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定過神來,發現自己正站在一棵大槐樹的一根枯枝上,我又愣了一會兒,才想起這是火車家後院的外面,這群螞蟻怕有幾十萬只,從我家挖到二皮叔家,又挖到火車家,委實壯觀。
但我始終沒有看見蟻后和公蟻屁股對屁股。
有一天我在一棵垂下來的絲毛草草背上看見了一對蜻蜒,它們的屁股沾在一起,我一走近,它們就飛了,它們飛著還沾在一起,八片翅膀在空中顫動,透明,閃閃發光,公蜻蜒長長的腹部彎成一張弓。
當時我和二皮叔在水塘後面的田岸上找絲毛草,這種草高的有三尺,用來做蓑衣。這年頭已經沒有人用蓑衣了,都用塑膠,但二皮嬸說塑膠太輕,插秧的時候不好披,風一吹就掀到背上。事實上這話是二皮叔自己說的,二皮叔是王榨最傑出的能工巧匠,他常常莫明其妙地技癢難耐,二皮嬸說他一覺睡醒手就發紅,自從打架機做成了不倫不類的甘蔗車,這毛病消停了許久,但終於還是又犯了。二皮嬸說,這就叫勞碌命。
這個不喜歡塑膠的人決定編一件蓑衣,但他在先給豬還是先給二皮嬸編蓑衣上犯了猶豫。
既然二皮嬸喜歡塑膠布,再讓她披上蓑衣就有點強加於人,但一上來就給母豬編蓑衣又太過分。於是他試探著說,你不稀罕,那我給別人編你別眼紅。二皮嬸說,你給老母豬編我都懶得理你!
我在隔壁聽見,立即跳過牆頭,表示願意跟二皮叔去採絲毛草,但要讓他給水牛妞兒也編一件蓑衣。
從此二皮叔,閉上眼睛就會看到一隻披著嶄新蓑衣的母豬,它走起路來像一個身穿貂皮大衣的胖娘兒們。我二皮叔常常半眯著眼睛,在幻想中,享受一個男人給自己心愛的女人贈送貂皮大衣的快感。我則在半眯眼睛的時候看到我的妞兒,它披著厚實的蓑衣,在田埂上,牛毛細雨之中,雍容地吃草。我想不出三躲穿上貂皮大衣是什麼樣子。
其實我知道黃牛怕雨,水牛根本不怕雨,要怕水還叫什麼水牛,但我就是要讓二皮叔給妞兒編一件蓑衣。
蜻蜒在飛,翅膀在太陽下閃閃發光,飛翔著的時候尾部連在一起。一隻蜻蜒把身體彎成一道弓,在高難的動作中,從絲毛草垂下的地方飛到了水塘那邊。
小時候我也看到它們這樣,黃昏或者正午,草叢田岸和水塘邊,但我漫不經心,它們的狂舞、激動和顫抖,我一點都不在意,它們在飛,麻雀也在飛,魚在水裡遊,狗在地上跑,我想這跟人走路一樣,是件平常的事。
直到現在,我忽然明白,這一切,牛搭腳、狗打連、蜻蜒的尾部粘在一起,是一件非同尋常的事情!既快活,又要命,跟死連在一起。
據我所見,人在幹這類事情的時候總像很痛,呲牙裂嘴,像被人打了一棍,叫聲也慘,氣喘如牛,不像一件好事情。這類聲音我能分辨出來,在王榨,每天都有上百種聲音攪在一起,說話、放屁、喝水、屙尿、打牌、行路、洗衣,各種蟲子叫,蚊子蒼蠅螞蟻,天上飛,水裡遊,地上走,麻雀鴨子狗,打鐵炸山販藥,叮叮噹噹轟轟隆隆吱吱喳喳,簡直就像一隻大燒餅,盤旋在王榨的上空,我腦袋裡的腫瘤也不是好日的,它把這些聲音都吸進去,一不高興就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