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節

致一九七五 林白 第1頁,共2頁

現在我要告訴你有關安鳳美的事情。她是高一下學期轉學來的,從容縣來。聽說她有文藝特長,曾在容縣文藝隊呆過,但這種說法令人懷疑,因為學校文藝隊一直沒有吸收她,看她在班裡表演的水平,也不像在專業團體幹過的樣子。但她身材高挑窈窕,作風也比較文藝,這又使人半信半疑。

她比我們大一歲,經歷卻比我們要複雜許多倍。她膽大妄為,經常曠課,動不動她的座位就是空的,我們不知道她上哪裡去了,孫嚮明也不知道。找她到辦公室談話,話談了,卻沒有任何效果,下週又照樣有幾天不見人。

有誰曠過課呢?像這樣經常性的,不思改悔的,真是從來沒有,何況還是這樣一個漂亮的女生。說到底,我們都算是好學生,每天早上準時到學校來(有一半同學住家裡,一半住校),不管天多冷多黑,我們六點半就要起床了,我們嚴守紀律,生怕遲到,睡前把鬧鐘放在床頭,不管我們的睡眠多深,夢做得多香甜,只要鬧鐘一響,我們就如同聽到絕對命令,身體和四肢,不等大腦清醒,就獨自行動了,我們閉著眼穿上衣服,迷糊著去刷牙,等到洗臉的時候,冷水澆到臉上,我們才會真正清醒過來。

我們到學校去,讓做操就做操,讓跑步就跑步。有一個冬天,學校要求整個年級每天早上到縣體育場跑步,期末男生測一千米,女生測八百米。那個冬天的每個早上,整個南流都奔跑著十六七歲的孩子,兩百多個孩子從南流的各個角落跑到縣體育場,在遼闊的場地上跑上兩圈或三圈,然後再沿著公路回到學校。

讓上課我們就上課,讓勞動我們就勞動。在農忙假裡,我們會一連勞動兩個星期。沒有人遲到早退,我們覺得這都是天經地義的。只有這個叫安鳳美的女生,她是一個異數。

孫嚮明不得不在班上公開批評她。

批評的內容很奇怪,他說,有的女生太不知羞恥了,在外面留宿,跑到陸地坡過夜,還跟人家兩口子住一個屋,這像什麼樣!人家是夫妻,你一個女生,一點都不難為情,臉皮太厚了!

真是奇怪,他不批評她曠課,倒批評起跟兩口子睡一個屋子,難道這比曠課還嚴重麼?這使我們糊塗,跟別的人住在同一個屋子裡,和跟兩口子住,這有什麼區別麼?孫嚮明痛心疾首的樣子,使我們依稀感到,這其中似乎有著某種秘密。

安鳳美的座位空著。

她不在,孫嚮明對著一個空位子批評。即使她在,她也會不在乎。

陸地坡在圭江河的對岸,岸邊有大片馬尾松林帶,松林後面是更大片的蘿蔔地,那是蘿蔔的天堂,松爽疏朗的沙質土,河邊充足的水分,每個蘿蔔都能長到最大,且汁液飽滿,水分在蘿蔔裡越積越多,最後總是裂開。裂開的蘿蔔是蘿蔔中的優秀等級,最甜,最脆,水最多。

有一天,安鳳美就到陸地坡去了,她去看長腳,長腳是她爸爸的江湖朋友,能武功,會魔術。她過了大木橋,沿著河岸往河流的下游方向走。過了河,就像是另一個世界,馬尾松林裡有點暗,沒有人,久久才有一頭牛走過。地是沙地,很細的沙,還有幹了的淤泥,腳容易累。在松林和蘿蔔地之間有小路,但也荒涼,大片大片的蘿蔔地,有一種非人間色彩。上課、老師、批評,這些東西就很遠了。

她走在馬尾松和蘿蔔之間,想著有一天也能學成一種武功,飛簷走壁,水潑不進,踩在火中和刀上。飛簷走壁是安鳳美的幻想,水潑不進是她後來向我形容的她父親舞劍的技藝,踩火和踩刀是翟青青的一手絕活,翟青青生於雜技世家。她的故事我下面再講。

安鳳美找長腳,就是想學武功和魔術。

她告訴我,長腳才是一個真正神奇的人,他能飛簷走壁,舞起劍來水潑不進,他還會耍魔術,他什麼東西都能變。總有一天,長腳要把我們學校變沒的,他要把全南流的學校,小學和中學,統統變到別的地方去,到時候,我們就不用上課了,也不用勞動,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她認真地跟我商量,變到哪裡去好呢?我說,變到玉林去算了,誰讓玉林人看不起我們南流的。安鳳美一想,說,玉林太近了,搞不好我們都得到玉林上學,那不是更糟。按她的想法,學校應該變到更遠的地方去,比如,n城,家長總不會讓我們坐七個小時火車去上學的。

大家認為安鳳美是個異想天開滿口謊言的人,她不過是在吹牛而已。但她說起長腳和魔術時,眼睛是亮的,又神往,又崇拜,她的臉也放著光,臉上細細的絨毛瞬間就沾上了一層金粉,她那樣激動,卻又俠義,她知道我想學手風琴,就嚴肅地發誓道,有朝一日,只要她學會魔術,第一件事就是給我變一把手風琴。

我覺得不會是真的,但陸地坡,那是奇怪的地方,也許就藏著世界的秘密呢。

有關安鳳美的傳說還有許多,有的真是稀奇古怪,說她的腰這麼細,是因為她每天要拔自己的頭髮,然後把最靠近頭皮的那點發根吃了,這樣就會使腰又細又軟。我想不清楚這裡面的道理,但據說這是雜技世家的秘方之一。

雜技世家的秘密都是很神奇的,不由得我們不信。一個空中飛人離平常人有多遠呢?比天還遠,人是不能飛起來的,但他們能。他們的牙齒力大無窮,嘴裡叼一根木把就能托起一張桌子,桌子上還能放兩把椅子,有時放三把。他們的頭也像是鐵做的,頂一根竹竿,竹竿上還能弄兩個大活人哪,一邊一個,她們單手摟著竹竿,一邊的胳臂和腿都張開著,迎風展翅。他們的神經真是堅強,沒有系安全帶就走鋼絲了,在鋼絲上劈腿,翻跟斗,全體觀眾一驚一乍人家都不會一驚一乍,因為一分心人就會掉下來。

雜技世家的女生腰都是很軟的,像翟青青,她把腰從後面彎下來還能從兩腿間伸出頭來,而且嘴裡叼著花。翟青青很白很瘦,她在文藝隊裡很少跟人講話,有關走鋼絲,她告訴我,找到重心就不難,重心在腰的下方。我不好問她是不是真的吃頭髮根就能把腰吃軟,這個問題太傻了。

但邱麗香信。

她在上課的時候常常拔自己的頭髮,然後悄悄放進嘴裡。到了晚上她就要量腰圍,這個肉嘟嘟的女生太想讓自己的腰變得細一些了,她脫掉長褲鑽進蚊帳裡,用一截毛線一次次圈自己的腰。她把床板弄得咯吱咯吱響,但腰還是跟原來那樣粗。

邱麗香斷斷續續試驗了一個多月,直到一個可怕的傳說流傳到學校裡。

傳說是這樣的,鎮上,或是玉林,或是容縣,有一個女生,有一頭很長的頭髮,她喜歡梳辮子,她用一種塑膠繩子扎辮子。但是怪事發生了,早上起床,她經常找不到前一天扎辮子的塑膠繩,她在枕頭底下、床頭床腳,床底下,椅子底下都找過了,連枕頭套裡面,被套裡面都翻遍了,硬是沒有,於是她就換了新的塑膠繩。後來她乾脆買了一小捆塑膠繩回家放著備用,早上一找不著扎辮子的繩子,立即就換了新的。這樣過了一段,她開始感到頭暈,食慾不振,但她也沒當回事。終於有一天,她在教室裡暈倒了,送到醫院搶救,這下才真相大白,她的頭顱裡塞滿了塑膠繩,一卷卷,一團團,黑乎乎的,頭顱裡一點空隙都沒有,塞得滿滿的,塑膠把她的腦漿吃掉了一大半。如果不是搶救及時,人就沒救了。至於那些塑膠繩子是怎樣進入頭顱的,沒有人能說得清楚。

這個傳說比鬼故事嚇人。誰都沒見過鬼,但女生每天都要扎辮子。真是有點人心惶惶的呢!寧可信其有,很多女生就剪了頭髮,留了運動頭。少數幾個不捨得剪的,就用毛線纏上橡皮筋再使,聰明的女生還發明瞭一種巧妙的辦法,用髮梢編成小辮扎住大辮子。

我看見翟青青的辮子就是這樣扎的,看上去,她辮子的末梢就像落了兩隻黑色蝴蝶,人顯得更加輕盈俏麗了。現在想起來,那個惡毒的傳說大可懷疑,難說不是某個刁囂的女生,嫉妒別人的長頭髮大辮子,故意編造出來的。

但大家都信了。

我們真是輕信啊!什麼都信,有一年傳說,如果不買五尺紅布,家裡就會有人遭殃。一時間,全南流的紅布就脫銷了。有一年,傳說如果不吃綠豆,喉嚨就會長毒瘡,結果綠豆又搶光了。

有各種傳說,有的是從n城傳過來的,n城又是從廣州或北京傳過來的,那可真是了不得!全國都要盛行了,南流也不落後,先是甩手操,聽說能治百病。縣醫院的李醫生,是個得風氣之先的人物,早就讓他岳母每天甩手,結果一個月就治好了胃病。於是男女老少,有病沒病的,便都甩手,據說甩手不但能治病,更能防病。之後又有喝雞血,打雞針,紅茶菌,我們也都一一試了。

喝雞血,那是多噁心的事情啊!打雞針,簡直恐怖,要從公雞的血管裡抽血,然後再注射到我們身上。醫院的孩子們都打一打吧,別的人可沒我們的條件,把公雞的血注射到人體內,那是經過科學證明了的強身手段。有一天,我們醫院的孩子就集中到了打乒乓球的大廳裡,是工會老劉張羅的,那是星期天,他每家每戶挨著通知,吃過中午飯,大小孩子十幾個就都來了。

乒乓球桌上擺了注射器和消毒包,地上有幾隻公雞,非常豔麗搶眼,脖子上尾巴上的羽毛墨黑金黃,身上則閃著紅色的光澤,健康美好,但它們的雙腳被捆住了,它們身強力壯,並不甘心,家裡有多少明媚的母雞在等著它們哪,它們拼命撲騰,細小的雞絨毛和灰塵混在一起,還有雞屎的味道,這一來,大廳就不像打針的地方,倒像一個大雞窩。孩子們卻都歡天喜地的,來了這麼多雞,這公雞尾上的羽毛真是漂亮,他們摁住一隻就拔了起來。拔了一隻又拔一隻,幾下子就把幾隻公雞的尾羽拔了個零落,孩子們舉著羽毛追跑起來,公雞的尾巴長到了孩子的手上,威風也長到了他們的身上,禿了尾巴的公雞難看死了,它躺在地上,不再撲騰,哀莫大於心死。

大人們給心灰意冷的公雞抽血,跟人一樣,也塗上酒精消毒。廣口的酒精瓶一開啟,濃烈的酒精氣味就瀰漫了整個大廳,這種烈酒的氣味公雞很熟悉,過年,或是來了重要的客人,那就要殺了一隻不會下蛋的老母雞,雞血和雞屎的氣味從廚房傳過來,酒的氣味也尾隨而至。又一隻母雞不見了,多少青春好時光,變成了人腸子裡的屎渣。公雞沒想到,這樣的時刻也落到了自己頭上,它威風凜凜,不可一世,以為自己是母雞的神,永世長存,刀起刀落的事情永遠輪不到自己,想不到,卻是針起針落,血盡而死,死得難看。

一管雞血沉甸甸,一根針尖亮晶晶,眼看就要打針了,孩子們吱哇亂叫,四處逃竄,比雞飛得還快。醫院的孩子們並不怕打針,他們身經百戰,見過世面,並且熱愛科學,但打雞血這種事情實在太詭異離奇了,雞的血,為什麼要打到人的身上,難道要讓人變成雞嗎?那是因為公雞身體好,打了雞血人的身體就會更好。那為什麼不打牛血呢?牛的身體難道不是比雞更好嗎?孩子的問題是大人永遠回答不出的,孩子就走光了,他們舉著漂亮的羽毛,奔跑著,乒乓廳裡就只剩下了大人。

紅茶菌就好得多。

我喝過一次,就在南流鎮最時尚的李醫生家裡。一九九八年十月,我回南流,特意去探望醫院的舊宿舍,走到大門口,迎面看到當年放乒乓球桌的過廳,正對著過廳的那棵大芒果樹,這樹還在,至少有兩百歲了,它當年掛滿芒果的樣子歷歷在目。我小時候它就在這裡,現在它還在,樹旁邊的水龍頭還滴著水,我蹲下來,伸出雙手接著了水龍頭的滴水,就像二十多年前那樣。然後我走下臺階,走到對面的一排房子跟前,在走廊裡我忽然想起了紅茶菌。我先是感到嘴裡一股津液往上湧,有點酸,又有點甜,有點像酸梅湯,卻比酸梅湯淡,緊接著我就看到了一隻玻璃杯,那上面印著一枝粉紅的梅花,梅花和向日葵,那是七十年代的花呢,這隻玻璃杯來自七十年代,盛著七十年代流行的紅茶菌,那紅色的液體,散發著七十年代的味道。門開了,那是當年的木門,吱呀一響,二十多年前的李醫生,穿著淺灰色的的確良,他戴著眼鏡,頭髮是卷的,他說,飄揚啊,你還沒嘗過紅茶菌吧,回去跟你媽媽說,我可以給你家一點,用一隻大玻璃瓶泡著就行了。他讓我看他家的玻璃瓶,底部一層厚厚的紅茶菌,上面是水紅色的液體,他一搖晃,菌類在瓶中漂浮,很是奇異。

紅茶菌今又在何方。

還是說安鳳美。安鳳美讓我觀察三班新轉學來的一個女生,那女生的身材很像大人,看上去比我們大得多,但她跟我們到底有哪些不同,我卻說不上來。安鳳美讓我看她臉上的絨毛,我們臉上有一層細細的絨毛,那女生沒有,很光滑,像蘋果。又讓我看她的胸和腰,還有屁股,胸比一般女生高得多,腰是細的,屁股是翹的,褲子繃得很緊,我覺得這樣並不好看。安鳳美說,這女生的奶那麼高,腰又這麼細,肯定是給男人整過了,她跟邱麗香不同,邱也大奶,但邱的身材就是那樣,全身都粗,水桶腰,不見得是男人摸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