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膽最大臉皮最厚,有人看見,他就笑嘻嘻的,誰都拿他沒辦法。我和高紅燕也偷,我們叫摘菜,在這件事情上,我們有一定的道德感,要等月黑風高,四處無人,我們就像賊一樣,頭扎布條,肩扛布袋,踮手踮腳地走在通往自留地的小路上。我和高紅燕,從小就是好孩子,要我們做賊真是難為我們,我們互相鼓勵,心裡的鹿卻在奔跑,我們來到菜地邊,心驚膽戰,手忙腳亂,瞎掰一氣,在黑暗我聽見菜梗掰斷的「喀嚓」聲驚天動地,震耳欲聾,是內心的軟弱放大了這普通的聲音。
玉昭說,知青去過的菜地就像野豬打過滾。隊長讓趙戰略告訴我們,摘菜要從菜幫子先摘,不要只摘菜心,那樣整棵菜就完了。三婆說,摘哪家的都不要緊,誰家的菜都吃不完的。
在沒有菜吃的日子裡,我們更加熱切地盼望到公社集中。
集中日,那意味著一隻瓦飯盅和一隻粗瓷碗,瓦飯盅圓形平底,裡面有層發亮的黑釉,外面是淺米色的瓦質,隔熱,手感粗糙舒適,這樣的平底飯盅專門用來蒸飯,一層摞一層,放在一隻像小鍋爐那麼大的木蒸籠裡,蓋上大木蓋,用溼布捂著有縫的地方,白色的蒸氣噗噗地升起來,食堂裡霧氣瀰漫。想起瓦飯盅我感到左手有點燙,這種燙溫和而妥帖,不是平滑的碗壁透出的那種鋒利的燙,飯盅裡有平整而結實的米飯,散發出淡淡的木的香味,這是木蒸籠的味道。我就是吃著這種飯一路長大的,一聞到木頭氣味的飯就倍感親切。粗瓷碗裡有半碗蘿蔔絲,最上面有好幾塊黃澄澄香噴噴的炒豬肉,有肥有瘦,間雜著碧綠的青蒜,我毫不猶豫,夾起一塊肥肉就往嘴裡送,肥美的肉香一下充滿了我的全身,每一個空虛飢餓的細胞瞬間獲得了某種浮力,身體在肉香中頓時變輕了。吃完肉之後我才想起來,我小時候看見肥豬肉是要頭暈的,這個奇怪的記憶使我大惑不解。
兩眼炯炯有光亮的小黑豬,黑得像最優質的木炭,一看見它我就沒頭沒腦地歡喜上了,如此看來,我比豬還幼稚無知。一個幼稚的人以貌取豬捉了一隻豬花,日後把這隻豬養成了一隻豬精,此事順理成章。
在公社知青會上,領導拼命表揚一個養了一頭大肥豬的集體戶,號召大家學習。到了分組討論,羅同志就讓每個知青點表態,由於剛剛吃上了炒豬肉,大家都興奮,紛紛表示,一定養一頭大肥豬。丁服的那個組還表示,要養兩頭,丁服發言說,養一頭是養,養兩頭也是養,養一頭可以改善生活,養兩頭則可以支援國家的建設。丁服態度誠懇,不像是裝的,她在我們班的時候就是這樣,任何假大空的話,到了她那裡都會變得懇切真實,有一種打動人心的力量。
一散會,我和高紅燕立即抓起各自的帆布挎包準備出墟,羅同志出其不意地繞到我們身邊,壓低聲音,用一副地下工作者的口氣對我們說:你們還不趕快去捉豬花,晚了別的組就要搶先了!我聽了這話有點糊塗,不明白捉豬花這件事為何要變成百米賽跑。羅同志看到我發愣,就說:誰最先捉了豬花,下半年評先進集體戶就是一個重要的成績。我和高紅燕立即恍然大悟。
我們一路走,心裡一路盤算,一旦評上先進集體戶,招工招生的名額就會有指望了。招生,最好是去g省大學,或者是醫學院,農學院也行,那都是我夢寐以求的地方。但又聽說,全縣知青,只有一個人被推薦上了醫學院,那是吳秋風,高我們兩屆,她爸爸是縣革委會副主任,誰能跟她比呢!我又盤算比上學差一些的去處,郵局、書店,最好是圖書館,百貨公司、糖菸酒公司也不錯,比供銷社好,如果去工廠,最好是大工廠,最理想是大城市裡的大工廠,柳州的柳鋼,南寧的南棉,玉林柴油機廠亦可,或者在南流縣的地區水泥廠,南流縣瓷廠。這些盤算讓我又高興起來。我們一路走過郵局百貨公司糧店書店供銷社,我心裡忽上忽下,沉下去又升上來,但總的來說,因為要去捉豬花,捉了豬花就可能評上先進,評上先進就能招工,這樣光明的前程讓我心情越來越好。
這樣看來,評先進就像興奮劑,聽說使用興奮劑是全人類的必然趨勢,而羅同志早在七十年代中期就無師自通,恰當地使用了這一秘密武器,他真是這一領域的天才。
在興奮劑的激勵下,我和高紅燕飛快地到達了豬行,準備捉豬花。「捉」就是買,跟「割肉」和「扯布」分別是指買肉和買布一樣,「捉豬花」的規範句子是:購買剛出生不久的小豬。
豬行上豬花真不少啊!看到憨頭憨腦的豬花我打心眼裡高興。我一眼看中了這頭目光炯炯的黑豬花,我發現它也正在看我,眼神像人,有探詢的意思,它的籠子上扎著一根紅布條,頗為奪目。
我就在它跟前停了下來。
賣豬人從籠裡拖出豬花,倒提著給我看,它輕盈地打挺,柔韌性很好,它的眼睛水汪汪的,讓我想起翟青青。真是奇怪,自從工宣隊長出事後,我再也沒有見過她。我用手指輕輕碰碰豬花,它一顫。心有所動。
我們沒有再看第二家就把這隻豬花買下來了。一路上,高紅燕一再誇獎這隻豬漂亮,看樣子,她比我更喜歡。以貌取豬,這是知青的幼稚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