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從小到大記得的事

婦女閒聊錄 林白 第2頁,共2頁

這不是第一次去縣城。第一次去是小學的時候,打籃球。開始的時候在狍龍,是夏天,暑假的時候。老師讓我們上狍龍打球。也不會打,就挑幾個個高點的。讓我們大隊的跟另外一個大隊的打。我根本沒上場,我就在那玩兒。後來就聽說我們打勝了。讓我們回家拿衣服,帶米,就要集中在狍龍訓練了。

在那訓練吧,就讓我當隊長。那老師也不是我們學校的,是滴水縣體校的。每天訓練。結果有三個大隊的,都說是我們一個大隊的。天天帶著我們訓練。在操場上打球。天太熱了,上一個村的一個大禮堂去訓練。那涼快一點,沒那麼曬。

練了一段時間,就讓我們上團陂。還有男的呢,也是幾個大隊的,說是我們一個大隊的。

上團陂,那是第一次坐車。坐客車,就是現在說的大巴。剛坐上去的時候,沒坐位,站著。下坡的時候,覺得心都掉下去了,都大叫:哎呀哎呀,女孩都叫。一剎車,前仰後合的,也大叫。

團陂有十個籃球隊要跟我們比賽。要打成冠軍就能上縣城,打不成就回家。大家說,這得正兒八經地打。到了地方,這團陂高中的老師就給大家說,在哪打水,洗澡的腳盆,在哪睡覺,說有什麼問題,就找一個人,他就在黑板上寫了一個名字:肖美蓮。後來誰找得著啊,誰管誰啊。

開始的時候也不急,反正有人管熱水洗澡,有地方睡覺。就東看看西看看的。到處逛。把我們領到打乒乓球那個室,我們把東西一放就到處逛。

逛逛逛,有個孩子就說,哎,隔壁有鬼。你可別到那去,我反正挺怕的。我說:哪有鬼啊?她說:就隔壁,死人了,就骨頭站在那。我說:真的呀?她說是真的。

我就約一個孩子一起看看去。我們一看,說這不是死人,我們小學五年級課本上有,這叫骨架,人家肯定是上自然課用的。其實那孩子也知道,她是嚇人。

到晚上,根本找不著那個肖美蓮,帶隊的老師也找不著。只好自己。自己找到澡堂洗澡,根本沒有有熱水,涼水也沒有。只好想辦法,拿了一根長繩子,找的桶也不知道幹什麼用的,就去打水。水井在一個大操場下面的一個小操場,天黑了,什麼都看不見。井臺挺大,男孩在那打水,女孩就用這水洗,晚上喝的水也是井水,生水。睡覺也沒地方睡,沒人管,我們就睡在乒乓球檯上,十幾個女孩全睡在一個臺子,男孩睡地上。這是第一天,男女都在一個屋裡頭。到第二天,才把男孩弄到隔壁去。

第一次看見電視也是那次。開始說,要打十個鄉的球隊,打完才能回去。後來那十個鄉都沒有女孩打球的,倒是來了一個男隊,打得慘敗回去了。他們那邊是山區,跟英山交界,封閉多了,比我們這邊落後二十年。都那麼說。

第一次看那個電視,也沒大驚小怪的,就是覺得比電影小一點。跑到別的單位去看的。讓進,他放在露天的。一看,就看見廣告,是幾個豆豆在那跳,大的、圓的,我說,哎,這又不是人,怎麼能動呢?那時候根本不知道這叫廣告。後來看的什麼也不記得了。

在團陂根本沒打球,沒對手,跟誰打去?我們就直接上縣城了。

到縣城就打了,全是大的鄉鎮。我們就讓人家打得慘敗。第一場的時候,我們旗開得勝,跟朱店鄉打,我沒上場。我從來沒上過場。朱店的女孩跟我們差不多,全是比較小的。後來幾個鄉的女孩,全是大的,初中生。特別是濱江小學,全是大女孩。她們後來跟滴水體校的人打,她們也打勝了。怎麼那麼厲害啊!

打勝了吧,街上有賣冰棒的,叫喚:棒兒——三分——我們就都學著叫喚。我們住在縣城裡的三八旅社。打敗了吧,誰都沒心意學了。

這次倒是在縣城裡呆了一星期。每天都去打球,要不就是看球。正是大暑小暑的時候,熱得不得了,我就給她們送汽水。還有女孩來例假了,穿兩個褲叉。那時候的女孩上學晚,小學五年級就十四五歲了。

我細舅在縣城蓋了房子,從來沒去過。

吃的全是旅社的,吃公家,不用自己花錢。早上饅頭,覺得很好吃的。中午有粥有飯,比在家裡好吃。又不用自己洗碗,吃了就走。

做生意才第一次去武漢。2000年了,三十五歲了,離武漢只有兩個小時車,就是一次都沒去過。農村的,沒人想到沒事去玩的。沒去過武漢的大有人在呢!線兒火去過,她妹在武漢上班,她去過。年輕打工的去過,三四十歲以上的,就很少有人去過武漢了。除非是打工,玩根本沒人去,根本就沒人想到上那去。像我大姐,就上過北京,沒去過武漢,沒事哪有上武漢的啊。

我到武漢就是呆了半天,就是在那吃了一頓飯。那天還下大雨,侄媳婦在那租了房子,她帶我們上她租的房子。呆到中午,就帶我們上餐館吃飯,她出錢。

那次是去湖南的瀏陽,在武漢的漢正街進貨,上瀏陽賣去。

我就沒上漢正街,把錢給了侄媳婦,就是陳紅,什麼都是她給弄的。什麼都不用我帶,她們都笑我最輕鬆,她們拿貨,大包小包的,羊毛衫、襪子、床上用品,多著呢。我的只有一小包,我的是首飾。

後來坐的是長途汽車,臥鋪的。睡二層上,我和二嫂睡一個鋪。開始說是我們包的,司機讓我們上哪哪哪等著去,我們就在那伸著脖子等,一大幫人。後來等車的時候,陳紅又給我們買了雞肉,一串串的熟的,一人一串。她沒錢也大方。

等了半天,又怕那車跑了,貨都在車上。等了老半天,到了晚上七八點,才從武漢出去。出去吧,從咸陽到岳陽這一段,堵車堵車得要死。本來不堵的話,早上就該到了。結果,早上才到長沙,餓得要死,都憋著尿。過了長沙,司機才把車停下來,大家都去尿尿。上午十二點多才到,弄清楚了,到下午兩點才吃飯,我和二嫂一人買了一盒飯吃,三塊錢一盒。

差不多一天了,才吃上一頓飯,前一天中午吃的,當天晚上在車上,沒吃,早上也沒吃。第一次出門,也不知道帶點吃的,知道的就帶了餅乾。這幫人不是一個村的,有的帶了。車上有的人還睡在過道上。在地上睡,我們農村的就講究,來例假了就不能從人家身上跨過去,更別說頭上了,有的人,連影子都不讓你跨呢,嫌有厭氣(就是穢氣)。有好幾人,都來例假,她們也不管,管得了嗎?地上也睡下了,根本走不了,一個個就叉著腿,一隻腳在左邊,一隻腳在右邊,兩手抓著上鋪的攔杆,一溜跨著人走。我們就說,要不得。她們說,你要我麼的啊!

坐到哪啊,坐到下午,一兩點,車上來了一幫小孩,十五六歲的。看誰睡著了,就摸,小偷。二眼坐中間,那個女孩不知是從哪上車的,一直睡。二眼身上帶得有錢,我坐邊上。小偷就從上邊摸,從外邊一按,看哪有錢。二眼坐中間,睡著了。我坐邊上,又不能喊,喊了人家捧你。我就裝伸懶腰,使勁伸,打二眼一下。他就醒了,醒了說:麼啊麼啊。我說沒事。那小偷看他醒了就走了。那小偷還是看了我一眼。我問二眼,剛才你一點都不曉得啊?他說不曉得。後來車上的乘警查票,查到二眼的口袋去了。西服裡頭的口袋,他一翻,一大疊錢,全是一百的。乘警就問我,他是你什麼人?我說,是弟弟。那人就沒說什麼。我心裡想,他不會以為是人販子吧。

六點多,到了滴水縣城。我就是那次看見小偷,這兩年都沒看見。

小王二哥是小三陽,好象是百分之百傳染。開始誰在意這病啊。根本不知道有乙肝這一說,不知道乙肝是什麼東西。

後來是楊祠鄉的,那段時間去縣城,老是看見楊祠鄉的人帶著小孩上縣城打針去,說是打預防乙肝的。說乙肝挺容易變症的。說哪哪的孩子死了,就是乙肝死的。過不一段時間,學校的全都檢查,看誰有乙肝,沒有的就趕緊打預防針。可能乙肝肯定是傳染的,父母有的,小孩肯定有。我們村查出了幾個。

你說怪不怪,二哥他們家,女兒有,兒子沒有。侄媳婦家,誰都沒有,就是小孩的舅舅有。舅舅跟她隔那麼遠。我們家沒有。那時候說得挺神的,說有一點,就變成不治之症了。說如果沒有乙肝的,一輩子都不會得肝病,不知道是真是假。再就是,就是怕跟乙肝嚴重的人接觸,小孩不怕,就怕跟大人接觸。大人也是挺悶的,到哪人都防著他。

我就挺大意的。那時候我在家,黑炭的肝病挺厲害的,他老在我們家吃飯,後來二眼就說我,也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我說也沒什麼事,他吃了飯,碗就放開水泡著。那個"半天",也是老上我家吃飯,他不是肺病死的嗎!我們家不是也沒什麼事嗎?我就覺得是命,一個人有一個人的命。

他二哥有一段挺嚴重的,都快病死了。後來吃藥,又買了黑魚吃。慢慢調養,吃東西注意,就調養好了,但是不能斷藥,一直要吃藥。他一吃藥,就跟正常人一樣,什麼事都能幹了。

他是大三陽,大三陽變成小三陽就沒治了。

不是大病根本就不上醫院,頭疼腦熱就信迷信。第一次去醫院是十幾歲吧,也就是感冒。那時候不讓信迷信,找不著地兒信,神仙婆都偷偷摸摸的,找不著。

那次生病了,我伯帶著上醫院看病去。沒生病的時候特別想吃那個雞蛋麵條,看著爺爺吃,特別饞。後來生病了,我媽也做了雞蛋麵條,怎麼吃都不好吃,覺得奇怪,平常那麼好的東西怎麼不好吃了。吃不下。覺得生病挺幸福的。

走路去的,去馬連店,有兩里路。記不住了,打針我是肯定不幹的,就是吃藥。後來什麼時候才打針,生完孩子,打了一針。我最怕打針。

後來分田到戶了,根本就不生病,那有生病的。成天的有活幹。

帶兒子去馬連店醫院看過病。不到一歲。小孩發燒,也不當回事。抱在懷裡打牌,羅姐一摸,就罵我還不趕快送到醫院去。後來就慌里慌張的,就抱到醫院去了。醫院裡有個醫生,大人小孩都找他,是這裡的名醫。姓夏,叫夏醫生。看了吧,我說要不打個退燒針?他說沒什麼,就是感冒了。他說打退燒針也行啊!就開了兩天的藥。嚇死我了,本來我都覺得沒事,羅姐一罵,就嚇著了。

我女兒身體好,根本沒病。兒子二年級的時候,三年級的一個女孩,就忽然發燒死了,都說是什麼病傳染,要是發燒,就趕緊上醫院。

那天晚上,兒子也是發燒,也是嚇得要死。也趕緊上醫院。剛好他的大姑也在家,她跟著去的,也是感冒,也沒事,打了慶大黴素。七筒也是有點好玩,夏天不管怎麼熱,身上的肉是涼的。晚上我一摸,這孩子怎麼身上是涼的,我以為他死了。我又摸摸他鼻子,還在呼吸,又摸嘴,臉,也是涼的,就趕緊送到醫院去。醫生說是正常的。其實每次去醫院,也就是兩三塊錢,就好了。農村還覺得挺貴的。

我有一次也是發燒,就一毛錢就搞定了,真好笑。就2002年,夏天我回家的時候。發燒走不動了,讓侄兒上醫院給開藥。他就給了一袋藥,他說一毛錢,人家還不要呢。我心想,這一毛錢,能管什麼事啊,能有用嗎?後來說,喝了吧,喝了睡覺。後來喝了,睡了一覺,第二天起來,屁事都沒有。

第二天是七月十五中元節,要供祖,小王跟三個侄子四個人騎兩輛摩托到馬連店買菜。食品站那三個人就告到了派出所。羅指導員到跟前,讓小王下車,小王讓侉子趕緊把摩托騎走,結果派出所的人讓他把摩托拉到院子裡去了。

幾個人都沒回家,打電話,兩個人有手機。讓二眼去一趟,他跟派出所的人挺熟的。二眼正好在家打牌呢,馬連店鄉醫院的兩個人也在打牌。二眼說沒時間,沒去,我就去了。

我去了問,他們說小王在派出所裡,正在錄口供,說供完了出來了,在蔭地方蹲著呢。

派出所讓小王說出那天打人的另兩個人是誰,小王死活不說,說是路過的。是侄子。他們就不讓他走,要他把侄子叫到派出所來,他們說摩托車沒有駕駛證、養路費、年檢、新車證,以這個為理由,就扣了車。

所長、指導員、隨從一幫人到村子裡抓牛皮客,警車一來,牛皮客趕緊躲進廁所,沒抓住。就把打牌的一桌人抓了,以賭博為理由,他們把大門一關,拴上,把看的人趕到外面。

小王弟媳本來挺怕事,村裡人教她用腳使勁踹門,說自己的家幹嘛不讓進。侉子狠命的踢了一腳,把門踹開了,看牌的人全都進去了,這時候派出所的人正在搜打牌的人身上的錢,搜出了就放在桌子上。

有一個人四十多歲,叫"坨兒",他的錢有一百多塊,搜出來放在桌子上,他老婆一把就搶走了。派出所的人氣得要死。

外面的人罵:不要臉!你們就不打牌啊!你們缺錢了吧!罵他們的娘,女兒、老婆、兒子,統統都罵了。

他們四個公家人就幹聽著,拿出證件,傳票,讓打牌的人簽字,每人罰款二百塊,搜身的錢他們自己分,還不算在內。

我婆婆上去就把傳票撕了!又衝到警車上坐著不下來。村裡的人就想把警車推下河渠,河裡正好有滿滿一河水,平時沒有水,要夏天才有水,是幹渠。那天剛好是中元節,男女老少都在河堤看熱鬧,邊看邊罵。有人把衝擔往地上一紮,說:推,把車推到河裡去!

小王二哥把他媽從車裡拽下來。二哥是村長。四個公家人開了車趕緊跑了。

他們回去氣得把小王關禁閉,關在一間小屋子裡頭。我去鬧,我說憑什麼關他!派出所的人要牛皮客來,我死活不找。

指導員勸我回家,說又要供祖,又要做飯餵豬,回去該幹什麼幹什麼。

我說今天死也要死在這裡!你上哪我就上哪,你說我是潑婦我就是潑婦,你今天不放人

我就不走。

他們吃午飯,讓我跟他們吃。我說我不吃。我就在辦身份證的屋子裡待著。他們有食堂,平時有十幾個人,有專門做飯的。

管身份證的是一個十八九歲的小孩,他不放心,非要我出去。他怕我把檔案燒了。我說你放心,我不會燒的。他就把門從外面鎖上了才去吃飯,我人在裡頭。他大約去了十幾分鍾,就回了。

我就去看小王,看不見人,說話能聽見。他讓我回去,我說不回去。他們吃完午飯就睡午覺了。

我就故意說小王:你真沒用,在裡面把衣服脫了,在裡面吊死算了,活著幹嘛!他沒吭聲。我又說:你死它,別回來!以前有一個大郭鄉的人,被派出所的人用槍打死了,為了掩人耳目,就說是自己上吊死的。

他們六個人一聽要吊死,趕緊全出來了。讓我走,我就是不走。我抓住走廊的窗子,兩個人使勁扣我的手,另兩個人推我,推了好遠。快推到院子的大門的時候,我就說:你再推,再推我就一頭撞死!

他們四個人同時鬆了手。

所長、指導員都看著我,看了一會兒,就把小王從關封閉的屋子裡放出來了。他們把小王引到二樓,我在院子裡站著。

這時候小王的侄子來了。這個侄子叫健兒,他的手臂上一邊紋了一條龍,一邊紋了一條鳳。另一個侄子叫侉子,手腕上一邊是個忍字,一邊是個念字。三類苗身上紋了一條大龍,都是在河南紋的。他一進院子就問我:木珍娘,纖爺呢?我說在上面。他就上去了。

指導員非要罰小王五百塊錢才讓他走,就憑摩托車沒執照這一條。侄子只好先回家,他讓我跟他一起回去弄錢,好把小王放回去。正好那天我弟弟在我家,他拿了五百塊錢給小王的二哥。

幾個人就一塊上派出所來了,跟指導員講了半天。指導員說,你們王榨的歪風非整一下不可。我說,王榨的人不好管吧,人挺團結的。小王的二哥是村長,他跟派出所說項,想少給點錢,給三百塊,派出所不幹,非要五百塊,只打了一張便條,沒有任何正規手續。肯定又私分了。

這個所長是黑臉判官,指導員是笑面虎。

後來就騎了摩托回村。到了村口,全村人都在,泰山北斗連連誇獎,說就是要跟他們鬥。

我們村有一個人牙疼,疼得受不了,就咬床欄。就想,那個瘌痢藥這麼厲害,那瘌痢頭多少藥都沒法治,這藥一治就好。它未必整不了這牙齒。他晚上就上我家找我姐,用一個裝青黴素的藥瓶,要了一瓶瘌痢藥。他就抹在牙疼那地方。他又不敢咽,怕嚥下去把自己藥死了,他整夜張著嘴,又不敢睡。口水直往下流,說口水牽得像麵條那麼長。開始的時候挺疼的,後來慢慢地就不疼了。後來他這牙疼真的沒犯過,到他死了都沒犯。

後來,好多人都用這瘌痢藥治牙疼。後來都是一輩子沒犯過,真厲害,都說那瘌痢藥真厲害。瘌痢頭好了以後,頭上全長出毛來了。

就是這個姐姐,長得挺好看的,叫葵花。長得就像一朵花。

堂姐也就比我大十個月,我們小時一塊玩到大。她們兄妹四人,就她一個女孩。家裡窮,比我們家窮。後來,我姐出嫁了,她就上我們家,跟我睡一個床。從小都沒得過壓歲錢。過年的時候,我們都是喝糖水,放米泡裡頭,挺好喝的,她們家就買一包糖精,一毛錢一包的,倒在壺裡頭,來人了,就倒一杯糖精水給喝。她哥唸書就唸到二年級沒念。

她老跟我睡。幹什麼老是在一塊,我跟她睡一頭,她睡外邊我睡裡邊,我怕鬼,她不怕鬼。我怕一睜開眼睛,鬼就站在床邊。她不怕。她每晚吃完飯上我家,還得走一段路呢。她敢,我不敢出門。

每天早上,她伯從坡上下來,清清嗓子就開始罵,她不是叫葵花嗎,我們全都叫她花兒。她伯罵道:花兒,你這個死伢,你這個殺肉的!多大宴晝了,還不起來!其實那時候還早呢,他是非得罵上兩句。每天早上,要是聽見清嗓子的聲音,我就說,你伯又得罵了。我伯那時候說,起床吧,我們就得趕緊起。有一次,我伯他不喊。他拿著雞毛撣,把被子一揭,一氣亂打,我睡裡邊,姐姐外邊,打著的是她,被打醒了,一看,是我伯,她說:六伯,麼的啊?我伯一看,打錯人了。也偷偷笑,趕緊走了。

放牛也是,有一次,我們的牛身上怎麼那麼多蝨子,我就捉,她說別弄了,把牛趕到水塘裡,蝨子就全淹死了。其實是淹不死的。除非牛死了。

後來她出嫁了,就是大姑跟我介紹的那人。嫁過去,沒有婆婆,有個公公,在那說好也不好,說不好也說不上。生了兩個兒子,跟的那個男的也是木工的,她跟他出來,在天津也呆了兩年。2000年,查出這男的有病,什麼癌。也沒錢治。死了。這個姐姐,自己一個人,上天津打了一年工。也是回家,過年,沒多少錢拿回去。

剛好,小王的堂嫂的女兒死了,小王就說把堂嫂的女婿說給我葵花姐。

大家就說行,過一段再說。又過了一段,2002年,我回家的時候,小王跟她們一說,這兩人就上我們家看人,看能不能看得上。

當時吧,也沒說看得上看不上,葵花姐就走了,她帶著她弟媳婦,兩人。我覺得她應該

看得上。因為這個男的,地方很好,兩層的三大間的樓房,比她那山裡頭好多了。後面有一排廚房,閒屋子,裝柴的,洗衣服的池子,什麼都有。小王的侄女,剛蓋好房,什麼買好了,什麼窗簾啊,床,都是新買的,就死了。她說要是知道她死的話,就不蓋房了,她蓋來幹嘛。她三十七歲死的。

我就覺得她應該看得上這男的,這男的高中畢業呢。這男的有一隻眼睛壞了,安的一隻狗眼睛,在廣州安的。葵花姐走後,小王就問那男的,看上了沒有?同意不同意?那男的說同意了。那說,同意了你跟她說了沒有,他說沒有。

我急得,穿著拖鞋,下著雪,出門就去趕葵花姐。

趕到畈的中間,我喊,你等一等,等一等。我說,到底怎麼回事,到底同意不同意,你怎麼就走了,你吃完中午飯再走。她說,我等什麼呀!人家都不同意,我等幹什麼!後來我說,他怎麼不同意呀,剛才問他了,他說同意呀!她說,這樣吧,我還是回去。要是他同意吧,就讓小王領著上我家,要是不同意就算了。

我就回去,我的拖鞋都溼了。我就把姐姐說的話跟那男的說了。那男的挺同意的,花兒姐長得挺好看的。就說孩子的問題,這男的是一兒一女,那姐姐是兩個兒子。男的說,帶一個過來也行。有的是房子,樓房不算,別外還有一處三間的大瓦房。他爹媽住在瓦房裡頭。他家一個姐一個妹,都出嫁了。

這男的第二天就上他們家去了,也沒叫上小王。我們也在家有點擔心,不知道這兩人成沒成。後來過了一段時間,小王去問,她伯說挺好的。過了一兩個月,葵花姐就直接上那男的家了。這個男的他媽是有神經病的,喜歡男的不喜歡女的。孫子從她跟前過,她就給好吃的,孫女從她跟前過,她就摔巴掌。這個婆婆就跟這葵花姐結緣,挺喜歡的,有什麼好吃的都給她吃。

那個大姑開始的時候對她不怎麼好,在小學教書的。後來好了。小姑對她好,是考學出去的,有工作。現在兩個兒子全都在那待著不願回去。在那沒有大姑小姑。山裡不好玩,這裡好玩,出門就是中學,走幾步就是馬連店街。

葵花姐的爸爸,我們叫叔的。我姐問他:這個女婿跟頭先那個女婿比,哪個好?他說那這個好多了!每次上這來,要不就是拿一條煙,要不提一條大魚,還給點零花錢。以前那個,從來沒有,你莫吃大的了。意思是你別想,肯定是沒有的。對這個女婿挺滿意的。

91年,開始插秧的時候,有一天早上,挺早的,那時候小王還放著鴨子,他得比別人起得早,要是鴨子出去晚了,看見有人,它就不敢走。他一開後門,有一個紙箱,他沒在意,就把鴨子放出去了。回來再看,他心想晚上也沒放什麼東西在後門啊。開啟一看,一個小孩,那時候我還沒起床呢。兒子女兒都在床上,女兒還不到一歲半,還吃奶。

小王就進門說,誰把一個女兒丟在我們家門口了。我一聽就很高興,連問,哪呢哪呢。

小王說,要不要啊?我說要,怎麼不要。

趕緊上橋頭買一掛炮竹,我就把孩子從正門抱進來,我們那有風俗,沒滿月的孩子如果沒決定養就不能隨便抱進屋,有穢氣的。我們決定了,從正門抱進來,小王在後面放炮竹。看那孩子,什麼都沒有,家裡肯定挺窮的。

那一段,扔孩子的挺多的,全是女兒,一般扔的時候,都放在一個菜籃裡,放紙箱是很少的,一個破紙箱。一般還都放兩袋奶粉,奶瓶,有的還有糖,還有沒做的新布。有的還放上一百塊錢,有的還放點衣服。這也是防萬一的,有的小孩沒人撿,旁邊就幫著衝點奶粉給喝。這個什麼都沒有,用布一裹。看的說,看看箱子裡有什麼東西沒有,狗屁,什麼都沒有。有一紙條,寫著小孩生日。

撿回去一放炮竹,大家都來看,說撿著女兒了。別人還以為是認識的親戚,扔給我們家的。那時候剛好有奶吃,女兒兒子都挺喜歡她的,都趴在床上看,喜滋滋的。我女兒也吃奶,她讓我給撿來的妹妹吃。

養了三天,計生辦的就找來了。

本來已經有了兩個孩子,女兒就罰了1900塊,因為沒隔五年。計生辦的就說,得按第三胎罰錢,罰五千。那時候哪有這麼多錢啊!沒辦法。我就把八筒穿的衣服,好衣服,棉襖,還有棉背心,給她穿得好好的,給她吃奶吃得飽飽的,也放點奶粉,也像人家扔孩子似的,把自家的一個新菜籃子拿出來,放在籃子裡,給小王的細娘,給她送到計生辦去。

我們就說不知道計生辦給人養了沒有。那時候誰敢養啊,扔的孩子特多。小王說,給什麼呀,全給計生辦的扔塘裡去了,那衣服還是我們家的新衣服。

要是現在,我肯定養著。現在沒人扔了。當時誰都不同意我養,我姐也說,我伯也說。

那段,我房子旁邊,有一天早上,全都在那吃早飯,聊天。就在那橋上,有個人吃飯,坐在橋上,把腳放在橋墩上。吃著吃著,他忽然說,哎,這不是個伢?都以為他說得好玩的。他說真的,你過來看一下。他沒說是死孩子。

全都跑去看。真是一個小女兒,剛生下來的,樣子還是像在孃胎裡似的,縮著抱著頭。就在回水那,一直打轉,打轉。那個人就上我家拿一個鋤頭,一弄,弄到旁邊,讓水沖走了。那一天,我飯都吃不下。我想著女孩真是可憐。農村老說一句話,說有女兒,漚糞都不給人家做媳婦。現在真是女兒漚糞了。

我們縣有一個老單身漢,五十多歲,撿了七個孩子,一起去要飯,人家都給。後來孩子大一點了,他就讓小的要飯供大的孩子上學,拿了兩個大籮筐。

還有一個老單身漢,也撿了一個女兒養著,現在還養著,還給她上學唸書。王榨還有一個媳婦,她舅舅也是個單身漢,也撿了一個女兒讓她媽幫養,養著吧,她舅舅也不要了,也沒衣服穿。

還有很多人撿來養,大多是單身漢,四五十歲的單身漢,撿一個女兒,想著老了能照顧。我們村的秋香生了兩個女兒,她爸爸讓她趕緊扔掉一個,她丈夫氣得要死。他說,兩個女兒怎麼了,老了兩個女兒買肉吃,他說多少人享了兒子的福啊?

我們村有一個人也撿了一個女兒,養到九歲了,什麼活都能幹,還幫她洗衣服。她只能生一胎,生不了第二胎。她不挨罰。

現在撿不著女兒了,要是第一胎生了女兒,第二胎懷孕了,就自己去做b超,要是女兒就打掉了。我還說呢,等八筒長到十歲了,就去撿一個女兒,現在哪有啊,撿不著了。

我們村男的大多數是文盲,不上學,不愛上。最多上一兩年小學。小王(木珍的丈夫。我很奇怪她把自己的丈夫叫小王,跟單位一樣)四兄弟都沒上學,都挺厲害的,混得好,誰都不敢欺負。他大哥不認字,照樣當村長,還當過治保主任。有些女孩考上初中也不去,都去廣州打工,自己不想上學。現在的小孩都上小學。

我最喜歡的事情?第一是打麻將,第二是看書,第三是打毛衣。

全村有三四個人愛看書,都是女的,有三個是六幾年生的,一個是七六年生的。

看金庸、瓊瑤、岑凱倫,還有就是《家庭》。《家庭》是村裡訂的,雜誌一來,我們幾個都搶著看。村裡有幾個愛看書的,都是女的。最小的一個是七三年生的,讀過一年初中,我六五年生的,小學畢業,在村裡算是有文化的人。

小王會寫自己的名字,不會寫信。

我們在家一天到晚打麻將。不睡覺,不吃飯,不喝水,不拉不撒,不管孩子,不做飯,不下地。要是小王做了飯,端給我,我就吃,不端,我就不吃。兩個孩子,一兒一女,從小就喝涼水,飢一頓飽一頓。女兒小,嬌氣,每天要兩塊錢買零食吃,吃了零食就不吃飯了。兒子懂事,九歲那年自己走了五里地找外婆,讓外婆教他做飯。

有兩次打麻將都快打死過去了,不吃不喝不睡打了一天一夜,突然眼睛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也說不出話來,全身發軟沒力氣。當時以為快死了,睡了三天,沒死,又接著打。

我們村女的都這樣,天天打麻將,都不幹活,還愛吃零食,每天不是瓜子就是蠶豆,不然就煮一大鍋雞蛋,一大鍋花生,大家圍著吃,全吃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