,陳的不好吃。

就種在田岸上,三四五月都可以種,有一種品種叫"六月半",種得早,六月半就可以吃了。悶青豆,毛豆角,整個煮,放上醬油,一點鹽。

野兔子愛吃豆子,吃葉子,只剩幾根棍,再補,再吃,弄一根棍子,一把稻草,扎一個圓坨,像稻草人似的,嚇兔子,它不怕。

割完小麥後趕緊種豆子,端陽節前一天種。什麼肥都不用施,特別稀,通風,密了不長豆子。

綠豆也一樣,可以種兩季,一點肥就長得很好,也不用拔草。

有一種蟲叫"吃蟲兒",葉子上有,碰到就不得了,起一個大疙瘩,疼,穿長袖也不管用。黃豆絕對有吃蟲兒。

綠豆也可能有,就穿上長衣長褲,戴袖籠。綠豆是摘,不是一次摘,先熟先摘,熟了是黑的,先黑先摘,不停地長,有的還開花。

黃豆是連根拔起。

幹活要穿上筒子鞋,長筒膠鞋,怕蛇咬,土地蛇。插秧的時候穿,叫"農忙鞋"。

土地蛇是最毒的,咬著了馬上腫。村裡有個老表,雙搶,中午摘豇豆,給土地蛇咬了一口,扎住腳脖子,痛得哭,扎著也不行。送醫院也不行了。

有人會草藥,用草藥敷三個月。也可以把蛇打死了,把蛇頭砸碎敷,以毒攻毒。有一次我割岸柴,拿梯子割,夠不著,看不見有蛇,被咬了一口,把蛇打死,用蛇頭敷腳,不那麼痛,第二天就能走路。

有種草叫"刺",每年開花都很好看。淺紅,深紅,白,桃紅。小的紅刺頭,能吃,甜甜的,現在的小孩不吃,我們那時候吃。嫩的,小指頭那麼粗,能掐下,不扎人。生吃,叫刺芽。老人說:刺芽咧紅彤彤,細伢吃了耳朵聾。

有一種叫"絲毛草",長在高岸上,叫膀田,小山丘上的田。絲毛草很長,有三尺長,做蓑衣的,草心叫毛針,像針似的,能吃,有手指長,剝開,裡頭有肉,纏成餅。老人說:抽毛針,打毛餅,接細叔,花細嬸。現在王榨也有人用蓑衣。

魚腥草,衝、田岸、高岸有。挺多的,開白花,三八月開花,手掌長,一扯,挺腥的。曬乾,當茶喝,沒腥味,治病的。有個女的老給她爸爸喝,一年四季都喝。魚腥草是暗紅的,根是白的,徑也是紅的。聽說能治女人的病。

野菊花沒人吃,田岸上一片一片的。

白水草,花生、芝麻地裡有,見節開叉,滿地爬,一扯一大片起來,沒莊稼的地裡也是這草。牛愛吃。

繫馬樁好大一棵,一個人都扯不起來,牛喜歡這種草,吃的時候,使勁扯都扯不出草。牛沒有上牙,只有下牙。

貼金帕,就一根,爬地,比白水草葉短,堤岸上全是這種草。馬鞭草,路邊也很多,牛愛吃。

野雞冠花,花生地裡長的,像狼牙棒,頭是尖的。

狗兒草,小時候我們唱:嗚——毛狗黑狗出來,裡頭的黑籽就在手心上了。馬拉草是辣的,汁碰到皮膚上挺辣,有的牛吃,有的牛不吃,房前屋後都有。有一種草叫做烏,草上結的籽像芝麻一樣,把籽捏出來,放在紙上,"烏"一吹,籽像蟲子似的滿地爬。

水田裡長的是四葉萍,也叫破銅錢,一片片地長,不好。水裡還長飯槓草,也叫水上草,樣子像飯槓。秧田裡長牛毛氈,密密的,很難弄。還有鴨舌草,像三片鴨舌。

地根頭能做藥,有人收購,以前有人挖根,上面是葉子,只有幾片,徑是三角的,用來看生兒還是生女,也叫生兒生女草。

油稀草什麼藥都噴不死,節節生根,滿田都是,最難扯,交錯著長,挖也不好挖。死不了。油菜田裡長鵝兒草。豬最喜歡吃蒿子草,小時候我們割來餵豬,田岸衝地,到年都有。以前我們還吃一種草,只有一根徑,是酸的,現在沒多少孩子吃。枸杞草的子跟枸杞子一樣。

巴茅草有齒,割人,裡面的心也能吃,有人用來蓋豬圈,以前打柴都得戴手套,一不留神就一大口子。

魚主要吃青魚草魚胖頭魚,做魚丸子,用刀背剁,放點澱粉,半碗魚,一碗澱粉,放點蔥姜鹽,放一盆水,浮起來就好了,沉就不行。

雜魚(h魚),就是把魚切成塊,放上鹽、醬、紅d,一攪和,放進瓦罐裡,放幾個月都沒事。吃的時候,夾起來放鍋裡蒸一下。我們土話說雜巴,就是指不會,糟糕,雜巴飯,就是亂、糟。

魚和豆腐蘿蔔煮著吃,叫新鮮吃。先切成塊,放鹽、醬油、味精,盆裡一攪,水開了下鍋,放紅辣椒粉。炸魚也吃,放點麵粉和鹽,一攪,半鍋油燒熱。醃魚也做,上午醃下午吃,有一種吃法叫爆醃魚。

醃魚有很多水,臘魚要曬乾。把五臟和鱗都去掉,在通風的地方吹乾,再放缸裡放鹽,一層魚一層鹽,醃肉也這樣。醃出很多水,有太陽就拿出來曬,曬乾留著慢慢吃。

走親戚給臘肉,臘魚比臘肉好,不給人。一般第一次去人家家裡,給新鮮肉,第二次給泡麵、蘋果。

黴乾菜家家戶戶都做,現在沒有多人喜歡吃。分幹醃菜和溼醃菜,幹醃菜用籮卜纓和芥菜做,洗了,曬半乾,放鍋裡過一下,再放缸裡,用麵杖使勁壓緊,有許多水,用稻草封住口,扣過來,一夜水就幹了,第二天用大鍋蒸熟,再用曬腔曬乾。芥菜比籮卜纓好吃。

溼醃菜用白菜做,一洗,曬半乾,放缸裡或桶裡,燒開水,放上一袋鹽,把開水晾涼,泡上,泡到第二天就能吃了,黃的。

魚主要吃青魚草魚胖頭魚,做魚丸子,用刀背剁,放點澱粉,半碗魚,一碗澱粉,放點蔥姜鹽,放一盆水,浮起來就好了,沉就不行。

雜魚(h魚),就是把魚切成塊,放上鹽、醬、紅d,一攪和,放進瓦罐裡,放幾個月都沒事。吃的時候,夾起來放鍋裡蒸一下。我們土話說雜巴,就是指不會,糟糕,雜巴飯,就是亂、糟。

魚和豆腐蘿蔔煮著吃,叫新鮮吃。先切成塊,放鹽、醬油、味精,盆裡一攪,水開了下鍋,放紅辣椒粉。炸魚也吃,放點麵粉和鹽,一攪,半鍋油燒熱。醃魚也做,上午醃下午吃,有一種吃法叫爆醃魚。

醃魚有很多水,臘魚要曬乾。把五臟和鱗都去掉,在通風的地方吹乾,再放缸裡放鹽,一層魚一層鹽,醃肉也這樣。醃出很多水,有太陽就拿出來曬,曬乾留著慢慢吃。

走親戚給臘肉,臘魚比臘肉好,不給人。一般第一次去人家家裡,給新鮮肉,第二次給泡麵、蘋果。

黴乾菜家家戶戶都做,現在沒有多人喜歡吃。分幹醃菜和溼醃菜,幹醃菜用籮卜纓和芥菜做,洗了,曬半乾,放鍋裡過一下,再放缸裡,用麵杖使勁壓緊,有許多水,用稻草封住口,扣過來,一夜水就幹了,第二天用大鍋蒸熟,再用曬腔曬乾。芥菜比籮卜纓好吃。

溼醃菜用白菜做,一洗,曬半乾,放缸裡或桶裡,燒開水,放上一袋鹽,把開水晾涼,泡上,泡到第二天就能吃了,黃的。

除了生吃,還有五六種吃法。都叫苕果。煮熟曬半乾,剪成絲,用河裡的沙子炒。第二種是生的切成薄片,放開水鍋裡燙熟,放曬腔裡曬乾。第三種是去皮,切碎,煮熟,放切碎的桔子皮,在鍋裡煮熟,用鏟子搗成一個粑,像麵糰似的,盛在盆裡,用稻草墊著,現在用地膜,上面再用地膜蓋上,再用啤酒瓶壓開,桌子多大就壓多大,再曬乾。下午就可以剪,剪成三角形,再曬一天就可以了。第四種是生的放鍋裡,糯米也放鍋裡煮熟,放被子上,把被子弄溼,鋪在屋頂上,用泥工用的燙子,燙薄,用油炸著吃。第五種,把米和苕摻著搗碎,像米粉似的,在鍋裡一燙,掀起來,晾乾,剪成三角形,也可以炸,也可以用沙子炒,沙子用最細的篩篩掉,留下不粗不細的,篩子是專用的,叫泡兒篩。沙子留著,第二三年都能用。

做饅頭、千層餅,抹上一層油一層糖,捲起來,放鍋裡油煎,都愛吃。

餃子叫包面,像餛飩,皮厚一點,餡放肉末蔥醬鹽味精,打一個雞蛋,有地菜,就放一點地菜。

來客人了招待麵條,女婿到丈母孃家,做包面。第一次到丈母孃家不能吃雞蛋,不然就

"斷了"。(湖北話,蛋與斷同音)

燉肉,切成坨燉,只放鹽。不老肉,一滾就吃。炒,切成片,先放醬油鹽味精,一拌就炒。做面,客人來了下面,面裡放肉,叫下肉吃。滷肉,有滷料賣的,一袋,裡頭有八角桂皮朝天椒,用布包好,鍋裡放點水,放醬油,燉兩三個小時就好了。過年才滷,滷豬頭肉、豬耳朵、豬尾巴,來客了喝酒。滷豬腸洗的時候要放麵粉和鹽,縮得厲害,老話說:好吃的大娘不買腸,兩尺煮成一尺長。

滷好就放在洗臉盆裡,或者罅子裡,不蓋。

直接往水裡一打,叫"放水蛋",這樣一般是每人吃一隻,也有人不捨得吃。整個煮,叫整蛋。炒雞蛋也是放點蔥。煎雞蛋要放水,煮一下,用湯來拌飯吃。滷著吃,放點肥肉,連殼煮。無聊的時候,就滷雞蛋吃,用家裡的大鍋,滷一百多個雞蛋,一邊聊天一邊吃,全吃光了。鹹蛋用鴨蛋醃。

黃豆炒來當零食吃。小孩老是吐唾沫,叫"發豆潮",炒黃豆吃就好了。

以前不能做b超,生了女孩子就扔掉,不要。現在有b超,馬連店就能做,是女孩就打掉。第一胎是男孩,要隔五年才讓生,我隔兩年生的女兒,罰了一千九百塊錢。

現在第二胎要罰一萬,都到外面躲著。"林彪"的妹妹懷孕了,就躲到北京,快生的時候回家,在火車上就生了,生了個兒子。

王榨有兩家只有兩個女兒,沒兒子,說話得特別小心,不然她以為是罵她。

生孩子要吃油麵,麵粉揉軟了,一條條的弄上菜油,用一根竹棍,把麵條纏在竹棍上。放在一個架子上,扯長了,很好吃。面裡放油鹽。一生完就吃,放上雞蛋、肉,不放鹽。以前生完喝紅糖水,躺著別人喂,現在一生完吃人參,快生的時候就熬上了,人參熬好放紅糖。

接生婆叫喜家婆,請一個喜家婆,以前是十塊,現在一百塊。

這個人厲害,她一摸,胎位不正,就讓趕緊到醫院去。馬連店街上的,有五十多歲。她有油布、止血藥、剪刀、注射器。來不及叫喜家婆的,我們村"和尚"也能接。

有時候要幾個人幫忙,兩人按手,兩人按腳,兩三小時都生不下來。胎盤放在飯罐裡,現在放在藥罐裡,第二天孩子的爸爸拿到塘裡扔,不能回頭,不然小孩吃奶就會吐出來。

第二天買肉,送孃家報喜,外婆得抓一隻黑母雞。第二天外婆帶著小孩的尿布衣服,叫毛身衣,線頭都不剪,還要帶一筐面,雞,雞蛋。來了把外婆的黑母雞殺了,雞毛、泡雞的水都留著,留到中午,生孩子的婦女要用這水洗屁股,這樣就不會得病。九十年代還這樣。生第一胎就洗。

喜家婆來洗孩子,帶一種藥,放水裡,邊洗邊唱,拍拍背,唱:一拍拍,二拍拍,細伢洗澡不著黑,一拍胸,二拍胸,細伢洗澡不著風。

母雞煮熟了,整隻放在堂裡供菩薩。

孃家有多少親戚,孩子的爸爸就得買多少塊肉,送到孃家,外婆給每家親戚分一塊,親戚家就給你抓一隻雞。月子裡頭十五天吃婆家的,後十五天吃孃家的。十五天,外公舅舅帶上錢來,以前十塊就挺多的,現在要帶一百兩百,女的五十。籮筐裡裝著雞蛋,十幾只雞,四擔八挑。煮二三十隻雞蛋,染紅,拿一隻紅蛋在小孩屁股上滾,紅蛋孃家帶回去,滾屁股的紅蛋要給小舅子吃。

我婆婆吃齋,一點不照顧,全靠二嫂,髒東西、血,都是她洗的。我妹妹木玲白天來幫忙,騎車來,晚上回家。生兩個孩子都是小王照顧,一般男的都不照顧。

生孩子死了就變成鬼,叫月地大姐,是所有鬼裡最可怕的鬼,紅頭繚牙,披頭散髮,身上慘白慘白的,滿月的時候出來梳頭。專門埋在不乾淨死的山上,晚上打牌回家路過山上就能看見。

治鬼用牛趕犁,繞村子犁上三圈,會好一點。拿土銃,晚上朝天放幾槍,也能嚇鬼。

魚肉豆腐,三大樣。二十二盤,有的二十盤,最低十八盤。一定要有三丸,三碗丸子,兩碗魚丸,一碗肉丸,紅苕丸炸一下也行。省事的煮雞蛋,剝皮就算丸,圓的就行,每種丸十個,一桌十人,一人一個。要是小氣,叫"奸",人家看不起。

有肉片炒青椒,肉片炒大蒜苗,肥肉緊一下,做回鍋肉,壓席。還有瘦肉片炒黑木耳,瘦肉片炒黃瓜,魚燉豆腐,上三四盤,火腿腸,雞腿也炒兩盤,醬牛肉,滷豬耳一盤,豆腐,醬油幹、醬絲、豆皮,一條整的魚,炸魚,壓席,紅棗燉骨頭,燉蓮藕。

不要青菜,粉絲,海帶,土豆都不用。嫁女用。

分老死和不乾淨死。年輕時病死不是正命死,自殺的,都是不乾淨死。小孩沒過十五歲死,叫化生子。

老死的葬在祖墳山,化生子和不是正命死的都葬旁邊的一個山。老死的叫吃硬腳丸,年輕的死了沒酒席。老人死了要守靈,通宵很無聊,請人在家裡打牌,打通宵,可以打打鬧鬧。

抬死人都得挑年輕力壯的,每人給一雙鞋,兩包煙,一條毛巾。兩個人幫死人穿衣服,都是男人,老的。男女死了都是男的穿。王榨是"日本人"和五保戶。要給他們一雙鞋兩包煙毛巾。

人死了要把壽衣稱一稱,幾斤幾兩,長子穿上壽衣,往抬死人上山的路轉一圈,拿上雨傘,前面有一個帶路的,路上不許說話,轉完衣,就給死人穿上。請上樂隊,馬連店的,有個八人樂隊,一放炮仗就吹。樂隊的頭要會說笑,兩個人像對對聯,你一句我一句,搶著說,把大家說笑,說本來就是喜事。

燒坑叫燒蕩子,就得喝彩,樂隊的頭說上一段,押韻的,從沒衣穿沒飯吃說起,又說現在政策好了,說一段給一個紅包,五角錢就行,是禮。

三天要燒床草,鋪的稻草竹墊,鬼要回家找瞳仁,在床草裡。有時候會聽見門響,有腳步聲。

我們這邊的習俗,娶媳婦那天,男方這邊,要派一個沒出嫁的姑娘提著馬燈去接,男的提著烘爐,還有扁木箱。提馬燈的叫"蠟燭姑",得任女方村子的人戲弄,男的在人家身上亂摸,用油漆抹臉,用清涼油抹眼睛,用帶刺的刺坨沾在頭髮上,把頭髮變成一個大餅。要是蠟燭姑長得漂亮就更鬧得不行,冷天還扔到田裡去。

有個村特別窮,光棍特別多,這個村嫁姑娘嫁到我們村,他們就非得要我們村裡出四個姑娘當蠟燭姑。這些光棍在蠟燭姑身上亂摸,還在身上掐得厲害。下著雪,細鐵穿著軍大衣,護著兩個,光棍們往姑娘身上撲,把他也掐著了,他撩起衣服,身上全是掐的青紫印,他說,你們看看,你們村的人。他們不管,出了村,他們拿起地上的泥坨往我們村扔,鞋掉了,他們就扔得你們找不著。蠟燭姑被扔到飯桌上是普通事。又不能哭,越哭越鬧。沒人護著就鬧得厲害。

回到男家又有很多程式。

姑娘出門要哭嫁,要拉著村裡人的手哭,村裡人要給"眼淚錢",以前是五角,現在多,要是哥哥弟弟,就給一百元。又要辭祖宗,跪拜。以前走路,現在都租面的,一輛車,租金一百元。

出嫁時嫁妝弄壞了就不好,桌子腿斷了,不知應在什麼事情上,後來她女兒三十六歲就死了。打碎了碗也不好。有身孕的不讓進新房,孕婦到新房,叫"白虎占房"。孕婦在袖子上別一根針,針上是白線,辟邪,或身上帶一枚順治錢,三十元一枚。小孩辟邪就用硃砂、順治錢、雄黃,裝在黑袋裡貼身掛著。

牌聖的女兒也是招的上門女婿,王榨不歧視,地方好,願意來,有好幾個上門女婿,嫁妝全是女方的。

有一個上門女婿外號也叫猴子,叫猴子的人很多,他是個奇才,相貌平平,但他跟村裡好多女的,多著呢。他妻子嘔氣,傷肝,得癌症死了。平時一塊聊天,就佩服猴子,窮得要命,人又不好看,就瀟灑一生。

只有九個指頭,開手扶拖拉機,給打掉一個大拇指。平時打石頭。他老婆沒死的時候,他就跟村裡的女的好,女的丈夫很老實,也知道,不說什麼,這個女的就離婚了,離了婚就上猴子家,打了結婚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