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節

致一九七五 林白 第2頁,共2頁

話說得有點粗。

我們全體都粗俗,沒有人例外。小時候我在沙街上長大,耳朵裡裝進過無數下流故事,也曾滿嘴粗話,但我很早就自動改正了。許多人,一直延續到初中、高中,插隊,直到當上了縣長。南流的幹部都是滿口粗話的,他們認為這樣生動,並且有氣勢,是一種自然的文化。

安鳳美是工廠里長大的孩子,她的父親安大炮,是一條江湖好漢,廣交天下朋友,安鳳美見多識廣,對許多事情的看法與我很不相同。

她說,告訴你一個秘密,凡是從外地轉學來的,都是出了事的。就是男女那種事。女生是被強迫的,男的被判了刑,弄得大家都知道了,只好轉學。到新的地方,就誰都不知道了。

聽安鳳美這麼一說,我首先想到的是她本人,她難道不正是從外地轉學來的嗎?而且,我發現,她的身材跟她說的女生差不多,胸部比較高,腰又細,難道她也被男人睡過了?這個念頭使我心裡一驚。安鳳美就站在我的跟前,但她很可能跟男人睡過覺了,這覺是怎麼睡的呢?男人壓在她身上了?摸她哪兒了?想到這些,我的臉一下熱了起來。我飛快地看了一眼她的rx房,臉上更熱了。

安鳳美瞟了我一眼,卻毫不在乎,她說,我的事要嚇死你呢,以後慢慢告訴你。

這話好像是安慰我,看我驚惶。可我不但沒有平靜,反而更驚慌了,「我的事要嚇死你呢」把我嚇得不輕,她的事情已經不少了,終日曠課,暗地裡學武功雜技魔術,跟人家兩口子睡在同一間屋子裡,早已失身,這一切都還嫌少。

這使我感到,這個安鳳美,她非同一般,妖氣繚繞,不可捉摸。

妖氣繚繞,這樣的詞用在這裡不算太誇張,安鳳美身上時不時地就會有一些奇怪的事,讓人匪夷所思。這跟她學魔術有關係嗎?想到魔術我一下就想起了公雞,那隻安鳳美的公雞,我差點忘記它了,三十年過去,這隻奇怪的公雞早已蹤影全無,它掩埋在黑暗中,誰都不會記起它,但現在,安鳳美來了,安鳳美撥開時光,她把那隻公雞帶到了我眼前。

現在,我越來越清楚地看到三十年前的時光了,那上頭,走著安鳳美和雞。她十六七歲,身材高挑,腰肢柔軟,穿著一身藍色衣服走在河岸上。她的左邊是一片蘿蔔地,右邊是馬尾松林帶,她的身後跟著一隻公雞,全身金紅,尾巴則紅黑相間。雞跟在她身後,有時在左,有時在右,也會跑到前面去,就像一條忠誠的狗。安鳳美走快雞也走快,安鳳美走慢它也走慢,他們步調一致,就像兩個好朋友。走過了圭江大橋頭,那裡有一棵大榕樹,到了榕樹跟前停下歇腳,公雞準確地找到樹洞旁邊的一窩螞蟻,安鳳美,她坐在粗大的樹根上。

對岸就是南流鎮了,所以要停一下,是兩個世界的交接儀式,那邊有學校、街道、商店,這邊沒有。兩邊隔著圭江河,圭,是鬼的意思麼?不知道。河水從上游流下來,日夜不息,有船,也有運貨的船隊,運陶瓷和水泥,水泥廠,那是安鳳美的家。那裡有安鳳美的父親安大炮,他舞起劍來水潑不進。

十六歲的少女帶著一隻公雞走在大木橋上,腳下是滔滔河水,身後是大片馬尾松林和蘿蔔,這樣的景象使我感到神清氣爽。他們過了橋,走到了南流街,一側是公園,全鎮最古老的樹都在這裡,有兩棵大玉蘭樹,聽說是蘇東坡種的,有兩棵雞蛋花樹,有一棵萬壽果樹,長著曲裡拐彎的萬壽果,還有紅豆樹(我們叫火水豆,扁扁的。拾到火水豆我們就帶回家,放在煤油燈裡)。

但安鳳美對它們視而不見,她對樹沒感情。橋頭的另一側是縣第二招待所,簡稱縣二招,那是我們縣裡接待外來客人的唯一處所。二00五年八月,我住在縣二招四樓,視窗正對著橋頭公園,雞蛋花樹砍掉了,玉蘭樹老死了一棵,別的樹還在,全城的樹都砍光,這裡的樹還會儲存下來,它們是縣二招的風水,南流鎮的眉毛,誰會蠢到把自己的眉毛都拔了的?我透過視窗,看到萬壽果樹和紅豆樹,三十年過去,它們還在,它們綠葉映掩中,漂浮著安鳳美,以及她那隻形影不離的公雞。

她昂著頭走過了公園路,走過了電影院和少年之家,走過了縣文藝隊排練的教堂,走過東門口。在東門口的酸品攤前,她吸了吸鼻子,然後她就停了下來。那上頭擺著一溜扁圓的玻璃缸,一缸一缸的盛著酸蘿蔔、酸木瓜、酸姜、酸梨、酸芥菜、酸黃瓜,安鳳美是個饞嘴的女生,她一樣一樣看過去,每一樣都那麼誘人,值得拿上一隻大搪瓷口盅,買上滿滿一盅帶回宿舍。但她身上只有兩分錢,她買了一塊帶纓的酸蘿蔔,沾上新鮮豔紅的辣椒醬,又酸又辣又脆,有點甜,還有點甘,舌頭一舔,舌頭就笑起來了。多美妙的口感啊,此時此刻,那塊帶纓的酸蘿蔔從遙遠的南流鎮,穿過三十年,停留在我的口腔裡,味蕾綻放,涎水奔湧,熱淚盈眶。

但那隻公雞沒有這樣的感受。

雞和人的感覺很不一樣,它看見地上有一隻蒼蠅,比較肥,比較笨,它不費吹灰之力,就把這隻蒼蠅叮來吃了。一隻蒼蠅下肚,就跟安鳳美一塊酸蘿蔔下肚一樣,公雞感到美味繚繞。

就這樣,這一人一雞就到了校門口,人走進去,雞也走進去。

有一種魔術,能從一頂空帽子裡變出一隻鴿子,他把帽子倒過來翻過去,又用棍子捅一捅,表示裡面真的什麼都沒有,然後他往空中一抓,又再往帽子裡一抓,這一下,竟抓出了一隻活生生的鴿子,手再一送一拋,鴿子就飛了起來。鴿子在你的頭頂飛,它的羽毛還會掉到你頭上呢,是真的鴿子,它飛了一圈又回到了變戲法的人手上,他把它放到肩膀上,鞠躬。

但是有誰見過從帽子裡變出大公雞來的呢?公雞比鴿子大好幾倍,它是我們生活的一部分,不像鴿子,只是一種輕盈的奢侈品,從帽子裡變出公雞就跟變出孩子,他讓我們難以置信。這個節目就是長腳創造的。他是一個奇怪的人,既會功夫,又會魔術,這兩樣行當本來水火不容,卻在他身上奇妙地統一。他不光從帽子裡變公雞,還能變出一頭小豬。如果他生在當今的紐約,我相信他輕而易舉就能成為世界頂級的魔術師。

但長腳消失已經多年,他生不逢時,他詭異的戲法與公雞和豬崽在一起,沉沒在南中國鄉村的曬穀場上,那裡暮色四起,汽燈被點燃,黑暗中的蚊子與飛蛾追趕而至,就像汽燈戴上了一頂大簷帽。零零散散的孩子,端著板凳到曬場上,有嗩吶聲,但引不來多少人,節目也都古怪,叫三句半,快板書,群口詞,有清唱樣板戲唱段,二胡獨奏和笛子獨奏,最後是長腳的變戲法,他這樣沒有教育意義的節目是怎樣混進來的,沒有人知道。他提著一隻籮筐就上來了,跟大家一樣,穿著一雙木板鞋,他像戽水那樣舞動著籮筐,從左邊戽到右邊,又從右邊戽到左邊,然後讓一個小孩上來摸一摸籮筐的裡面,好了,小孩下去坐好,他就開始轉圈,他先慢慢轉,後來越轉越快,越轉越快,忽然停下,立定,手一伸,就從籮筐裡掏出了一隻大公雞,公雞的羽毛很漂亮,放到地上,還會叮落地的蛾子。大人小孩都很興奮,拍手,說粗話,用腳跺地。這時長腳單手往空氣中一抓,抓著了一個紅布軸子,再一抓,又抓著了一個,他一手一個,高舉過頭,嘩的一下展開,只見一個布軸上寫著「向江青同志學習」,另一個則寫「向江青同志致敬」。

我肯定沒有見過長腳,我覺得他是一個瘦而高的人,長臉,膚色微黑。他的面容模糊,但那隻公雞則在汽燈的白光下異常清晰,它金紅墨黑的羽毛,紅潤飽滿的雞冠,鋒利堅硬的爪子,猶如一個京劇武生,披掛齊全,在鼓點聲中步伐鏗鏘。

我記得這隻公雞是因為它在我們班宿舍呆過,安鳳美把它抱在懷裡,她把它叫做「二炮」,她用一隻手指撥弄它的羽毛,嘴裡喚著。在宿舍昏暗的光線下,它的眼睛像人一樣。那時候我就隱約感到,公雞二炮不同尋常。我外婆曾說,世界上有少數的雞,少數的狗,少數的豬,是人變的,絕大多數人都不會看出來,只有少數的人能看出來。它們的爪子是五爪,它們的眼睛跟人一樣。總而言之,公雞二炮很可能有一顆人的靈魂。

這個念頭跟著我,像灰塵一樣揮之不去。

公雞的氣味從我們班宿舍的床底下散發出來,整個屋子都能聞到雞毛和雞屎的氣味,奇怪的是,沒有人嫌棄它。姚紅果對宿舍裡多了一隻雞感到特別興奮,她跑到食堂找到一隻廢棄的破籮筐,還找到了稻草墊著,有了雞窩,雞食就隨便弄了,有時是剩飯,有時是新鮮的青菜葉子,姚紅果還用木棍夾過一隻蟲子給它吃。雞並不挑食,它很快就認識了姚紅果。

姚紅果發明了一種特別的叫喚,咕咕咕,咕咕咕,從來沒有人像她這樣叫喚一隻雞,好像她叫的不是雞,而是一隻鳥。但她特別高興這種叫法,有時在教室裡上著課,她嘴裡不經意就會發出咕咕咕的聲音,一隻公雞在她腦袋裡站立著,她臉上笑著,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她輕輕地叫喚著:咕咕咕,咕咕咕。

沒人知道安鳳美為什麼叫它二炮,全班女生都認為這個名字太難聽了,但安鳳美就是叫它二炮。二炮二炮,她叫道。她坐在座位上,卻心不在焉,她歪著頭,一隻手的食指繞著辮梢,繞著繞著她又咬手指頭,她真是太不像個好學生了。

在雞屎氣味瀰漫的宿舍裡,我從未看見過安鳳美訓練公雞,也從未看見過她練任何最簡單的小魔術,以及她說的雜技,或者武功,一樣都沒見過。她就是說說而已,她從來不練,什麼都不練,沒有人知道她去陸地坡到底學到了些什麼。她只是抱著雞。她雖不練,但她不慌,她很自在,她在宿舍裡抱著公雞,一下又一下地摸著公雞的羽毛。一邊摸一邊叫喚道:二炮,二炮。

一九九八年十月,我見到了安鳳美。我們約好在西門口的文具店門口等。我和姚紅果先到,等了有十幾分鍾。我陸續聽姚紅果說,安鳳美跟李海軍結婚了,生了一個孩子,李家安排她在糖菸酒公司上班,九十年代初我回南流鎮,有一天偶爾看電視,一抬頭恰好看到李海軍因流氓罪被判入獄。

在文具店門口白花花的陽光下,我見到了安鳳美,我沒能想到,安鳳美變成了這樣,她的兩顆門牙脫了,沒去補,頭髮白了許多,而且稀,衣服是最過時的。豁著的門牙和花白稀疏的頭髮,真是觸目驚心,讓人不忍。但她不介意,她微笑著,她叫我的名字,她說:飄揚,你回來了。她的聲音像從前那樣,清澈,沒有雜音。我說:安鳳美,我以為你不會來的。她說我怎麼會不來?

我們找一家飯館吃飯,一路走到水浸社,這一帶已經成了餐飲一條街,街邊擺滿了水產和蔬菜,塘角魚、黑魚,九里香、枸杞葉、酸菜、芥菜,砂鍋和鐵鍋,一切都是外鄉沒有的。我覺得它們就是南流能吃進肚子裡的那一部分,也是不能吃的那一部分,是學校的操場、水塔、廁所,是人,安鳳美和姚紅果,雷紅雷朵呂覺悟,張英敏趙細蘭邱麗香,孫嚮明梅花黨腐殖酸銨,這一切的某一部分,那些遙遠的事物,它們變成了這些菜和魚,排列在這裡。

這時候我閃電般地想起了二炮,一家飯館門口,鐵籠子里正關著幾隻雞,二十多年前,安鳳美懷抱公雞的形象,十分鮮明地出現在我眼前,許多年過去,我把二炮忘得一乾二淨了。

那隻羽毛華麗的公雞,跟魔術有關,但它沒有變回過去的青春和時光,它的痕跡消失得無影無蹤。此刻如果我不寫下它,它從前的體溫,姚紅果的咕咕聲,它在我們宿舍床底的窩,那些從食堂偷來的剩飯和菜葉,以及在六感,它陪著安鳳美整日閒逛的時光,竹林,毒藥,一切,也就徹底墜入時間的深淵了。

那次的合影沒有安鳳美,在南流和玉林的同學,幾乎都到齊了。一九九八年,二十三年沒見,大家都很踴躍,半夜三更叫開了舊電影院旁邊的一家照相館,我們排成了三排,坐一排,站兩排,邱麗香坐在我旁邊,她戴著濃密的假髮,微笑著。但是沒有安鳳美,穿得最不體面的陳良勇都來了,他穿著一件半舊的藍色跨欄背心,看上去,跟一個搬運工差不多。但他不認為自己寒磣。

沒有安鳳美。後來曾想再去看她,又聽說她家住得很偏,養了兩隻大狗,終於沒有去成。

二00五年夏天,我往安鳳美家裡打電話,傳出的是電信局的錄音,電話欠費,停機。

聽黃文惠說,安鳳美離婚了,李海軍出獄後到了廣東,偽造了一張醫科大學的文憑,買通一家正規醫院的院長,包下一間診室專治肝病,用廉價的六味地黃丸包裝成祖傳秘方,三千元一個療程。很快,就發了大財。他在外面有了女人,不止一個。離了婚,安鳳美很慘,她不要李海軍給她的錢,兒子也給李海軍了,她沒有工作,糖菸酒公司早就倒閉了,全國的糖菸酒公司都倒閉了,安鳳美已經四十七歲,她找不到工作,沒有飯吃。她的父親早已過世,所幸母親還在,她住在孃家,蹭飯吃。她連電話費都交不起了。沒有人能聯絡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