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得很親切。因為她也看見了他。她的微笑雖然不是獻給他一個人的,但她注視他時目光裡的確充滿柔情。會有第二個,人看出這種柔情麼?李慧泉不相信。他甚至不知道這種柔情有時出自歌者的技巧。她選擇的曲目跟那天一樣,只是演唱更加自信和流暢了。進入五月以來,空氣中熱度增加,微風中游蕩著初夏的氣息。趙雅秋穿著藍色的揹帶裙,外面罩著淺黃色的棉布夾克衫,腳蹬平跟兒帆布鞋。瀟灑、莊重、恬靜。李慧泉每看她一眼都要低下頭去喝一口咖啡。難以持續注視她。而且,他品不出咖啡的味道。
中間休息時,她朝他走過來。許多眼睛都在注意她的舉動,他往座椅裡邊挪挪,為她騰出一塊地方。女服務員為她端來了免費的飲料和冷食。
他並不感到熱,但突然開始出汗。手心潮溼.襯衣領子發粘,他的笑像他本人一樣缺少魅力,有點兒僵硬。
"你又來了?"她問得很唐突,"我天天來。""我一個扎拜沒來了……""你節日刊文化宮演節目去了?""你怎麼知道?"
"這兒好多人都知道。"
"瞎湊熱鬧,沒什麼意思。"
"我喜歡聽你唱歌。"
他突然冒出這麼一句。她倉促地吮吸飲料,對他的表白似乎不大在意。
"是麼?"
"你的嗓子……真棒!"
"呀!有一百個人跟我這麼說過。我的噪子很差勁兒,真的,一點兒也不棒。搞專業的人沒有人誇我的嗓子,我只不過有點兒模仿能力,我能裝啞嗓子,你信不信?"
座椅對面的兩個男顧客呆愣愣地看著她和他。她的活潑大方滲透了自豪感。她的表情天真爽朗而又無憂無慮。節日期間的業餘演出增加了經驗和自信心,她已經不像最初那樣緬腆了。
她很可能比他見過更多的世面。
"你呆會兒能送我一下嗎?"
"可以。"
他馬上又加了一句。
"我反正是順路。"
"你叫李慧……"
"慧泉,泉水的泉。"
"想起來了!這一次忘不了了。在這種地方唱歌真彆扭,有熟人在底下心裡還踏實一點兒。小李……我這樣稱呼你行麼?"
"行。"
他至少比她大五歲,她故意這麼做是為了顯示一種豪爽麼?
她應該叫他老李、同志或師傅。那詳她就更像一個女孩子了,儘管如此。她仍舊使李慧泉著迷。
他從側面膘一眼她的上嘴唇。那片金色的絨毛在燈光照射下投出無比溫柔的陰影。他想仔細看看,它卻消失了。他看見的是粉色的皮膚。
"還有四支歌,好好為我捧捧場吧!"
"我喜歡聽你的歌。我知道怎麼做。"
"可別太過分。"
"我不出聲,你放心好了。"
她用一種奇怪的目光打量他。她走到麥克風後面繼續演唱,看了他幾次,但每次他都閉著眼睛,頭靠在高高的椅背上。他的表情既像沉醉又像疏遠,讓人難以捉摸。
他在分辨她演唱的歌詞。這是他選擇的尊重她的方式。她唱到高亢處同樣避免不了流行歌者的通病:吐字不清。他知道她是故意的。但他不想給她指出來。
李慧泉陪著趙雅秋走出咖啡館時,他無意中察覺幾個女服務員在擠眉弄眼,他很狼狽,好像做了錯事當場被人抓住了。但是,他深深感受到了不可抗拒的機遇的力量。為什麼偏偏是他而不是別人來擔當護送她的角色,這難道是偶然的麼?以前,他越是疏遠女人的時候,恰恰是他越發嚮往異性的時候。現在正好相反,他用行動表達內心感受。他不想繼續自我欺騙。他怎麼想就怎麼做。除了他自己,沒有任何力量能夠阻攔他採取行動。
除了被她的容貌所陶醉,他還喜歡她說話的腔調和聲音,他預感到自己不可能成功,但是輝煌的前景卻若隱若現地召喚著他,跟她走在一起給他帶來巨大的滿足,更別提那存在於幻想中的對她的最終佔有了。
樓群之間燈光朦朧,水泥小路在腳下"嚓嚓"生響,她離他一步,走得十分輕快。他推著腳踏車緩慢地跟上她。
她的父親是第六棉紡廠的工會副主席,母親是同一個工廠的退休紡織工人。她考音樂學院失敗,又不願到棉紡廠頂替,只能混日子待業,她想再考一次。如果哪個文藝團體看上她,哪怕是外地的,她也去。她最大的夢想就是登臺演唱,針織路咖啡館每天晚上給她六塊錢報酬,就是一分錢不給,她也願意唱,她希望自己走到哪兒都能吸引一批崇拜者,獨唱演員的成功離不開聽眾,這一點文化宮獨唱培訓班的教師反覆講到過,她覺得自己能夠贏得觀眾的喜愛。
她講述這些就像講述一個正在實現的計劃,李慧泉默默地聽著,越來越清楚地看到了橫在他和她之間的難以跨越的距離。
他在她眼裡是崇拜者之一,是免費的忠實保鏢。她面孔嬌嫩,但心地已經完全成熟。她不可能幫助他實現關於女人的夢想。他和她無法交流。輪到他不得不說點兒什麼的時候,他壓低了聲音,好像生怕嚇著她似的。
"我是孤兒。"
她只是看了他一眼。
"我幾個月前剛剛出來。"
"……從哪兒?"
"天堂河。我給強勞了三年……
她的眼瞪得很大。路燈映透了她眼圈的藍色輪廓、洩露了化妝筆留下的粗造痕跡,他盯著她。她也盯著他。一種無意識的對抗。
"因為什麼?"
"……我用刀捅了一個人,沒有捅死,我愛打架,他們都叫我李大棒子……"
他的嗓音哆嗦起來,她的階色由紅轉白,上嘴唇很難看地嘬成半圓,她在沉思,要麼就是真的給嚇了一跳。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說謊。是想嚇唬她,還是想自我吹噓?都不是,他只是信口開河,他感到不舒服。況且,他已經不在乎這個女孩子的反應。他想說什麼就說什麼,他用一種難以察覺的嘲弄心情注視著她臉上表情的變化。
她匆匆低下頭去,加快了腳步。她身材頎長,裙子下面的雙腿在路燈下呈藍灰色。如果是方叉子,會在前邊那個樓角的拐彎處抱住她嗎?行人稀少,他會把她推倒在那片草坪上嗎?她將如何反抗?
是大聲喊叫,還是聽之任之,李慧泉把自己想象成冷漠的旁觀者,不一會兒,他又為這些亂七八糟的怪念頭慚愧了。
趙雅秋站在她家所在的單元門前,仍是那個純真可愛的小女孩。燈光從上往下照亮她的面孔,恬靜的表情使人感到一種溫暖與和諧,她的笑容坦蕩。
"你朋友多嗎?"她問他。
"我沒什麼朋友。"
"你有女朋友嗎?"
"……我……不喜歡……不習慣跟女的在一起。我一直是一個人,我沒有女朋友……上學的時候,有個女固學……她是我們家鄰居,可是,那不能算女朋友……"
說那麼多廢話幹嘛!他暗暗罵自己。
"我有很多朋友,有同的。有女的,我覺得多交幾個朋友不是壞事,在許多方面可以互相幫助……
再見,我媽可能等急了!"
她鑽進單元門眨眼就不見了。她的話冷靜得令人震驚,她洞察了他的心理.她為他的感情設定了警戒線。她是一個在阻擋男人的侵犯方面有不少經驗和膽識的女人,她只有二十歲,他已經二十五。他在哪方面都不如她,他的傾慕之心荒唐可笑,一錢不值,他的關於女人的幻想只不過是一些感情垃圾。她幫助是一些感情邊汲,她幫助他把它們打掃乾淨。他是一個在別人的啟發之下才能清醒認識自己的人。他很少得到這種啟發。
她不可能看上他。他沒有能力愛上她。這是他得到的最新的人生啟示。
單元門上的玻璃少了好幾塊,樓梯扶手是水泥的。趙雅秋每天都從這裡出出進進。李慧泉覺得這個破敗的門洞比他幸福。
他在這個樓的拐角處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身影靠著牆,路燈的光線照亮了灰色的面頰。這是那個在咖啡館見過的呼家樓中學的高中生。他看著李慧泉迎面走來,連躲都不躲,臉上是一種深深的痛苦的表情。
李慧泉把拳頭塞進褲子口袋。背上的肌肉一彈一彈地跳得厲害。這是動手的前兆。他掐自己的大腿。
"誰讓你跟著我們?""我跟她沒有跟你。""跟她幹什麼?""沒什麼……","她認識你麼?"
"我認識她,她不認識我。她是我們學校的,我比她低兩屆。
我給她寫信,可是她不理我,我想親自問問她……""問什麼?""我也不知道。""那你幹嘛不問?幹嘛偷偷摸摸的?""……我也不知道。""笨蛋:你他媽是個笨蛋:以後不許你纏她,小心我揍你高中生一動不動,眼裡有東西閃光。李慧泉常在咖啡館看到這個神情憂鬱的小夥子。
他的學業肯定荒廢了,單相思毒害了他。如果這是自己的弟弟,李慧泉會毫不猶豫地給他兩個大嘴巴。
"滾吧!你他媽像個男人麼?"李慧泉在小夥子肩上拍了拍。這句話也是說給自己聽的。他騎上腳踏車時心情暢快了許多,動作也頗為灑脫。呆立不動的小夥於是一個警告。他對女人的態度不能過於認真。她們是不能理解別人的。趙雅秋收到校友的情書竟然置之不理,未免也太看輕別人的感情了。還能指望她什麼呢?難道這個女人能在神路銜東巷十八號的小後院裡為他操持家務、生兒育女嗎?他的確這麼想過併為之激動。但這顯然是可笑的。命運不會出現這麼大的錯誤。
他遲早會娶一個醜陋的女人為妻,跟他的醜陋相般配。這個女人必須容忍他以往和未來的所有過失,必須為他排遣孤獨和製造愉快,必須使他有信心有能力活下去。在他看來,這種女人尚末降臨人世。他需要等待。他難以預料一個醜陋的女人帶來的歡樂與一個美麗的女人帶來的歡樂會有什麼區別。那可能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東西,也可能是同一個東西。
他在夢中繼續跟似曾相識而又完全陌生的女人博鬥。他的慾望單純而具體。但是,彷彿是現實的一種延續,他在夢中仍舊不能把握自己。他拿自己沒辦法。事到臨頭,他總是戰戰兢兢地企圖逃脫,像個十足的膽小鬼。
他想躲到哪兒去呢?
他能躲到哪兒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