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良鄉鎮塵土飛揚的街道上,不知往哪兒走。他暫時不想回城。他真想搭上一輛車隨便地奔向某個遙遠的地方,永遠不再回來。他知道方叉子的心情是怎麼一回事了。
方叉子到昆明瞭嗎?會不會被人抓住了?說不定已經供出他這個窩藏犯了吧?
他走進一家小飯鋪,買了半斤餃子,悅慢地吃起來。如果方叉子沒被抓住,如果抓住了沒供出他來,他準備採取的行動是不是太傻了?換了別人會怎麼做?
即使那樣,他也會一遍又一遍地拷問自己。生活仍舊不能輕鬆。直到自己稀裡糊塗地幹出另一件蠢事。
人要能遠走高飛就好啦!要能到一個荒無人煙的地方自己種自己吃就更好啦!
他在鎮子裡逛了逛就回城了。
晚上睡得很早,極快地入了夢。髒水塘只有個青蛙露著腦袋,眼珠像彈球那麼大,一眨不眨地盯著他。他擔心它跳出水面,他懷疑它是隻滿身黃疙瘩的癩蛤蟆,他怕自己會噁心得受不了。它動了還是水動了?他急得要出汗,兩隻腳不停地往髒水塘裡陷下去,怎麼拔也拔不出來,煩躁得想找個東西打死它。
正沒有法子,聽到門響。起初不以為是門響,緊接著聽到人聲,就睜著眼坐了起來。羅大媽的聲音,焦急得叫人一下子清醒了。他跳過去開門。
"泉子!小芬病啦,你用三輪拉一趟吧。你大爺到街上叫車沒叫著……"
羅大媽說著說著要淌淚。他連忙穿衣服。腳扭在秋褲裡怎麼也穿不通。
"您別急,不用著急……幾點了?"
"快一點了,睡著睡著肚子就疼起來了,把床單都咬破了……"
"吃什麼了?"
"不是吃的。晚上覺得不好就沒回師大宿舍,以為是懷孕反應,睡著睡著就掐我,渾身汗混了……泉子,我女婿不在,你可要幫幫我呀!"終於抽嗒起來了。李慧泉感到很緊張。他把三輪停在外院,走進南屋。羅小芬臉色蒼白,發青的眼皮和嘴唇在輕輕抽搐。神智已經不大清醒,但羅大媽手碰到她身體的時候,卻能低低地叫出:"別碰我!"接著便燙了似的渾身大抖一下。穿不成衣服,只得用被子裹上,連褥子一塊兒抬起。他抬頭,老兩口抬腳,羅小芬折成一個蝦米,簡直是拖著掖著到了三輪平板上面。不喊疼了,似乎已經昏迷。羅大爺使勁跺院子,身子轉來轉去。
"這是怎麼了,這是怎麼了……"李慧泉蹬上車,拐出東巷的衚衕口就漸漸地飛起來,耳邊流過呼呼的風聲。
"大媽您抱著她,坐穩點兒!"出了神路街琉璃牌樓往左拐,車身都斜起來,他屁股離了座,身子像騰空奔跑一樣往前撞。騎腳踏車的羅大爺幾乎趕不上他。他不再緊張,甚至感到有點兒愉快,深秋的夜風清涼乾淨,街上沒有人,數不清的路燈為他亮著。他覺得自己像臺質量很好的發動機,渾身上下的力氣怎麼使也使不完。羅小芬不會有問題。她跟他一樣年輕,怎麼會說不行就不行了呢?有他在就沒有危險。她會好好地活下來,會永遠感激他,向他投過小時候那種令人親切的目光。小芬,你還疼嗎?
"坐穩!大媽……"車子從朝陽門立交橋的大坡上向東四方向衝過去。生活裡令人暢快的事情還是有的。只是不多。人不是每件事情都做給朋友、做給他喜歡的人的。否則,哪來那麼多無聊和錯誤呢?即使做給朋友的事情,也不是件件都讓人愉快,像眼下一樣。如果為使羅小芬得救他必須蹬到虛脫,那麼他情願蹬下去。可是,他為方叉子幹了什麼呢?
他的心情又黯淡了。襯衣已經溼透,暖乎乎的小蟲子順著脊樑往下滑,在腰帶上滿滿地聚住。腿麻酥酥的,血管發脹。他俯在車把上嗯哧嗯哧地低吼起來。
"泉子,累你了……"
"您給她捂嚴,小心受了風。"
老太太一路上不住擤鼻涕,擦眼淚。李慧泉的樣子多少使老兩口鎮靜了一些。離騎河樓婦產醫院還有一站地,羅大媽終於頂不住了。
"小芬!媽叫你呢!她不行了……"
"嚎什麼!嚎有什麼用!"
羅大爺騎著腳踏車像醉鬼一樣搖搖晃晃。人快死了,他的親人就是這樣的。人沒有親人會怎樣呢?
昏迷不醒的羅小芬對別人來說沒有什麼意義,街道兩邊民房裡的人們照樣美美地睡覺。
活著跟別人沒關係,死了也一樣,除了親人之外沒有誰會真正關心她。只是病得重了一些,她的母親就受不住了。李慧泉想到,輪到自己的時候一定很冷清。沒有人哭,可能也沒有人真正難受。
醫院走廊很安靜,腳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很大的聲音。他把羅小芬連同被子橫著抱起來,滿頭大汗地一直往裡走。羅大媽把拖在地上的被角抓在手裡。
羅小芬的身子很硬,臉窩在胸上,一隻胳膊向外翹著,像朝誰伸手似的。他突然感到心裡不是滋味兒。他看見她露在被子外邊一隻腳,穿著小小的尼龍襪,像孩子的一樣。
這是跟他手拉手一塊兒上學的小女孩兒。是高中時代見了他就露出鄙夷的目光的高傲的公主。是見了面點頭微笑的別人的妻子。這件事是不應該由他來做的。
如果他遭到同樣的不幸,她會平淡地告訴她丈夫:"我們院兒那個小流氓差點兒病死。"甚至連提起都不提起。
他卻莫名其妙地為她難過。
急診室很快聚集了幾個穿白大褂的人。白屏風後麵人影晃動,藥味兒很好聞。羅大媽回答醫生的問話,羅大爺在一旁站著,用手帕擦汗擦紅紅的眼睛。李慧泉發覺幾個護士在看他,連忙退了出來。他的事完了,沒有人再需要他,可以歇歇了。
急診室旁邊有一間小屋,坐著幾個神情疲乏的男人。裡面可以吸菸。他剛吸了幾口,立即覺察這不是他呆的地方。都是些等著做爸爸的人,跟他完全不一樣的人。
爸爸。是一個很奇怪的字眼兒。他沒有爸爸。他什麼也沒有。他不知道自己生在何處,不知道是誰把他弄到這個世界上來的。他的所有不幸都跟這個謎有關係。他的親生父母還活著嗎?
但願他們統統死掉。養父養母都已離去,讓他們活著真是太便宜他們了。
將要出生的孩子是最幸福的人。
羅小芬被推進了走廊盡頭的電梯,她的鼻子白得像死人,顯得很俏麗。手術室在五樓。羅大爺在極度緊張的狀態中籤了字,正哀聲嘆氣地坐在靠牆的休息椅上。
休克型子宮外孕。輸卵管兒破裂。腹腔積血。羅大媽看看李慧泉,想說什麼而未說。她讓老伴騎車去找女婿。羅大爺吃力地站起來。
"我去……"
走了兩步,終於用乞求的目光看著李慧泉,說:"腿軟得不行。泉子,你再幫個忙……給你車鑰匙。"
"氣足麼?"
李慧泉神情淡漠。不是不想幫忙,而是覺得彆扭。那個文雅的助教把羅小芬搞得懷了孕,把她弄到了這個地步,自己卻在一邊睡大覺。他討厭看到這個人。上次送沙發,他親眼看見這個人讓一隻單人沙發壓得上氣不接下氣。羅小芬看上這塊軟泥巴,就因為他是助教。沒有助教頭銜他算個什麼東西?就算他是助教又比別人強哪兒去呢?
人家哪兒都比他強。李慧泉想。他騎過景山東街、地安門、鼓樓、德勝門、小西天,一路上幾乎看不到什麼人。偶爾有卡車從街上駛過,發動機的聲音響得很久。燈影裡有個別人匆匆地走,樣子鬼鬼祟祟的。
宿舍在二樓。
助教起初很緊張,過一會兒就平靜了。
"有危險嗎?"口吻像大夫,就像問:"你哪兒不舒服?"
"已經休克了。"
"是嗎?我們走吧……"
助教跳上了腳踏車後架子。他的鎮靜讓人不可理解。怎麼能這樣呢?
"不會影響生育吧?輸卵管……這是個很糟糕的問題……"她滿肚子是血,搞不好要出事了,他卻說什麼……生育?王八蛋!
"騎慢點兒好嗎?立交橋坡太陡,別摔著……已經進手術室了,急也沒用。"的確是個王八蛋。
李慧泉不再搭理他,順著陡坡俯衝下去。助教膽怯地抓著他的腰,像叫人帶著的臭娘們兒。到醫院是四點半鐘。李慧泉把鑰匙交給羅大爺,悄悄地退到一旁。又沒有人需要他了。羅大媽熱烈地跟女婿說著什麼,羅大爺在一旁不時補充。助教背朝外,李慧泉只能看到他在頻頻點頭。
李慧泉坐在門外的臺階上,雙腿痠痛,腦袋麻木。天就要亮了,星星正陸續消失。院子裡停著一輛計程車,司機靠著方向盤打噸兒。牆角的枯樹葉子在燈光下像一撮一撮的爛紙和碎布頭。醫院的黎明到處有涼嗖嗖的藥味在飄蕩。一輛腳踏車從鐵柵欄外邊經過,擋泥板曠曠孔響得很有耐心。空氣中傳來嬰兒的哭聲,細聽聽,又沒有了。
他想起了夢裡的那隻青蛙,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讓它嚇得冒汗。他很明確地怕過什麼?小時候怕死。大了怕的是不知道自己下邊該幹什麼。怕孤獨。
羅小芬好些了麼?
他彷彿看見一隻手剖開了女人光滑潔白的肚子,血呼一下冒了出來。如果這是他心愛的女人,如果她不行了,他會一頭撞死在醫院大門的水泥柱子上。他相信自己會這麼做。這並不是一個複雜的問題。羅小芬完了,助教頂多假惺惺地掉幾顆眼淚。
他扔了菸頭,發覺腿痠得站不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