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黑的雪 劉恆 第2頁,共2頁

"別打臉,我明天還上班呢……"

"騙到我頭上了!"

李慧泉往後退,手掌發麻。他知道自己打重了。幾年沒有動過手,感覺很古怪。刷子是他朋友。

他怎麼把朋友給打了呢?

朋友在欺騙他!

他根本就沒有朋友!

馬義甫蹲在地上摸險。吃力地站起身,仍在摸險,小松林外邊有腳踏車馳過。便道上傳來行人的說話聲,樹枝上仍有水珠滴下來。

李慧泉記起多年前揍馬義甫的情景,用擀麵杖一頓足掄,馬義甫輕而易舉一點兒也不難為情地承認了失敗:"服了!服了?!"那以後,刷子對他確實不錯。刷子很可能從懂事起就膽小,混到打架人的堆裡只不過是裝腔作勢罷了。刷子跟他一樣,是沒什麼出息的、很可憐的人。他們到老都幹不成正經事。賭博。這是自以為聰明的傢伙們顯示愚蠢的最好機會。

馬義甫伸出兩個手指,李慧泉把整包煙都塞給他,點菸時,李慧泉看到刷子嘴角上有血,上唇翻起一塊。

馬義甫顯得胸有成竹。

"你想替我墊多少?"

"頂多二百,一分不多。一年以後還我,一分不許少。"

"行。"

"你要還賭呢?"

"隨你的便,右手中指……"

"這是你說的。要賭了你自己剁掉它算了,別指望別人,你要騙人,別讓我碰上!"

"……錢……"

"明天晚上到攤上取。"不知為什麼,馬義甫又抽抽嗒嗒地聳起了肩膀,李慧泉扭頭走了。朋友的處境和朋友的欺騙,都讓他傷心。

遠處有雷聲,辨不出響在哪個方向。整個黑夜在輕輕搖動。

他疑心馬義甫在裝洋蒜。能騙一次,為什麼不能騙兩次呢?

馬義甫在笑話他,笑他是個笨蛋。

有時候,不能把人的哭當哭。眼淚不能說明任何問題,刷子傷心落淚的時候說不定正在下定賭贏的決心。

這一切都是為了那個胖胖的矜持的姑娘,也可能只是為了自己一時痛快,誰知道五尺高的漢子心裡是怎麼想的呢?沒出息的人的低能和愚蠢是不一樣的,他們之間也無法瞭解。他琢磨不透馬義甫。不過,馬義甫倒好像把他給琢磨透了。

這也許就是別人比他聰明的地方吧?

第二天晚上在東大橋025攤準時相見。李慧泉扔出一個紙包。馬義甫撕開封紙數了兩遍,很激動,像久渴的人在飲水。他的臉腫得不大明顯,嘴唇破了的地方抹著紫藥水。

李慧泉擺弄衣服架子。

"一年後在這個地方還我。"

"一定還!我不賭了……"

"甭跟我說這個,我不愛聽!"

"誰賭誰是孫子。我結婚的時候一定來叫你……"

"隨你的便,我不指這個。"

"大棒子,我有了一定還你,等我緩過氣來砸鍋賣鐵也還你!"

李慧泉很不耐煩地揮揮手。他不信這些話。他不信這個曾經欺騙過他的朋友的任何保證。他跟這個人的聯絡算是吹了。以後,馬義甫遇到麻煩他將袖手旁觀,一旦姓馬的傷害了他,他就用不著什麼客氣了。

他在小松林裡那兩下子未免過於優雅。這種小動作不能說明什麼問題,也不能解決什麼問題,這也不符合他的風格。已經淡忘的屬於李大棒子的快速兇猛敏捷鎮定的風格。他想重操舊業井不困難。沒有家,沒有父母,沒有女朋友、這都算不了什麼,他有辦法使自己心情舒暢,他也有辦法讓一些人崇拜或者畏懼他.就像他早年做過的那樣。

他還記得大郊亭那次八十多人的械鬥,他應方叉子之邀,為方叉子的朋友的朋友助陣,他與雙方素不相識.卻成了引人注目的主角。車鏈子、鉛球、彈簧鎖、壘球棒、刀子、叉子、磚頭,-切都不在他的眼裡,他揮舞著棗木擀麵杖如入無人之境,他像一隻舒展的雄鷹,在郊區的公路上飛翔,對手像野兔子一樣在他手下奔逃,他感到了短促然而剛烈的滿足,他覺得自己似乎真的生了翅膀,有多少雙眼睛羨慕地看著他呀!他贏架就像玩兒一樣,在新橋飯店雙方請他的客,他的臉上竟留著血跡,擦都不擦。

一塊磚頭擦過他的前額,打下了光榮的標記,他為自己驕傲。他在酒席上通常一言不發,也不笑,只是沒命地喝酒。他不知道說什麼也不管說,他喜歡酒更喜歡似醉非醉的舒服勁兒。他贏得了大棒子的美名。他像大棒子一樣堅硬、耿直、一絲不苟,也像大棒子-樣單調、冰冷、怒氣衝衝,那時他十八歲,處在最有勇氣最有勁道的年華,他是一個在地獄中東奔西跑的十八歲的勇士,他不知道自己幹了什麼,更沒想過以後會為自己曾經幹過的什麼而隱入深深的窘境。他以為自己活得不錯,在一段有限的時間裡。

也許,處在那種狀態是幸福的吧?如今他又受到了那種狀態的誘惑,在瘋狂忘我和對自身極度關注的敏感中,人的體味就像醉酒一樣,隨心所欲而又無法控制自己。他喜歡這種狀態。這是擺脫煩躁、孤獨、空虛的避風港。但是,二十五歲的他已經找不到這個港口了。它淹沒在令入沮喪的往事之中。

他確實是個笨蛋。

當別人在知識和平靜的生活中尋求的時候,他在暴力中尋求;別入或多或少得到了什麼,他卻一無所有,他在夢中包括白日夢中思念那個唇上長著絨毛的姑娘,卻不懂得采取任何有益的行動。

他喪面清心寡砍,內心卻十分下流,他有一些自淫的花樣兒.卻在一個女性肉體的召喚面前無動於衷,無所作為,他用錢鼓勵一個稱不上朋友的朋友欺騙自己.卻又野蠻地毆打他以保全自己莫名其妙的自尊心,他明明知道沙家店那個小子不乾不淨,卻總想找他聊聊,跟他喝一杯,似乎要索取什麼生活的秘方。而他根本就不信有什麼秘方,他信的是一個他不怎麼熟悉的東西,命運。

命運使他成為被遺棄的人,成為孤兒,成為愚蠢者中的一員。他已經不能改變它。他只能由它去了。

李慧泉跟馬義甫分手之後,突然想到忘記跟他說修房的事了。以前泥瓦活兒的幫手是老癟,現在除了馬義甫他已經找不出第二個人,就連這個人他也正在丟棄。他還能指望誰呢?劉寶鐵麼?那終究是個警察,不是令人輕易相求的人。

他就像一隻找不到港口的破舊的小船。船艙裡已經進水,就要下沉了。

他沒有朋友。崔永利稱不上是朋友。他的船下沉時,那會在他的艙裡壓塊石頭的,絡腮鬍子是個陰險的人,至少是個不怎麼關心別人的人。崔永利獨往獨來不是沒有道理的。這人不可能有信得過的朋友。他的大鬍子的每一個毛孔都散發出騙子的氣息。

崔永利獨自去了東北,在佳木斯郊區承包給私人的富庶的農場裡。他正為精力過剩的男人和女人們提供秘密的精神食糧,他討價還價,猜拳行令,不時模模口袋裡的錢包和自衛的匕首,他晚上睡覺不脫衣服,白天走路頻頻回頭,他一定是這種徉子,想象不出他會是別的什麼徉子,李慧泉為沒有跟他同行而慶幸。

崔永利肯定會勾引一匹東北發情的母馬.把野種漫不經心地留下來,這是很可能的,崔永利不會放棄這種機會。

李慧泉真想坐下來,跟這個人好好喝一杯,崔永利身上那種灑脫的懶散勁兒和神不知鬼不覺的韌性對他有一種強烈的吸引吸引力,想活得輕快,得像這樣做。什麼都丟不了。什麼都能得到。

加上超脫,丟了或得不到了,也沒有多少煩惱。這比暴力精明了一千倍。

但是,他還是覺出打架是一種誘惑。也許他骨子裡就偏愛這種行為。他的不可知的生父很可能是個靠拳頭吃飯的流浪漢,或者是個智力不足的亡命之徒。這也是有可能的。世界上沒有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命運使什麼事情都可能發生。

崔永利從東北迴來不久,李慧泉在老地方見到了他。咖啡館已經恢復了卡啦gk式的演唱,趙雅秋到京門飯店舞廳當臨時歌手去了。生意很清淡。天太熱。人們對昂貴的西式飲料和糕點已經厭倦,對手拿麥克風自唱自聽也失去興趣了。開業不到一年的咖啡館走上了下坡路。趙雅秋的離去似乎敗壞了一大批顧客的胃口。不少人打聽她的下落。

京門飯店坐落在機場路,規模不大但十分講究。李慧泉騎腳踏車去過一次。他是白天去的,人家告訴他舞廳晚七點開放,他才悻悻地步開,沒有見到她。他只想聽聽她的歌聲,隨便地看她幾眼。他沒有別的奢望。他只是為她擔心。擔心什麼,他說不確切。他覺得只要自己為她擔心就能保護她似的。她需要保護。她的周圍佈滿了陷井。就像他第一次打架前的處境一樣,她可能也毫無知覺地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表面成熟,內心卻無比幼稚。得意與失意交錯,自尊與自卑融合,人弄不好就要幹出不計後果的事。這也許只是他的擔心。但是,他願意為她擔心。穿著敞胸黑裙的趙雅秋在他眼中就像外皮薄薄的雞蛋一樣,他希望捧著她,這也確實是他白日夢中的一個內容。

當他看到多日不見的崔永利時,完全愣住了,因為崔永利的身邊坐著多日不見的趙雅秋。兩個人端著咖啡杯子,正在認真交談。這個景象包含著令人難以解釋的內容和聯絡。好像有人打了他的嘴巴,臉龐熱而脹,有一種無地自容的感覺。

他向他們走過去。崔永利熱情地打招呼,鬍子撅得跟山羊似的。趙雅秋大方地點點頭,坐到對面,把崔永利旁邊的空位子留給他。他覺得自己笑得愚蠢透頂了。

"就這麼定了,我等你的電話。"她說。

"我先拍個電報,你作好準備。"

"我父母沒意見。你放心……"

"你應該多見世面……慧泉,你喝點兒什麼?你好像不高興?"

崔永利把臉轉向他。他不明白他們剛才說的什麼。似乎是一個陰謀。她的笑容很甜蜜,可惜的是她對誰都這樣笑。她寒暄了幾句,老練地欠欠身子。

"你們談吧,我先走了。"

"等我的電話。"

"知道。小李再見,老崔再見……"

李慧泉衝她看看,沒什麼表情。售貨廳裡傳來她和女服務員的說笑。她甚至不願多坐一會兒。她跟他沒什麼話說,卻跟一個騙子樣的人物預謀了什麼大事。

她穿著藍裙白衫,頭上縛了一根紅色的髮帶兒。她長得不好看。牙齒不齊,腦門兒突出。但是,他一直悄悄地遠遠地盯著她,直到她走出咖啡館的鋁合金門,他喜歡她,她是他的美女,她永遠今他陶醉,她為什麼不再難看一些?她為什麼不是個啞嗓子,那樣的話.他將消除一切疑慮.對自己多一點兒信心。崔永利要了飲料和便餐,李慧泉照測是白蘭地和沙拉,邊吃邊談,李慧泉耳朵裡嗡嗡直響。他晃晃頭,過一會兒又響起來。

"這一次足了,我得好好歇歇了。""沒碰上麻煩?""小意思,我什麼沒見過?讓你去你不去,傻蛋……想好了沒有.下次怎麼樣?""不去。我哪兒也不去。"他瞪著對面黑糊糊的下巴毛和腮毛。崔永利笑起來,把火腿往嘴裡填了又填,舌頭老把它頂出來。

"我算知道你了……這事到此結束。我什麼也沒說過,你什麼也沒聽著,完了!大棒子,不是我說你,你上次的事辦得夠絕的,把人家光屁股扔下自己走了,幹嘛?把自己吊起來好受麼?你真是……"李慧泉不說話。

"人要不開竅兒就沒治了,凡事不能太認真,那種事是最不能認真的,你懂麼?完了事大家都高興,各得各的,何樂不為?你進去那三年都學什麼了?是不是真把自己給改造了?你好像沒見過什麼世面……""別說了。""哥們兒的話你不愛聽,我不說了。我今年三十一,比你大多了。

你聽聽我的有好處。我十六歲就不是童男子了,你呢?"崔永利又笑起來,吃得很香甜。笑吧,笑吧,你笑吧!李慧泉揉著太陽穴,表情平靜。耳朵裡還在響。他想在大鬍子中間的嘴上打一拳,讓它永遠閉住。

"你跟趙雅秋商量什麼事來著?"

"你耳朵夠靈的……"

"隨便問問。"

"我得好好歇歇了,沒什麼,找個伴兒。我下禮拜帶她去廣東。"

"別開玩笑。"

"開玩笑幹嗎?我本來不想管這種事,可是說真的,我現在越琢磨越覺得這丫頭有味兒,要多幹淨有多幹淨,動了可能沒事,說不定正等著人動呢!我的眼光沒錯……"

"你開玩笑呢,是不是?"

"有點兒。我在珠海音響娛樂公司給她拉了一盒磁帶,準備錄七萬盤,那邊很欣賞她。這次去主要是為了錄音。是她陪我還是我陪她,就看怎麼說了……"

李慧泉臉色冰冷。營業廳里人不多。牆角的音箱中播出緩慢柔和的曲子。有人上去唱了兩句,突然不好意思起來,紅著臉在同伴的笑聲中溜回座位。麥克風卡在架子上,孤零零地對著牆壁。"

"她很年輕。"

他突然冒了一句。崔永利收了笑容。

"你別動她!"

"你怎麼了?"

"你別動她,別動!"

"我還沒打算玩兒她呢,你急什麼?你看上她了吧?呦……我他媽怎麼就沒想到……"

崔永利拍拍他的肩膀,嗓子眼咕咕地響著,把狂笑嚥下去了,耳朵裡一大群蚊子撞來撞去。李慧泉忍耐著。

"我跟她沒關係。她是什麼入。我是什麼人?我不想看她倒霉,挺好的人,毀了就沒辦法了……

你別動她!"

"我開玩笑你當真了?少喝點兒,你心裡有什麼事不痛快。別灌了!"

"你千萬別動她……"

"她動我怎麼辦?"崔永利嘲弄地問了一句,把他的酒杯奪開,扶他靠在座位裡角的牆上。音樂聲飄飄悠悠,周圍好像有人在看他。他閉上眼睛,用力壓住腦袋兩側的想象中的血管。耳朵裡響聲越來越大。但他沒醉。

"誰動她我跟誰沒完!"

"閉嘴吧,笨蛋……"李慧泉聽到崔永利低聲嘟嚷了一句。他揮手打過去。瓷器的破碎聲和紛沓的腳步聲同時響起。男人女人嗡嗡地說著什麼。他聽到嘴唇響亮的巴嗒聲,知道崔永利正在忙亂中往嘴裡塞入最後一片火腿。

沒打著。他很傷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