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從小到大記得的事

婦女閒聊錄 林白 第1頁,共2頁

吃奶的時候記不住了。我比木玲大兩歲,我吃了她就沒吃的了。以前我們家的老房子是同一個大門裡很多房子的一間,家家戶戶的大門,衝著一個挺大的堂屋。整個村子姓李的,就一個大門,全村的人都從一個門進,有一個大天井,晚上出去玩也沒出大門,就在大門裡玩。就像北京的四合院,我們是堂屋。

我記得生我弟的時候,是70年,就是在這裡生的,我和木玲跟我媽睡,我伯(我爸)不在家,睡得迷迷糊糊的,全趕起來了,村裡的人說,起來,起來,你媽要生孩子了。我覺得要生孩子有什麼奇怪的,還要把我們趕起來。木玲挺高興的,我有點不滿,覺沒睡好。

沒過一會,就聽說我們有一個弟弟了。

想著,別人也有一個弟弟,現在我們也有一個弟弟了。她也帶著弟弟。我們也帶弟弟。有時候還得帶木玲,一共三人,最多的時候是鎖在家裡,因為我們家門口就是一個塘,怕淹死了。

最早的時候,弟弟還沒有呢。媽用一根繩子,把我和木玲,一頭一個,拴在大門上,拴的不是死結,是活的,木玲在門跟前待著的時候,我就能走遠一點,我在門跟前,她就能走遠一點。

有一次,我們羨慕人家玩,自由自在的,我們被拴著。這時候有了弟弟,這時候老房子拆了,門全都對外了。那時候弟弟不知在哪,要不就是鎖在家裡了。我就把木玲那頭的結解開了,我能解,她不能解。第一次的時候,我們全都系在手腕上,後來我就解了,解了跟人家一塊玩了。我媽回家找人找不著,中午吃飯,我媽就罵,說要打人,下午就把繩子系在我的揹帶褲上,木玲的還是系在手腕上,還跟她說:你別讓她解啊,讓她解我打你。

我在大門玩,把腳上的大拇指踢掉了一大塊皮,在流血。那時候都是光著腳的。木玲看見血,就在那裡哭,我也嚇得哭。她就讓我把她的繩子解掉。我媽正在稻場上打稻穀,我們就去找她去,她看見我們又解開了,又發火。我哭著說,腳出血了。我媽說:破一點皮,怕麼事啊!又給提回去,又系在門上了。後來就學乖了。

二爹死了,這事記得。二爹就是爸爸的二伯。那時候不知道是幾歲,那是第一次看見了死人。還是在大的堂屋裡頭,他們住的是北邊,有一個後門。

那天聽說二爹死了,可能是春天,那天好象還下著雨,他和二婆住在那屋,有一個廚房,一個小房子。很多人聽說二爹死了,都去看,我也跟著去看。看人多熱鬧,我媽不讓看,說怕我晚上睡不著覺。怕個屁,什麼都不懂,就知道一個人在床上躺著。門後面有一個盆,盆裡有一個騰(即騰雁),比鴨子大,黑白相間的花,好多人家都養,它在那下了一窩蛋,22個,它一窩就下22個,或者20個,多了不下。它在那孵小騰。

我就在那看這騰孵小騰。沒覺得怕,一點都不怕,我還不知道二婆為什麼要哭,不就是死了嗎。

下雨天在堂屋裡玩。跳繩,跳房子,還有抓子,捉迷藏,都在那,堂屋的上邊,有我奶奶的一臺織布機,那時候,奶奶沒了,沒用,就放在那。我覺得好玩,老扒在那上邊。那時候,覺得織布機怎麼那麼高,老要爬上去玩,後來長大了,覺得織布機怎麼變矮了。

有人織布,三媽織布,就是二婆的兒媳婦,我們看她織布,她有織布機,她那時候可能就是四十來歲,她是短頭髮,下巴整個是一個黑痣,整個下巴都是黑的,好大一片,就這麼大個痣。

看著她怎麼弄線,織布,就問我媽,你怎麼不織布?覺得會織布有本事。我媽不會織。我媽就會紡線。我們都學不會。媽紡到半截,去做飯了,我們就上去紡紡看,都不成,倒是我細哥,還像模像樣的,還能紡一點。

織出的布全是白的,沒有花的,就叫白棉布,土布。三媽織布的時候,還是大集體,69年,或是70年,二婆一直跟她紡線。自己家要的,三媽要掙工分,沒時候紡線。織布是抽空的。要是紡的線給她織,織出來的布就給你,還給點手工錢。不貴的。

就是做衣服穿的。叫燈籠褲。要染,染成黑的、藍的,沒染的就做夏天穿的白衣服。街上買的叫洋布,叫扯洋布。夏天穿的叫洋布熱褂。小時候都穿這種土布衣服,到上學還穿呢。

布也送禮,要是姐姐妹妹,就送得多一點,生孩子的時候送,送個六尺,旁邊的親戚就送個兩尺,夠小孩做一件衣服就成了。

被子也是這個。棉布被子。

還記得第一次通電,大家都高高興興的。那時候大概是七八歲,不到九歲。沒通電的時候,跟我媽上外婆家,跟我們不是一個鄉。外婆家有電燈,我很吃驚,說,哎,這怎麼亮了。小姨說,不用火柴,一扯就亮。我說,那怎麼滅呢?小姨說,一扯就滅。我就扯,一扯就亮了,再一扯,又滅了,我就老扯老扯,玩一會兒又去扯。心裡高興得很。

這就知道電燈了。我們家點的是煤油燈,叫洋油燈。就覺得洋油燈怎麼才一丁點亮,電燈把整個屋子都照亮了。就盼著有電燈。

心裡老盼著,差不多有一年,要不是72年,要不就是73年,那天晚上,通了電,全村都跟下行了,跟災了(方言,指沸騰了),全村都出去玩,我大姐上她那些姐妹家玩,我大哥也跟他的夥伴出去玩,他那時候還念中學,小哥、我、木玲,全都出去,把竹園裡竹子上面的整根的條擰下來,圍成一個圓圈,戴在頭上,竹葉子在上面。像電影一樣,跟《董存瑞》電影學的。弄一個棍子,系一個繩子背在背上,那就是槍。

那天晚上全都瘋玩,沒人喊回家睡覺。大人也玩,小孩也玩。

每家都安了電燈,同時亮起來,跟沒有燈真是沒法比,心裡都亮堂了。

也是幾歲的時候,還是在大堂屋,接一個新媳婦。晚上很熱鬧,那時候還沒有電燈,就是一把煤油燈放在桌上,我就記得,人一圍上了,周圍就黑不龍冬的。要等新媳婦來了才開飯。我們是我媽帶著喝喜酒,叫"牽嘴"的。我心想,怎麼還不吃飯,就想吃好的。人家說,得等新娘子來了才能吃。她說,你去看看,看她來了沒有。我就走出大門,沒看見,又回去了,還是沒來。又在那等。有的就喊,說,來了來了。我還心想,來了肯定馬上就到了,沒想到,又等了好大一會兒。後來真的來了,聽見敲鑼,那就忘了,把吃飯的事忘了。就想著去看看新娘子什麼樣。就跟著新娘子屁股後面。

進門的時候放鞭炮,我就跟著新娘子趕緊進屋。又忘了吃飯,那時候不叫吃喜酒,叫吃三丸。馬上就開飯了,就想著吃三丸。第一個出來是糯米丸,很大的,上面擱了點紅糖。我媽就給了我一手一個,拿著又去玩了,就沒吃飯,就吃那個丸子。

我看著那個新娘子怎麼跟別人不一樣,小時候說不出那個感覺,只是覺得跟別人不一樣似的。後來問我媽,她怎麼長成這樣?其實她跟平常人也一樣,她就是長相挺老實的。我媽說,這個新娘子的生母是個啞巴。

我不知道啞巴是什麼東西。就老問我媽:啞巴是什麼東西?我媽說,就是不會說話的。我就想是不是沒長嘴,沒長嘴怎麼吃飯。我就問我媽,啞巴是不是沒長嘴,我媽說我真苕,沒長嘴那不是餓死了!我說那她長嘴了為什麼不說話。我媽說,她長了嘴也不能說。後來心裡老盼著,盼這新娘的媽來了,好看看她是什麼樣。

後來過了一段時候,她媽來了,我就看見了。看見她說話,啊,啊,啊啊,指手劃腳的。用手做動作,說吃飯,一隻手做碗,一隻手往嘴裡劃拉。我媽問她吃飯沒有,她就這樣回答。我們小孩全都學她,全都說啊,啊,啊啊,用手劃拉。

新娘很老實的,跟她講話她就說,不問她一天都不說話。

房子拆了,這邊的房子還沒蓋呢,得找地方住。我們家人多,這八組,是三個組拼成一個組,我們就住到九組。住的那家人是個母子倆,他家也不大,四間小屋子。我媽沒跟我們睡,要看東西,傢俱,瓦片、磚,主要是橫條,那木頭。也沒看好。我媽真是辛苦啊,又要上大集體掙工分,又要做我們這多麼人的飯,洗這麼多人的衣服。我還沒到九歲,木玲六歲,弟弟三歲,小哥不到十歲,還有大哥大姐,大哥念高中。

吃水全都是挑水,我媽五點多就起來挑水,我家一天用掉一大缸水,全是我媽一個人挑,我媽心疼大姐,不讓她幹活。我媽就是苦自己。我媽在家當姑娘的時候,也是挺苦的,我外婆外號叫"鐵匠",最厲害的,出手就打人,我外公挺面的。

我媽小時候被打慘了,所以她不打我們,她最多罵一下。

木玲那時候老哭老哭,我們讓媽打她,反正你打不打她都哭,我媽就是不打,等她哭夠為止。我媽躲著她,她還跟著我媽,走到哪她跟到哪。我媽提著烘爐,她也跟著我媽哭。我媽說不惹你,走遠點。我小哥看了氣不過,就說,媽,她要再哭,你就拿烘爐裡的灰抓一把,塞到她領子裡,看她還哭不哭。

我大姨出嫁的時候得很多嫁妝,我大舅念大學,家裡就剩我媽和細舅。

我外公經常不在家,他是個道士,我見過,他82歲才死。他耳朵挺聾的,跟他說話要很大聲他才聽得見。他吃菜不放鹽,一點都不放,是淡的。他每次上我家來,我們不跟他一起吃,我媽就給他弄點豆油(即腐竹),雞蛋肉,都不吃的,就一碗麵條。

他上我們家來,我們覺得挺好奇的,老看著他。我最多十一歲,要使勁說他才聽得見,我就不跟他說。就看著他。他跟細舅說,我嫌他耳朵聾,不理他。其實不是不理他,就是看著他,笑。我細舅告訴我媽,我媽就跟我說,以後外公來,別光看著他笑,他說你笑他耳朵聾。

我心裡覺得挺冤枉的。我說跟他說他也聽不見。我媽說,以後外公來了,你就使勁叫他,叫完了就上外面玩去,莫像個苕人似看著笑。

他是道人,不是道士。過了不到一年,他就死了。那時候,老盼著他來,好帶吃的來。每次來他都帶點糖果,有時候帶點粑就來了。這時候大舅在北京已經有工作了,細舅在縣裡的糧站。我們上他家拜年,他給每人五毛壓歲錢。我們拿了錢就去買吃的,不像現在,到處都能買到吃的,要跑兩里路。買糖,還有芝麻餅,餅還要票。細舅的孩子也回家了,一大幫孩子去買吃的。我們家五六個,細舅家四個,還有大姨,也好幾個,一大幫小孩。

外婆死得很早,我媽沒出嫁她就死了。所以我媽沒得什麼嫁妝,只有一件棉襖,是外婆留給我媽的,又讓大姨要走了。其實大姨挺好的,挺漂亮的,到老還漂亮,比我媽漂亮多了。

有次以為是叔叔回來了,結果是挑苗的(就是種牛痘的,在手上劃一個十字)來了,在對面,有一個山,叫葫蘆山,看來了幾個人,我說:哎呀,我細父(即叔叔)回來了。那時候沒見過細父。一看,是打針的,調頭趕緊跑,急得沒地方躲。

還是打了針,哭了。

第二次打針的時候,我媽正好上我小姨家去了,我嚇得直哭。我就往小姨家跑,我知道是在馬連店那邊,我從來沒去過。看見那有一個看水的老頭,我就問:老頭老頭,你看見我媽沒?老頭說:你媽上哪去了?我說:我媽上我姨家了。他說:你姨家在哪呀?我說:在馬連店的那頭。老頭說:你莫去呀,前面有捉伢的。你怎麼這麼哭?我說:家裡來了打針的,我怕打針。他說:你莫去,去不得,有捉伢的。

又回了,就扒在菜園裡躲著。後來也不知道是誰,把我提回去了。還是打針了。打針的人一直說:不疼不疼。還是疼,還是哭。

也是在老家,不記得幾歲。也是在家玩,聽見敲鑼的來了,噹噹噹,不知出了什麼事,趕緊跑。跑去一看,遊行呢。那時候什麼都禁了,不讓釣魚,不讓賣東西。那人可能就是釣魚,頭上戴了一頂挺高的帽子,紙糊的,前面還掛了一個牌子,背後還掛了一個袋子,手裡還自己拿了一個銅鑼,自己敲,一邊敲,一邊喊:大家莫學我羅——我撈魚啊——村幹部還跟著,兩個組,他得游完十個組。游完了才能回家吃飯。

是中年男人,認得,就是我們家鄰居的姑爺。後來也在家學,嘴裡喊著:堂堂堂,大家莫學我羅,我撈魚。做遊戲,就學。學了好一陣子。

發地震那年,毛主席死的那年,76年,那年。記得毛主席死的時候,我就在後門的山坡上,聽廣播裡播音員的聲音挺沉重的,再一聽,說偉大領袖和導師毛澤東同志逝世了。我一想,哦,是毛主席死了。怪不得。

回家吃早飯,大家全都出早工。我也沒說,大家也沒說。我就覺得,廣播好象是說著好玩似的。後來上學,學校也沒人說。下課了,一個學生聽見了,說告訴村裡的一個孩子,那孩子讓他別瞎說。他說,我沒瞎說,你聽,廣播裡還在說。

上課的時候,這小孩就說,老師老師,毛主席死了。老師問:你怎麼知道的?他說廣播裡播的。老師一聽,果然,全校就不上課了,全都去聽。

就放假了,課都不上了,每個人都戴著一個黑袖章,大隊發的。有的上面寫著,偉大領袖和導師,中間四個大字是永垂不朽。有的上別處看電視直播,那時候,電視挺少的,公社有。好多人跑到公社去,到公社有二十里地呢。去看直播。

後來,我們好幾個大隊弄了一臺,幾個大隊在一起看。一個小屋子,哪能看得見啊,天又熱,窗戶上,有的就上窗臺上,到處都是人,屋子門口都擠出來了,那小孩就別說了,怕擠死了。都沒見過電視是什麼樣的。

後來就防地震。

每人家發的白布,一大卷。搭布棚子。就在花生地裡,全挨著,一戶人家挨著一戶。我們家,我伯就不信,我們有很多板,我伯就在我們家門口,搭一個板棚。

每個家都是空的,傢俱全都搬到布棚裡了。好玩了,反正要死了,也不幹活了,全都玩。就打撲克。我們家在自家門口,一點都不好玩,人家全在花生地裡的布棚裡。也沒有電,就點的煤油燈。晚上我們就上布棚裡玩去,看他們打牌,還可以偷點花生吃呢!

下大雨也不敢回家躲雨,都說,越下大雨越有地震的可能,就都在布棚子裡。漏水,也全都是溼的。我家的板棚也漏雨,有縫。我伯讓我們上家裡躲躲。我伯都準備好了,有墊桶,裝稻穀的,裡面進不了水,還有兩個炕櫃。我伯說,萬一發地震,不是說發地震都要伴著發大水嗎?要是發大水,我弟和木玲就坐在墊桶裡,我和細哥,就一人坐一個炕櫃裡頭,到時候就用繩子拴上,大水就把我們漂走了,漂在一起。

家家戶戶都備著乾糧,就是把米炒熟,弄成米粉,就挺管用的。大家都很緊張,一下大雨,都覺今天晚上要倒房子了,家家戶戶家裡都沒人。

過了一段,沒震,又都跑回去了。有的把做棚子的布洗洗做被子,反正不花錢的,是公家的。

我姐談戀愛的事我一點都不記得了。她出嫁的事我記得。

那時候,細胖哥復員回來沒多久。77、78年的時候,我姐就嫁了。我伯不同意,那時候細胖哥有物件了。那物件是他姐的小姑,後來就退掉了。我姐跟他好了好幾年了,他面兵的時候就說了,要是他面上兵了,就不要那女孩了。

他跟我姐小時候是同學,他說我姐小時候穿著一件綠色的衣服,豔綠的綢的,一朵一朵的花,她就穿著這上衣,短袖的,就穿著上黃岡參觀林彪的家鄉。從那時候起,他就覺得我姐挺好玩的。

我姐比我們大十二歲,家裡寵得不得了,我爺爺也寵著她,要什麼買什麼。她還說呢,小時候,有一個大碗,專門是給她吃零食的,想吃什麼,就有什麼,她一天到晚就端著那個碗吃。所以我們就最怕我伯,就她不怕,她還敢跟他頂嘴。我伯不罵她。所以她跟細胖哥這事,我伯就沒怎麼管。

那時候,大隊的二書記還上家裡來說,做我伯的工作。我伯後來也就同意了。

出嫁的時候我姐也有二十五歲了,她53年的。78年的時候,25歲了。她一直是婦女隊長,一組一個赤腳醫生,她也是。她兩根長辮子,還挺好看的,大家都覺得她好看,是公認的。我們公社的,我們村就她一個去。幾十個大隊呢。

就嫁在同一個村子,早上就把傢俱全拉走了,一個村子裡的人又沒怎麼鬧。我姐出門,我媽還在那哭。我就想吧,就在一個村子裡,有什麼好哭的。我媽一邊哭,一邊說,就說不是一家人了,到別人家就得聽別人的了,在別人怎麼好都不如自己家。在家也沒打她,也沒罵她。我也在那跟著掉眼淚。木玲就知道跟著搶糖吃。

底下要穿黑鞋子,上面要穿綠上衣。如果沒有,借也要借這麼一套衣服。不穿紅的。

那時候還早,叫區,我細舅和細舅媽還沒調到縣城呢。細舅好象是公社書記,他和細舅媽都有點權,說把我姐弄出去吃商品糧。說弄到滴水縣的針織廠,我細舅說不行,那裡頭灰塵太大了,不好,讓她自己在家練算盤。她唸書的時候就學會了,又在家裡練。

有一次,我細舅媽給她介紹物件,讓上舅媽工作的地方去,那時候沒有車,腳踏車都很少很少的。她是走路去的。

給她介紹的是她們公社的一個團支書,我姐那時候才十幾歲,十七八吧。她也是懵懵懂懂的,也有點怕,又不知道怕什麼。她說後來,玩了一會兒,要回家了,舅媽讓那人用腳踏車送一段,我姐不讓,她就拼命跑,一邊跑,一邊往後看,看那人追上來沒有。前年她還跟我們說起這事。我們說,人家堂堂一個支書,還來追你呢!你還嚇得跑。

後來她哪都沒去,還是在家種田,還是沒吃成商品糧。算命的人還是挺靈的,說她這輩子,有吃有穿的,哪都去不了。真是啊,這命真是。細舅那時候那麼有權,她都沒出去,她就這命。

過了兩天,就去扔手榴彈。

也是一個山坡,也是別的鄉先扔,然後輪到我們。我們三個女孩扔,最胖那個女孩,蓋沒揭開就扔出去了。都在那趴著,老半天都不響。就叫一個幹事去看看,幹事有五十多歲了,嚇得腳直打顫。那女孩一直說她擰了蓋,就更嚇人了。後來那個幹事撿起來一看,哎呀,蓋都沒擰開。笑得要死。

就輪到我了,我想,要是我使勁扔,肯定就能扔得挺遠的。我就使勁一扔,一看,沒多遠,也炸了,聲音不是很大,也沒有那麼大的煙,就一點黑煙,碗大的一個小坑。扔完後,我就好好地趴著,等炸響了才敢抬頭。

完了我們往回走,一邊走一邊說,嗨,才這麼大一點坑,也沒電影裡那麼大的煙,能炸死這麼多的人。

訓了一個月,就回來了。給了六十塊錢一個人。

爺爺死的時候,我不在家。大姑和小姑都在家。那時候爺爺房裡擱了兩個床,他其實病也沒病多久。他是年底臘月二十五病的,那一年,我剛好是那年出嫁的,87年。他每次病了就是餓兩頓,就好了。我二十八回家,叫"還福",就是吃早上那頓飯。他沒起來吃飯,他躺著。我回王榨,他挺急的,平時他一點都不急。我回王榨就得在門口放鞭炮,我說要走,其實不是馬上走,他就挺急,以為不放鞭炮,就在床上喊:炮子呢,炮子呢。我說我還沒走,你別急。

那天他還非得給我兩塊錢呢。我走了吧,初二又回家拜年。初五他好了一點,還吃了一點魚子。後來就再也沒起來了。初十,十一了,我還是回家看他去。他挺疼的,疼得在床上喊娘,我進去的時候,看見他的被子都蒙在頭上了,我就把被子拿下來,問:爹(就是爺爺),你好點了嗎?他也沒回話,搶過被子又矇頭,還是疼得喊娘。

那天晚上我在家住了一晚上。平時我從來不說夢話的,我睡著了,聽見我爺爺問:你是哪個?我說:我是木珍啊。我一說這話,馬上就醒了。十二我就沒回去。

那幾天,一直是木玲跟爺爺睡在一個床上,大姑和小姑就睡另一個床上,同一個屋。

十二的晚上一點多,木玲說:爹怎麼不哼了?她就喊爹,爹也沒應聲。她就喊大姑和細姑。她說爹可能已經死了。大姑她們一摸,說是死了。爹是弓著睡的,她們就趕緊把他的腳弄直了,把那手也弄伸直了。

就喊我伯他們。以前村裡死了人,我還挺害怕的,都不敢看,晚上嚇得睡不著覺。但是爹死了,我一點都不害怕。

第一次騎腳踏車進城,也是記得挺清楚的。記不住是哪一年,就記得是八月十八,陰曆,中秋節過後。那時候我們家還沒有腳踏車,就是細胖哥有。學車的時候,來了親戚,管他是誰呢,拿來就騎,挺有癮的。沒學會的時候,剛會滑呢,就挺想學會的。

在稻場上轉圈,在公路也騎。有車的時候才學,平時沒車學不成。也學了好幾個月。跟堂姐兩人,我騎一會,她騎一會。不用人扶,就自己滑。

學會了也有好幾個月了,沒車騎。我們上哪,就借細胖哥的車,他就叮著,說馬上還啊,就得馬上還。後來表妹的堂哥買了一輛車,她就借來學一天,就是十七那天。她就一天學熟了。那時候,表哥在縣城上三中,他的字寫得挺好的,人家都說,憑他的字,就能吃上一碗飯。過了八月中秋就有點冷了。細姑就讓表妹送棉被去給她哥。

我就跟我媽說,要不我跟她一塊去。表妹也幫著說。我媽就同意了。我跟她倆就各騎一輛車,她剛學會,那棉被就我後架上帶著。

我們兩人都沒騎車進過城,一路上挺小心的。一路上我都喊著,慢點慢點。她剛學會,有一股勁。她走前面,我走後面走到八公里那,有人挖了一個過水的小溝,又是下坡,這車衝得挺快的,來不及剎車了,她已經摔下來了,摔到水溝裡了,衣服都溼了。我趕緊剎車下來了。我問怎麼樣,要不要緊,她說沒事,我們又走。

又走了沒多遠,不到一里路,有一個老頭,挑著一擔大糞,在路上慢悠悠的走。也是下坡。表妹忘了拉閘,也忘了按鈴,她慌的直喊,哎!哎!快過去,快過去!你說那老頭挑著一擔大糞,他能快嗎?一下就撞上了。撞的兩個桶一個在前一個在後,緊緊夾著老頭身上。臭的要死!我心想,這回麻煩了,可能要扯皮。

表妹從車上跳下來,罵那個老頭說,你這個鬼老頭,怎麼走路的!老頭把糞桶往地上一扔,操扁擔說,我沒怪你,你還怪我!他舉著扁擔就要打她。

表妹跳上車就跑了。那時候是上午,沒多少人,要是被人攔住,也麻煩。

這一路,第一次,反正不順,看見車來了,就慌,掉到溝裡。那被子幸虧我帶著,要不就溼了。後來也讓我們找著她哥了。在街上問三中怎麼走,走一段打聽一段。打聽到宿舍。

我和表妹兩人到縣城裡的百花照相館,照了一張相。黑白的,兩寸的,8角五分錢。一個出一半錢。是她的主意。過了好長時間才去取。

我第一次照相是爺爺病得快死的時候,79年吧。爺爺病了,最厲害的一次病,以為要死了,但那次沒死。我們叫絞腸痧。就要照張相,給叔叔寄去。

爺爺坐在椅子上,我、木玲、我弟,在旁邊站著,就我們四個人。在馬路上,攝影師是從馬連店叫來的。挺簡單的,照完就回去了。

那時候我上小學,要照相挺高興的。就穿乾淨一點的衣服。是秋天吧,記得木玲的褲子短了,底下一截腿露在外面,挺長的,一截長一截短。我就歪著脖子在那笑。我弟弟站得挺端正的。我爺爺那時候挺瘦的。一點都不緊張,就覺得好玩。

印象最深的電影是《賣花姑娘》,但我沒看成,是聽我大姐說的。上小學的時候,在大隊的禮堂放《賣花姑娘》,那天放了一天,挺多人看的,窗戶啊,到處都擠得滿滿的,有的人,就不吃飯,在那看一天,小學生根本擠不進去。聽她們說,那個小姑娘挺可憐的。我大哥跟大姐在那說,那裡頭有一個歌,小小姑娘,清早起床,提著花籃去賣花。這個電影到現在,我一直都沒看。

還有一次,放動畫片《小八路》,都記不清了。

看《紅樓夢》,也是聽大哥說,晚上要去看電影去,我爺爺問他看什麼,他說看《紅樓夢》,我爺爺就挺支援他的。他們幾個老師,也是先派一個人去買票,晚上幾個人,騎車到縣城電影院看。那好象是第一次放古裝戲。他們看了回來說,你看了還不知道里面誰是男的,誰是女的呢!我就想我肯定分得出來。

過了好長時間,就聽說,有一個地方放《紅樓夢》,挺遠的,露天的,不要票的。我就要去看。跟著我小哥哥。他說,你高興個什麼,你呆會看了也分不出男女。那裡面全都是長頭髮,你分得出來啊?我說,我就分得出來。

大老遠跑到那,一看,不是,還是現代片,空歡喜一場。又沒看成。又過了很長時間,在我們大隊放,這回就看上了。我一看,這人倒是挺體面的,穿的衣服也挺好看的,男的女的我也分得出來,我怎麼分不出來呢。女的頭髮全是扎著辮子,男的沒扎,賈寶玉,頭上有一個紅箍,一看就知道,還有那些男的,頭上就戴著帽子。小哥還問:分出來了嗎?我說分出來了。我爺爺也說我分不出來。沒哭,那時候還懂得哭呢,能分出男女就不錯了。

還有看《天仙配》,看那戲看得不過癮,就又去看電影。小時候,每天晚上乘涼,姑父就跟我們講牛郎織女天仙配,我們就挺想看的。後來也跑了挺遠的路,叫藍嶺,又是另一個鄉了。我們村裡好多人都去,我也跟著去。那時候,放電影要趕場,在這放一場,放到十點,另一個地方接著,就放到十二點,挺晚的。等我們趕到那,已經放了一大截。看到董永,正好在槐蔭樹開口那,我一看,這是女的還是男的,那時候還真分不清,不知道董永是男的還是女的。再一個畫面,七仙女出來了,我一看,知道了,女的有長頭髮,男的沒有。

就是看了那半截,就想著什麼時候到馬連店再放一次,再去看。

後來聽說馬連店放《天仙配》,我們就早早地吃飯了,早早上那等著想看那前面的開頭。後來聽說,上哪放第一場,上這放第二場。也是在那等,又怕停電,都說,菩薩保佑,別停電。在那等呀等呀,真的停電了,都挺失望的,又不想走,想著說不定一會又來電了呢。也全都坐地上等。等了一會兒,還沒來電,就走了。

走到半截,又來電了,趕緊往回跑。跑回去了,又聽說今天晚上不放了,多大夜些來了(即夜深了),放到天光(天亮)去了。就沒看成。回去都蔫的。

《一雙繡花鞋》《405謀殺案》《五朵金花》都看了。

看《少林小子》也是上縣城看的。看《少林寺》也是上別的鄉看的。大家都說,武打的,挺好看的,縣城也是很多人去看的。

有一次上縣城,看《少林小子》,那天剛好是十五號,那時候還是大集體,一號和十五號是休息日。說明天上縣城看電影去。我伯給的錢,那時候沒上縣城看過電影,從來沒有。那次十五號趕集,賣小豬的,都要到縣城才能賣,小豬用拖拉機運去,二十多里路呢,只能早不能晚。那天早上起來,哎呀,表妹家的一頭豬被人偷了,一百多斤的。他哥也上縣城看電影去,姑父也上縣城找豬,我們就跟著去。

我們就把錢給表哥買票。姑父就去找豬,找得著就更好,找不著就算倒霉。我們就看電影,姑父就找豬。這豬真讓他給找著了,找是找著了,但找到的已經讓人賣了,找不到賣主。跟那人說,這豬是我們家的,讓人偷了,那人說,那我不管,我花一百塊錢買的。姑父就在那說,是我的豬。後來他花了八十塊把豬買回來了。肯定那人沒花一百,他多說了,可能只花了五十,要不他能少二十塊錢給你。再說偷豬的人也不會賣那麼貴。

姑父說,你再買一頭豬,也不划算。

第二次上縣城看電影是看《白髮魔女傳》,那陣挺忙的,正是插秧苗的時候。我伯給錢我們讓我們看電影去。全村根本沒人看。去的時候,我們三人,坐拖拉機回,看見一輛,就往上上,不認識的。上的時候,我的褲子腿裂開了。上去了,又給人家趕下來了。他說,下去!下去!我們就下來了,一看,哎呀,那褲腿怎麼辦?剛好,那表妹又來例假了,什麼都沒帶,怎麼辦?我們三人就說,乾脆走路吧,二十多里呢,又這麼大太陽。表妹那褲子就不行了,只好把衣服脫下來,往腰上一系,就看不出來了。我的褲子一紮,成了一個短褲。三個走回來,都累蔫了。

這是第二次從縣城裡走回來的。走了有兩個小時。

第一次走回來是去買過年的新衣服,去是坐拖拉機去,大隊有拖拉機。82年。細哥當兵那年。第一次上縣城買衣服。細哥當兵的時候手上有一塊表,說當兵不讓戴錶,臨走的時候,他從手上摘下表給我,就讓我伯帶走了。我伯說我不認識。那表後來賣了,賣表的錢,我伯說,你拿去買衣服吧。賣了幾十塊錢。

拖拉機上縣城,我伯跟人說好了,讓把我帶去,還要帶回來。

我把表妹也帶上了,一進城,就把衣服買了。看了兩三個攤位,看中了一件紅的,那時候這衣料叫三合一,也不知道還價,也不知道試一下合身不合身。就問多少錢,他說十三塊五,我就給他十三塊五。還不記得買了什麼玩意,買了一雙鞋,假的,塑膠的皮鞋。那樣子還挺時髦的呢。高跟的,那時候農村沒有高跟鞋。花了二塊五毛錢。

錢沒花完,我留著呢。我伯說,那錢是我的。就沒坐車回家,拖拉機也沒看見。在那等了一會。那錢是我的,就捨不得花。只買了兩個饅頭,我和表妹一人一個。吃了就往回走。也有十幾歲了。走回去還不覺得累。可能是有新衣服。表妹累得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