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那個大舅媽在哪教書啊,就在黃崗高中。
農村的洗髮液全是水貨,沒有一點真東西,就我這頭髮,在家怎麼洗,都是亂糟糟的,像稻草似的。也有飄柔啊,也有潘婷,什麼名牌都有,你有,他也有。就是洗一次可以,第二次就不行了,不知道是不是農村灰塵太大。
以前就用肥皂,用洗衣粉洗頭。再以前,我媽的時候,就用稻草燒成灰,把水倒在稻草灰上,等一會兒,再倒出來洗頭,水是挺清的,裡面一點稻草灰都沒有。我沒洗過,我們那時候就用肥皂洗洗,我媽節約,肥皂得花錢買,她就用稻草灰。洗得乾淨,稻草灰洗得乾淨。
小袋的,飄柔、潘婷、海飛絲,都有,小袋的,都是五毛錢一袋,都說是正宗的。也有瓶的,十五塊一瓶,也有散裝的,多少錢一斤,你灌去吧,反正挺便宜的,也就幾塊錢。都是假的,小縣城,哪有真的啊!
在外面回來的人,外面帶回來的,洗的頭髮就不一樣。有一年,我哥回家,帶的是華姿,紅的綠的,黃的,後來洗頭出來,人家都羨慕,說哎呀這頭髮,我們自己伸手摸自己的頭髮,就像沒有似的。
大人用什麼小孩就用什麼,洗的頭全都是亂糟糟的,梳不通,就去買亮油,往頭上噴,像霧似的,也挺香的,男男女女,都噴,全村人的頭上,都是亮亮的,除了老頭老太太,連小孩都算,誰都亮光光的。有一家沒了,誰家有,就上誰家噴去。那個也六塊錢一瓶,不便宜,農村就是這樣,誰家有,就上誰家去。
老頭還是用肥皂,老太太都是用女兒媳婦的。
還有少女之春,七塊五一瓶,還有一種,十塊錢一瓶。
來月經,小女孩第一次來的時候,叫"提腳盆了沒有"。我們那時候,大人問:你提腳盆沒有,我不懂,就說,提了,每天晚上都提,每天晚上都洗腳。
那時候就有衛生紙,我媽那時候用布,我看見了,我媽每次洗了就放在哪啊,她放在床底下,床底下不是有很多棍子嗎,她就放在那上頭。都沒曬,放在那陰乾。老一輩的都是這樣。現在王榨還有女的還這樣,她覺得用紙不划算,哪有那麼多紙啊。再老一點的,就沒月經了。有的時候叫"大姨媽",有的時候叫"客",有的時候叫"好事"。
那個女的也是,我們現在全都是用衛生巾,她怎麼著啊,她丈夫在公路上,有一天,車上掉下一包衛生巾,挺大一包的,她撿回家吧,拿去賣了,買便宜的衛生紙用。我們都說,她怎麼那麼做人家。
我們那就是有"安諾",五塊錢一包,一包二十片。
一塊聊天,有的四十二三歲就不來,晚的也就快五十歲。沒有了就說好,全都是羨慕沒有的。
那時候,我懷七筒的時候,就到他吃奶,一直沒來月經,結果懷上了八筒都不知道,後來八筒生下兩歲多了,才來了,就覺得可惜了,不來多好啊,像男人似的。主要是夏天,夏天來好事,身上就聞得出味來,打牌,都能聞到腥味,要是有男的,就不吭聲,要全是女的,就問,哪個來好事了,這麼腥。
有的時候,來好事的那人,手氣特好,一下大家就能猜出來。說怪不得,那麼大火(指手氣好),還是你來了客。有的時候就挺背的,背的時候多。
打牌的時候,全是女的,就什麼都說,那就不忌諱了。
我侄媳婦趴在我耳朵說,那女的,只要前一天晚上,她男人碰了她,她手氣就特別好。要是手氣不好,沒火的,就罵男人,說昨晚上,沒搞那個事,這下手氣不好了。
都說這種事,只要是女的在一起,都說,不管年紀大的年紀小的,都說,只要不是姑娘就行。年紀太大也不是,四十多歲,都還行。
手氣不好的,就說,一會兒我回去,要罵死他,但死他的塞(往狠裡罵的意思)。有的就說,要罵得他的祖人翻跟斗。
那女的說,有的時候,她男的想要,她就煩得要死,她就想晚上一件衣服都不穿,跑到外面站著去。還有個女的,晚上她男人要了,早上她就不起床做飯,全都是那男的做,掃地,做飯,全都是那男的幹。她這樣人家都知道。她都跟我們說,我們早上有時候故意上她家玩去,看見她男的在幹活,我們就在那大笑,說她們家,昨天晚上沒幹好事。那男的也笑,沒什麼丟人的。
還有一個女的,就是撿著衛生巾賣的那個女的,她說她們家幹好事,是十二點到一點之間。她說這時間好,說是書上說的。
還有,就是細鐵他爸他媽,別看他們都六七十歲了,在那後邊那屋裡睡覺,老嫂子有六十多歲了,問,你們昨天晚上打針了嗎?老嫂子把幹那事叫打針。他媽說:沒有啊。老嫂子說:你別不承認,我在那聽半天了。笑得要死。
人聽見了告訴我們。細鐵他爸是我們那最野的一個,說話最無顧忌。他就問那個老太太,叫姐,問:姐,現在一晚上能搞幾次?老嫂就罵他,現在都什麼歲數了,現在都硬不起來了。
細鐵他爸是什麼人啊,真是最野的人。那時候,他在武漢打工,就是前兩年,他老婆也在,在市場賣菜,他在市場搞衛生,大家跟他打賭,看他能不能把他舅母娘(就是細鐵他舅媽)抱著親一口,就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他就敢抱著親一口,而且,他那舅母娘還是一個有身份的人,他那個舅,可能官不小。後來,那個舅母娘就不理他了,他老婆也在那。
結果他還找一個老太太,兩人好。細鐵的兒子不是給他們帶嗎,他說,有兩個奶奶。
他反正外號就叫三歲,去年我回家,我在橋的這頭,他在那頭,回家有兩天都沒看見他,他看見了就喊,兄弟媳婦,怎麼兩天沒看見你啊,是不是怕我扒你的灰啊!我就笑,說哎喲,你怎麼那麼說話。他就在那笑。
六姐(就是他老婆)說他不要臉。六姐在武漢,比他早回一年,開了一個小鋪,他後來也跟著回了。六姐讓他撿柴,他就在橋的那頭喊,六兒,你大的老逼!他把柴火一扔,說:你就叉著個逼在家燒吧。
我在河堤上,笑得要死。我說,你近一點不行,老遠就開始罵。
他有時沒事,突然就喊上一句,說:六兒,你這大的老逼!他罵人也不挑人,他三個兒子,一個女兒,早上女兒沒起來,他也是罵:你這麼個細逼,你怕結不了媳婦啊(嫁不出去),你怕生不得兒啊,那時候他女兒還沒出嫁,就十五六歲。他媽,叫細娘的,活著的時候,老太太,晚上洗腳的水沒倒,他也罵,他就說:昨夜洗逼的水沒倒。
他管你是誰,他罵得過癮,他還是生產隊的二隊長呢,大集體的時候。每天下午,派一個人去打聽,哪有電影,有電影吧,下午就早點下工,看電影去。派出去的人,每天給工分。
他挺愛乾淨的,手上老拿一個掃帚,罵人的時候,口水一直往下流。那六姐有婦科病,他就老跟人說,他要上馬連店的妓院去。就是現在,老說要上那去。後來人家就問,你上那幹嘛去啊,六姑(輩份小的這麼稱呼他老婆)不在你身邊嗎?他也罵,說她那個老逼,她不給。反正他不怕醜的,就那麼說。
現在和尚還是那麼愛打扮,四十多歲的農村人,一天換好幾趟衣服。初二那天,她穿一條緊身褲,外面穿超短裙,那幾天不冷。她就是愛穿不愛吃。村裡人喜歡偷偷說她,但不能讓她聽見,聽見了她就會罵,拿個小板凳坐在門口,邊幹活邊罵。
她小女兒去廣州打工,給她寄了一千塊錢,她兩天就花光了,全買衣服了。真不知道她是怎麼花的。
她丈夫不打她,打她可能會好一點。她弟弟叫三寶,在天津給她找了一個工廠,讓她去幹活,初八晚上她就走了。女兒在廣州打工,懷孕了,那男的給了她八百塊錢,讓她回家。她回家也不告訴她媽媽她懷孕了。後來不行了,肚子大了,沒辦法,和尚帶著女兒上廣州找那個男的,那男的說她不知道。女兒生了孩子,是女孩,死了,趕緊嫁了,現在又懷孕了。
上廣州打工的全這樣。三躲去廣州打工也懷孕了,那男的是九江的,她跟著回九江,沒結婚,生了一個孩子。那地方肯定很窮,連電話都沒地方打。三躲家怕人笑話,不敢說。我說現在大家都這樣,都是沒嫁就懷孕了,沒什麼見不得人的,誰家都有女兒。
現在全村有一百多人出來打工,北京、天津、上海、廣州、西安、石家莊、西寧、新疆、河南開封,到處都有。剩下在家的都是有點g的。
現在罰私人殺豬沒那麼嚴了,改革了,馬連店撤鄉並鎮,鎮離我們村遠,不方便了,就沒那麼嚴了。村幹部也減了,原來五個人,現在就是三個人。各村交的錢不通過大隊(村),直接交鄉財政。一個人一年只交一百多塊,以前是四百,這下好了。
供電以前養一個電工,現在不養了。供電所的人直接下來收。
養豬的還是不多,都打工去了,家裡只剩一個人的就不養了。
縣電視臺二十四有臺節目,有個相聲,說的是普通話和滴水方言,滴水話土得要死,一點都不好聽,大家都覺得普通話好聽。
普通話說:他站著,滴水話就說:他伎倒。普通話說:他蹲著,我們的話就說:他苦倒。再就是:他躺著,我們就說:他困倒。笑死人了,底下都說,真好玩,滴水話一點不好聽。開始那人是說普通話,後來說方言,我們都說,這人還不知道是不是滴水的呢。
做飯,我們說捂飯,抽菸叫吃煙。腳踏車叫鋼絲車,以前叫溜子車。撒尿叫打站。小孩子死了,叫跑了。
出來打工的,大多數都不會說普通話,上次我去豐臺拿臘肉,他們在那邊十年了,都不會說普通話。他們打電話來,我接的,我也不知道是他們打的,我說:喂,你找誰呀。那邊就愣住了,過了一會兒,那邊說我找李木珍。我說我就是。那邊哈哈大笑,說咬得果做象(就是說學得真象)。
那時候我們在黃石,全都買彩票,都想中獎,誰也沒中。那次好像是一千五百萬,我就說,我中了,這裡頭做生意的人,我一人給一萬,所有的親戚,一人給十萬,剩下的錢,拿回家,自己留著。再蓋一幢房子,蓋好的,也買上空調,就不種田了,就呆在家裡享受,也不用買小車,我們那兒路不好。還要把我們家門口的水塘用水泥蓋起來,蓋一個溜冰場。這口塘不好,淹死小孩,淹過兩個。這錢還花不完,就給孩子留著。
她們說也別中那麼多,中個幾萬就行了,就不做了,回去了。
農村沒有多少指望兒子考上大學的,你知道為什麼嗎?你考上大學了吧,也得花好幾萬,供不起來,人家有那幾萬塊,就留著給兒子娶媳婦了。兒子初中高中畢業,都能出去打工了。學校的孩子也不願意唸書,女孩子吧,來了例假就不上學了,覺得很醜,從此就不上學了,老師來找也不去。有的還是念。
健兒不敢回家過年,欠農村基金會的錢。那時候他老婆的嬸子是滴水縣檢察院的院長,能借錢,給面子。可能有兩三萬吧。都是玩的花的,不是幹什麼正經事。借的時候說的是做生意,後來也就這麼花沒了。開始在武漢做生意,也是修表,租了一間大房子,買了彩電冰箱,什麼都有。就在武廣,挺大的一個商場。他賺的錢,全家都上那玩兒去。有朋友上那去,他也養著,養兩三個月,他挺義氣的。
沒錢了,跟他嫂子的妹夫,合夥。說讓那人把錢弄走了,讓他陪八千塊錢,也沒給。過年也不敢回家,基金會沒倒的話,就沒這檔子事了。
基金會是集體的,細胖哥也弄過,每個村都有,利息高一點,也能存錢,也能借,跟信用社一樣,信用用還讓開,基金會就不讓開了。村的基金會沒錢了,就上鄉的基金會借錢。一百兩百也能借,一萬兩萬也能借。存也是,多少不限。整個四季山的,貸出來的款有四十萬,王榨就有二十萬。基金會封掉了,就讓一下子還清。晚上來了,像抄家似的,事先也不通知,一來就把帳封了,所以所以很多人就還不了錢。就讓借錢的人,直接把錢還給在這兒存錢的人。
人家要錢沒有,就通過法院起訴基金會,基金會沒錢,就起訴借錢的人。所以健兒一回家,法院的人就來,小王的弟弟也是,二眼也不敢回家。也幾年不回家,一回就挨關了,要拿錢放人。二眼在細胖哥那兒借了一萬,還不了,還有八千呢。跑到新疆去了。還有孃家去的一個人,也是,借了兩萬,也好幾年不回家,他一會兒在天津,一會兒不知道在哪。沒辦法。
後來出了一個死命令,說如果沒錢還,要上信用社貸款還錢,所以就借錢去還,還給那些存錢的主兒。
細胖哥這裡還好一點,四季山那邊幾年都不回來過年,存錢的人拿不到錢,就要在基金會的人的家裡喝農藥。那人在北京開傢俱廠,後來不幹了,回去了,就在基金會存了十萬,利息高。這下基金會一封,錢要不出來了。每年,基金會的人,討得一點錢就給他,過年也沒敢在家呆。
過年的時候,貼了門對之後,就不能討錢了。那天我們貼了門對,開拖拉機的駱駝路過我家,說你們都貼了門對,我們還沒貼呢!我問他幹嘛還沒貼,他說基金會的人還在他家坐著呢!
牛皮客帶一幫女的賭,外鄉的也全上王榨來賭,全都坐摩托車來。牛皮客就幫一幫女的到外村去賭,生意也不做了。賭發了,有錢了。女的都輸慘了。
老跟他媽吵架,他住新房子,兩層樓,裝了空調,也是他爸爸蓋的,裝修得挺好的,也鋪了地板。他讓他爸爸媽媽住在關牛的屋子裡,其實牛皮客這人挺好的,就是當不了老婆的家。老婆動不動就尋死去,人長得真漂亮,外號紅蘿蔔。現在也不怎麼討人喜歡了。她能說的也說,不能說的也說。她就是大嫂的兒媳婦。
有手氣的時候,贏得差不多了,老婆就得管,讓走。輸了就不管。賭的時候賭桌上根本不算錢,都不數,像往生錢似的。女人根本不讓上,就在旁邊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