豬尾巴

萬物花開 林白 第1頁,共2頁

在無聊中我給自己找到了一件事。我決定把細胖家的一頭公豬的尾巴砍掉。細胖這人有點壞,但也不是真壞。要是你看見他手裡拿著一根菸,千萬不能靠近他,你跟他面對面走過去,他冷不防就把菸頭按你手背上,燙得你吱哇亂叫,你叫得越大聲他越開心,你要是一聲不吭,他就很生氣。

細鐵娶媳婦兒那次,奶奶去喝喜酒,她跟細胖共一桌,細胖一見她就笑眯眯的。我奶奶站起來挾菜,他就把點著的香菸立著放在我奶的椅子上,我奶一坐下,褲子燙了一個大洞,屁股都露出來了,搞得整屋人都喜氣洋洋。我奶說,好你個細胖,我老屁股不怕人看,你等著。

過了幾天,細胖的媽過生日,我奶去他家幫忙,幫洗碗。剛洗完碗我奶就想出了好主意,她把洗碗水裡的飯渣菜葉捧了一大把,塞進細胖的解放鞋裡,寒冬臘月,細胖一穿鞋就直跳,從裡屋跳到堂屋,又從堂屋跳到廚房,兩隻腳輪流跳,像耍猴。他邊跳邊說: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大家都笑得不行,連他媽也笑。

但他第二天就在我家門口放了一包狗屎。他用幹荷葉包著,還繫了一根草繩,看上去有點像燒豬肉,我奶鼻子塞,撿起來也沒聞著臭味,開啟一看,是兩坨狗屎。狗日的!

我要給我奶出口氣,把他的公豬尾巴剪掉,讓他掙不著母豬的錢。

他的公豬又瘦又長,像貓一樣能上樹,力氣大,能拱倒一堵牆,又好吃,細胖經常給它弄別村的甘蔗和玉米棒子,它呆在樹底下不挪窩,一口氣就啃光一堆甘蔗。

偷甘蔗太難了,要走十里地才有甘蔗,又要磨刀,又要花力氣砍,還弄得一身發癢,弄完了還不好運回來。我想來想去,從家裡拿了幾個生紅薯。

公豬拴在他家屋後的泡桐樹下,誰家的豬都不拴,這公豬太不安份,咬過兩個小孩,還直接從二樓跳下來過,見生人還會吼,跟狗沒什麼兩樣。我從它背後走過去,它一聽到動靜馬上轉過身來,簡直像一頭警犬,兩隻眼睛又狡猾又警覺,好象知道我要搞名堂。

我不信一頭豬能有狗那麼聰明,我說狗日的細胖,話剛落音,公豬就用後蹄子刨我一臉土,有一粒土還飛進我嘴裡了。我吐掉口水,跟豬說,是細胖讓我來餵你的,狗日的細胖去馬連店看光屁股錄相去了。公豬聽了就在泡桐樹上蹭背,它的背上有厚厚一層泥殼,是泥湯裡打滾弄上的。我把紅薯放到它跟前,它嗅了一下才啃起來。

我蹲在旁邊看,一看就發現這公豬的牙齒很奇怪,兩邊的虎牙各長出一截,像狼的獠牙,這使它看上去不像一頭豬,而像一頭狼狗。它很快把兩個大紅薯都啃光了,啃光之後它看了看我,這時我發現它的眼神又有點像細胖。

難道細胖沒有去馬連店,而是變成了這頭豬?

這不是沒有可能的事,我覺得人是可以鑽進牲畜身體裡面的,但也有可能這頭公豬是人轉世的。如果是這樣,它的腳爪就應該是五個,我立即跳起來看它的蹄子,四隻都看過了,每隻都是四隻腳爪。五爪豬是人變的,五爪雞也是。誰買豬苗都不要五爪豬,這種豬特別鬼,通人性,輕易不能養。頭頂上有旋也不能要,也是人變的。但也有一些人變的豬隻有四爪,據說這種豬叫內形五爪。也就是說,表面上你看它只有四隻爪,實際上它內裡有五隻爪。這樣的豬更麻煩。

總而言之,豬跟豬是不同的,正如人跟人不同,有的豬是人,而有的人是豬。

這豬雖然是四爪,我擔心它是內形五爪,同時我覺得它的眼神太像細胖。我有點怕它。

我在村子裡遊逛。奶奶叫我把曬乾的黃豆秸收進柴屋,我抱了幾趟就抱完了。奶奶把黃豆秸當寶貝,每年收了黃豆都不讓燒豆秸,她要留到過年,到了年三十才捨得燒,也不是用來做飯,而是放進手烘爐,一次放一點,豆秸在烘爐肚子裡燃燒,久不久啪的一聲響,那是沒有剝盡的豆子炸開了。

豆秸可以用來烤螞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