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德,你完蛋了!"
"我知道。"
"你爸你媽都挺好的,你弟弟很愛學習,比你強多了……"
"我媽白頭髮多嗎?我在青海做夢夢見她頭髮全白了,我難受得要命……真想回去看看又怕給家裡惹事,慘透啦!"
"你還想著你媽?"
"我也納悶,別人想也想得不厲害,就想我媽,有的時候也想我爸……活得跟小孩兒似的!實在受不了了……"
"你怕給家裡惹事就不怕給我惹事?"
"我對不住你,我這幾個月找不著說話的,人家跟我打招呼我就害怕,我不找你我找誰去?"
屋裡嗆人,黑暗中瀰漫著煙霧。屋外的雨聲不緊不慢地在小風裡飄,一片冷寂。
"你認識的人少?找小婆子們去呀!"
"她們?前腳進去,後腳就得賣了我。這事我聽得多了……"
"我也一樣,廣德,我也一樣。"
"……隨你的便吧!你是那號人麼?我不知道你?你把我賣嘍馬上就得把自己勒死!"
"我說的是實話。"
"算了,算了……說說別的,你混得怎麼樣?是不是打算結婚了,你屋子裡有油漆味兒……"
"操你媽的……"
兩個人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聊著天。一邊抽菸、一邊咳嗽,說話的聲音很低。窗戶不知不覺白起來,李慧泉像剛從地獄裡爬出來似的,眼睛佈滿血絲,說的話連自己也不明白。一種似是而非的久別重逢的感覺,使他講起了不想對任何人講的事情,身邊是逃犯,也是朋友。但是,他還有什麼別的朋友嗎?沒有。他寧肯向逃犯表白心跡。方叉子使他感到親切。他們蓋著一條被子,這使他想起少年時代他們親密相處的情景。他抽的第一支菸就是方叉子為他點燃的。
"抽吧,偷我爸爸的!香嗎?"
"香!"
他一邊咳嗽一邊高興地看著方叉子小女孩兒-樣的面孔。
他們一塊兒曠課,到臥佛寺後面的山上捉鳥。他們一塊兒打架,方叉子動嘴,他動手。他們是朋友。
"活得真沒意思!"
"太沒意思啦!"
"你說怎麼辦?"
"吃喝玩樂吧!"
"我樂不起來,人早晚都要完蛋呀!"
"你不會玩!找個女的怎麼樣?"
"我不行。"
"你試一次就知道了!"
"不行,不行!"
高中快畢業時,他們叼著菸捲在馬路邊百無聊賴地說著數不清的類似的話。他們彼此知道得很清楚,他知道方叉子喜歡跟女的粘糊,方叉子知道他喜歡在打架的時候出風頭。方叉子從來都恭維他,從來沒有用女人問題傷害過他的自尊心。
方廣德是他朋友。他告訴自己。他把內心的痛苦抖落出來。
他舒服一些了麼?似乎是舒服一些了。
"他把她帶到廣州去了……"
"糟啦!你沒戲了!你真樂蛋!"
"他要毀了她,我就對他不客氣,我想好了,宰丫頭養的!"
"沒用!你真喜歡她?"
"恩……"
"總算有人讓你動心啦!幹嘛不早下手?"
"我這份德行……"
"誰德行好?你又不是下邊不好使!"
"你不懂……"
"我不懂……天快亮啦,你讓我閉閉眼,我快困死了。"
"等他們從廣州回來再說。"
"沒什麼可說的,人家又不是搞了你老婆。為一個騷貨動真的可不值,哥們兒不就栽在這上面了……"
五點鐘,李慧泉把裡屋單人床上的箱子和雜物搬下來,墊了幾層報紙。又把窗簾門簾全部拉嚴,仔細察看了一下隔斷小門上的門吊子。他讓方叉子躲進去。
跑步和買早點時,那些熟人的面孔使他很緊張。他頭了十根油條,快走回家時才意識到不該買這麼多,心懷評地狂跳起來。
碰上羅大媽怎麼辦?方叉子晚上爬房時是否有人看到了?他很少撒謊,不會撒謊。他怕自己露出什麼破綻。他不想包庇罪犯。
同時,他也不想讓朋友措手不及。叉子累了,被入追怕了。他相信自己能把朋友從絕境中拉出來。
出攤之前,他在裡屋床前放了一個暖瓶和幾根油條,把尿盆放在床底下。他看出了問題的嚴重性,他知道自己正在冒險。有什麼更好的辦法嗎?偷偷到派出所去不是好辦法。在方叉子信任他的時候出賣人家是不道德的,他不能做那種事,他至少應該事先打個招呼。
"別出聲,我中午回來。"
方叉子困得睜不開眼睛,一副聽天由命的樣子。李慧泉上了兩道鎖,推著三輪車心事重重地離開了小後院。事情會怎樣發展他一點兒也猜不到。
"你來了,就怨不得我了。"
他心裡嘀咕這句話,對自己不大滿意。找不到一條解救朋友的辦法。解救自己的辦法卻一條一條地擺在眼前。
中午他買了牛肉、驢肉、扒雞等熟食,還買了酒和包子。方叉子仍在睡,沒有一點兒危險感。他的內衣和皮鞋都很新,可能是偷的。他還幹了什麼其它壞事呢?
李慧泉站在床頭,默默地看著他。流竄了那麼長時間,頭髮卻好好的。只要口袋裡有錢,他準保先進理髮館。本性難移。出了理髮館準保不是先找吃的,而是先搞女人。他除了殺人沒幹什麼都幹了。那麼,都幹了什麼呢?
一旦被抓住,他會不會叫人斃掉?窩藏一個走投無路的人有什麼意義呢?還不如為他指一條出路,把他推上去。李慧泉叫醒了方叉子。他覺得脊樑上潮乎乎的,出汗了。問題也許沒那麼嚴重。
方叉子吃得很慢,眼睛盯著食品。
"下午跟我去怎麼徉?"
"去哪兒?"
"別裝傻。要麼你自己去。"
"你也逼我?"
"你媽給我遞過話,她讓我這麼辦的。"
"……讓我想想。"
方叉子用指甲挑牙縫裡的牛肉絲,樣子很惱火。李慧泉遞給他一根火柴。
"我自己蹦到網裡來了。"
"不是那麼回事。"
"你知道我找你幹嗎?"
"讓人追急了。"
"我想跟你要錢、你不是掙了一點兒錢麼?不給錢也行,給買一張去昆明的火車票我就知足了。
我不會偷不會搶,我在內蒙給人家打過一個月牧草你知道麼?
你別那樣兒看我……到雲南出不去就在當地湊合混混,我還不想死呢!"
"你離死不遠了。"
"除非大棒子你賣了我!"
兩個人相互看著對方的眼睛。
吃了飯,方叉子又躺下了。他還沒有恢復體力,眼皮子老像睜不開似的。李慧泉在外屋翻抽屜,聲音弄得很響。他從來沒有這麼膽怯過。他可能正在做一生中另一件最蠢的事情。他覺得自己的聲音變了調。
"往南走,你有把握嗎?"
"想試試。"
"你想好了麼?"
"晚上再商量,讓我睡……"
"我鎖門了?"
"鎖吧。"
"別弄出聲音,小心點兒……"
他覺得是另一個人在跟方叉子說話。他聽不懂,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幹什麼。他昏昏沉沉地假著三輪車奔了東大橋。他記得離開屋子的時候,方叉子面朝牆呼吸均勻地躺著,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
沒有生意。他連攤棚都沒搭,坐在摺疊椅上,腳蹬住三輪車的膠輪子。他想起了劉寶鐵。片警考上了政法學院的大專班,半脫產。不知為什麼沒有上成。羅大媽說,片警泡了一個禮拜病假劉寶鐵八成讓頭兒給治了,如果方叉子的事漏出去。管片出了問題,他會得到什麼下場呢?處分?想象不出什麼入會為劉寶鐵倒霉而高興,但可以想象片警的未婚妻暴跳如雷的樣子。羅大媽也將遇到麻煩。但最大的麻煩出在自己身上,不論對不起誰,他首先對不起的是自己。夜裡、早晨、上午,他錯過了一次又-次機會。他圖什麼呢?他喜歡這種為朋友承擔危險的可怕處境嗎?
李慧泉覺得腦子有點兒糊塗,隱隱約約感到事情已經來不及了。他感到異常空虛。他竭力讓自己用一種愉快的心情去注視街上來來往往的東西,看到的卻是一堆一堆的彩色斑點兒。西斜的太陽懶洋洋地照著他,光線十分柔和。他眼前一陣陣發黑。
他拖到天黑才回家。開了鎖,拉開電燈。沒有什麼異常。走時故意開了一半的抽屜已經被關緊,裡屋的窗戶也從外面推嚴了。床上的被子疊得很規矩,能疊成這樣除了軍人就是犯入。雞骨頭搓進簸箕,暖水瓶也放回原處,只有尿盆還在床底下。
李慧泉拉開那個抽屜。存摺少了一個。一張八百的活期。另外一張沒動。他沒想到,他留了一手,大數的藏在別處。現在他為自己留了一手感到不好意思,他不知道哪件事情更讓他感到意外。他暗示過方叉子麼?方叉子是怕他告密還是明白了他的暗示?他真的暗示過什麼嗎?他走時拉開半個抽屜,故意將存摺露在外邊,是為了逃避責任吧?他是逃避不了的。朋友在感謝他李慧泉在桌子上看到一張寫著鉛筆字的廢報紙。字歪歪扭扭地排列在標題的空白處。寫得很認真。
我拿了八百,拿兩本書路上看。抽空告訴我媽我回來過,我走了不回來了。對不住,我怕出事,我知道你的好心,忘不了你。
你當然忘不了我,我是個大笨蛋!李慧泉拿著報紙發呆。方叉子從後院往外走時沒人看到他吧?
他取錢順利嗎?既然這樣,為什麼不親自取錢、買票,把他送上南下的火車呢?他害怕。他知道自己害怕。
我的存摺讓人偷了。此外我什麼也沒看到,什麼也沒遇到。
李慧泉站在屋裡自己安慰自己。他知道自己不曾暗示過什麼,他只是下意識地希望自己能擺脫出來。結果他發現,自己陷得反而更深,方叉子的處境比過去更加危險。這一切都是無法改變的了。
他端著尿盆出去,把尿悄悄倒在牆根的出水口,方叉子的體臭轟一下鑽滿了鼻孔。他感到欣慰的是,方叉子不好意思、覺得對不起他了。他幫他收拾了屋子,王八蛋命都快保不住了還幫他收拾了屋子。
他的朋友是個愛乾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