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家店南邊是一大片正在施工的高層住宅區。吊車的綠色和桔黃色的鐵臂割裂了灰色的天空,已經竣工或將要竣工的樓房像一堆堆陳舊的零散的積木。空氣汙濁,似乎到處有水泥和石灰的顆粒在飄蕩。古代磚塔在土路北側,高度和旁邊的柳樹差不多。辣椒地面積不大,植株蒙著厚厚的塵土,顯得很脹。空氣裡有大便的味道。
李慧泉找到了崔永利租的院子。三間北房,院子裡有廚房、廁所、自來水。房東住在另一處舊院子裡,這兒很安靜。
一個外地口音的姑娘給李慧泉開了院門,崔水利穿著拖鞋站在前廊上。前廓裡擺著兩輛摩托車和幾十大小不一的包裝箱。
"說來就來了。"
崔永利沒精打彩的,把他讓進屋去。那位穿粉色襯衣的外地姑娘進了東邊掛著窗簾的屋子。西邊這兩間屋子自成一體,中間有帶門的隔斷,外邊是客廳,裡邊可一是臥室,傢俱一般,東西擺放零亂,靠牆放著十幾十紙包裝箱,箱上印著"玩具車"字樣,裂縫處卻露出了酒瓶子和商標圖案。
寫字檯上扔著七、八條高階香菸,拆得零零散散的。崔永利胡亂開啟一盒遞給他。李慧泉點菸時,在茶几上看到一冊開啟的外國畫報,顏色很鮮豔。黃的粉的白的,像幾何圖。紙面上有一層透明的油光。
有人端茶進來,是另外一位姑娘,很土氣也很清秀。崔永利衝她笑笑。
"準備好了麼?""差不多了。"南方口音,笑得十分輕鬆。李慧泉有些緊張,摸摸口袋。
"錢我帶來了。""多少?""七百。""可以。有五百就夠了。先小不溜兒的來一點兒,幹得順手再下大本錢不遲,我不能逼著你幹……""到底什麼貨?""衣服。"李慧泉把茶杯放好。
畫報動了一下,幾何圖形變了模樣。原來是一個穿著三角褲的白種女人的屁股。褲衩鑲著花邊,褲衩中間開了口子,也鑲著花邊。
不知這照燈是怎麼照的。崔永利趴在寫字檯上籤了一張單子,收據。品名是"各類套裝內衣",款額是"伍佰壹拾叄元捌角整",還杜撰了一個零頭。
崔永利自己也忍不住笑起來。
"交稅的時候應付一下,以防萬一。"
"這收據是外地的?"
"哪兒的不都一樣!反正你是代銷,怕什麼?"
不怕什麼。他當然不怕什麼。李慧泉拿起收據看看,作出見過世面的樣子,表情十分淡漠。
圖章標的是:福建省永豐縣永豐鎮華僑時裝社。一個從未聽說過的也不知是否存在的地名和單位。李慧泉把收據疊好。這本收據是不是崔永利偷的?或者,他私刻了圖章?他是不是騙子?
李慧泉大大方方地掏出錢來。
兩位外地站娘把五個大尼龍袋扔上了門外的三輪車。崔永利沒讓他看貨,他也沒提。他不想顯得小裡小氣的。
"一袋一百,我虧不了你。"
"你信得過我比什麼都強。"
李慧泉看見崔永利愣了一下。崔永利摸摸尼龍袋,像摸一個人。
"說實話,我要信不過你我就不找你了。我會看人。我聽說你李大棒子嘴嚴講義氣,我也看準了……
咱倆賺多賺少誰也別計較,我就圖你對朋友的信義,有危有難的你多給包著。"
"你放心。我這人不在乎錢。"
"這倆女的是我僱的,跟我一年多了,做飯、看門、取貨……
說老實話,人倒不髒,也聽使喚……"
"不該我知道的我不打聽,你也別跟我說。我信得過你。"
李慧泉騎上了三輪車,崔永利嘟嚷了一句,尷尬地拍拍他的肩膀。
"我不常在這兒住,我的家在別的地方……"
"我知道。"
"我過兩天去哈爾濱,你要高麗參不要?那邊沒別的好玩藝兒。"
"我不要。"
"咱們咖啡館見,我回來就上那兒去。"
"我天天去。"
"李慧泉……貨賣穩點兒……"
"虧不了。"
不可能再有別的話說。李慧泉的臉上沒有笑容,崔永利也板著面孔。事情辦得很痛快,但心裡彆扭,有點兒和不來。誰也看不透誰,誰都提防誰。這樣的朋友交著費勁。崔永利皺著眉頭在院門口站了一會兒。李慧泉繞過辣椒地,把車騎上了通往公路的土道。
李慧泉幾次想停下來看貨,都忍住了。回到神路街,他把五個尼龍袋扔到床上,揪開拉鎖,一點兒一點兒向外掏。睡衣、夾克衫、胸罩、三角褲、圍巾、西裝背心、揹帶褲、足球襪、女式帆布挎包,還有一件黑色的燕尾服。尼龍袋像百寶囊,吐出一件又一件意料不到的東西。它們式樣新穎,但沒有幾件是新的,全部散發出潮溼的塵土氣味兒和衛生球的氣味。他從一條呢子褲的口袋裡摸出一枚硬幣,一面是鷹,一面是人頭。所有的商標都是外文的,只有三角褲內襯的小布條上印著中國字"康佳",不知是香港或臺灣的產品,還是內地的冒牌貨。一條夾克衫的袖子上有血跡,揉成一團的幾條圍巾中包著長長短短的幾根頭髮,燕尾股的鈕和顏色不一樣。足球襪上有汗跡,洗過但顯然沒洗乾淨。
李慧泉覺得屋子裡是臭烘烘的味道。
這是進口的舊貨。稱不上舊貨,很可能是從垃圾堆中收攏的破爛。來不及分類就打包走私進來了,這倒是一本萬利的買賣。三角褲的絲織物呈半透明狀,抓在手裡不及手絹大。定價二塊五也能賣出去吧?
桌子上扔著一袋糖和一包"大重九"香菸。那是昨天晚上羅大媽送來的喜煙和喜糖。他一直沒動它們。羅小芬在幹什麼呢?
他過去的同學現在都幹什麼呢?服刑的方叉子在幹什麼呢?世界上有誰跟他一樣,對著一堆洋垃圾而又小心翼翼地計算它們的價錢?那個在畫報上穿著開了口子的短褲的外國姑娘此刻呆在什麼地方?她都幹了什麼?她在想什麼?
李慧泉被五花八門的紡織品包圍在床上,顯得六神無主。他一邊吸菸一邊閉目沉思,像一尊表情沉重的菩薩。想法亂七八糟,嚴肅的不嚴肅的念頭交織在一起。他不知道自己更傾向於哪種狀態。
他絕對不是有意的,他竟然試圖把畫報上的外國女人和趙雅秋聯絡起來。這種猥褻的念頭令他痛苦,他深信崔永利在輪流跟兩個南方姑娘睡覺。他不能肯定心裡那種酸溜溜的感覺是不是嫉妒。
他羨慕這個長著絡腮鬍子的男人麼?或者,瞧不起他?
他把衣物裝進尼龍袋,動作小心,竭力避免弄出新的折皺。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他決定以後不再和崔永利聯絡任何新的買賣,他不想為了金錢冒險。他的錢夠花了。讓崔永利跟別人去玩捉迷藏吧!這些貨只能在黃昏以後出手,要避開市場管理人員的注意。價錢不能定得太低,那樣更容易使人疑心。總之,他要迅速把這些垃圾清理乾淨。他對將要上當的購物者沒有憐憫。趕時髦的傢伙們應當受到懲罰,讓他們穿戴著破爛貨去招搖過市吧!這些東西正是為他們準備的。
晚上,李慧泉到咖啡館去喝酒。他相中了一種日本產的葡萄酒,顏色是綠的,喝著很稠,後勁搶得時間也長。
趙雅秋沒有來。自從那天送她回家之後一直沒見到她。莫非真聽了他的勸告,不來了麼?他-直不敢打聽,怕有人疑心他不懷好意,他生怕有經驗的人從他驗上看出什麼來。能看出什麼,他也不知道。
一個縮頭縮腦的高中生笨拙地端著一杯咖啡,膽怯地攔住一位女服務員。
"師博,趙雅秋今天晚上來麼?""不來。""五.一都過了,怎麼還不來?""文化宮的演出過了五四青年節才散呢,你五號來看看吧!"小夥子點點頭,吸溜吸溜地喝完咖啡,放下杯子就走了。他的校徽是呼家樓中學的,穿戴樸素,不像是貪玩瞎混的學生。一個業餘歌星的崇拜者?他要知道趙雅秋今天仍舊不露面,他還會買那杯裝門面的咖啡麼?二塊五一杯,相當於交響音樂會的門票錢了。
李慧泉離開咖啡館,騎著腳踏車進了馬路對面的樓群。他迷了路,一直沒有找到那座樓房,他記得她住的那座樓前有一塊草坪,但所有的樓房前面幾乎都有草坪。那座樓的樓梯扶手是水泥的,他找了半天,看到的全是木頭扶手。那座樓跟她一塊兒躲起來了。
那張柔嫩的女孩兒的面孔已經模糊。他的想象破壞了真實感。他相信只要看到那座樓和那個破敗的單元門,他一定可以記起她臉上的每一個細節。但是,一切都沉浸在黑暗中。五月的夜空月光暗淡,草坪是黑色的.樹也是黑色的,找不到那座門洞。四周樓房的視窗裡傳出各種各樣的聲音。其中最響亮最持久的是一個嬰兒的啼哭。是嚇壞了還是餓壞了?他戀戀不捨地離開了這個地方。
那天夜裡,他被身體的衝動驚醒。身上有汗,褲衩溼漉漉的。
他伸手摸了摸,腹部左側很粘。夢的內容依稀記得,但夢中人他根本不認識。夢和現實都在爭奪他。他終於認定現實沒有帶給他多少快樂,而夢境給予他的竟是加倍的痛苦。夢的內容是可怕的。他懶得去想。天花板的黑暗中是女孩子微笑的面孔,那層閃閃發亮的絨毛正輕輕掃過他的皮膚,他不由一陣戰慄。
羅大媽說牛奶快漲價了,但晚報上有訊息披露雞蛋將跌價。
不論出現什麼情況,他都需要這些營養品。明天,他要買一隻德州扒雞,補養一下身體,還要買一斤蓮子,熬粥的時候用。這也是受了晚報的啟發。晚報告訴他不少東西。近來他對晚報的興趣超過了其它報紙。它上面有不少別人的生活秘密。一個出身高貴的小夥子,專門割年輕女人的羽絨服;一個四十歲的男人肚子裡有子宮和輸卵管;一個四歲的小男孩從五樓摔下來安然無怎;一對同時降生的雙胞胎被汽車撞死,又同時辭別人世;一個退休老工人的五個孩子都從大學畢業,有博士、碩士、研究生和留學生。訊息無窮無盡。除了應付顧客,他一天到晚難得說什麼和看到什麼。他從報紙上找到了一個向外窺視的口子。他讀晚報有一種跟人談話的感覺。它告訴他生活豐富多彩,有人過得不錯,有人卻倒了大黴。他不知道自己今後的命運會怎樣。別人的遭遇對他沒有什麼明確的啟示。但是,看到有人活得丟了人樣。
他心頭略感輕鬆。石景山一帶有個專門在夜間跟蹤女人、用皮鞋踹女入屁股的傢伙。此人不來真的,專踹屁股。據晚報說他被判處三年強勞。李慧泉怎麼也琢磨不迫這個怪癖的笨蛋究竟憑什麼跟他遭受同樣的懲罰,三年強勞?
李慧泉認為這種人應該搶斃。否則,三年之後他有什麼臉面活在世上?他覺得自己比這個人強。
他也遭了三年罪。但他活在世上沒有對不起人的地方,除了母親。母親已經消失,已經化作填在骨灰盒裡的類似等待像煮的中藥材似的東西。他摸過它們,輕得難以置信,發出"嚓嚓"的腳踩爐灰渣似的聲音。這個盒子用紅綢子包裹,塞在大衣櫃底層的抽屜裡。那個抽屜裡還有父親穿過而母親一直捨不得扔掉的黑色皮涼鞋,它是父親病故前一年買的,沒穿幾次。母親年年為它擦油,說等他長大了穿。他長大了,已經看不慣它的式樣和它散發出的死屍似的鞋油味兒。
如今,它長了綠色絨毛,正跟鞋盒子融為一體。它旁邊躺著關懷過它的女主人。他很少動這個抽屜,他害怕自己忍不住把它扔掉,更害怕面對母親的骨灰盒時那種孤立無援的境地。
他在晚報裡讀上讀下,可能就是為了尋找-個相似的故事。
如果世界上或這座城市裡還有另一位與自己母親的骨灰盒生活在一起的孤兒.他在百無聊賴的時候應該乾點什麼好呢?晚報只要提供了這樣的故事,就一定會引出結局和答案。但是,晚報顯然對許多事情都不感興趣。而像他這樣的孤兒,要麼是獨一無二別人無從發覺,要麼是太多太濫使別人不屑一顧,他找不到別人是怎麼看他的任何證據。他活著,得自己想辦法。沒有人開導他應當怎樣去處置那批舊貨。更沒有人會向他傳授談情說愛的方法,使他在趙雅秋或別的女人那裡得到他應當得到的東西。李慧泉覺得疲勞的慾念有些死灰復燃,腦子裡旋出一系列燦爛的景象。那本外國畫報上的圖案像一株怒放的花朵,香氣逼人。
第二天,李慧泉買了一些規倍不一的塑膠袋,他為舊衣物分了類,用塑膠袋裝好。他在一個小本子上記下它們的價格,反覆推敲,康佳女式三角褲兩元六角五分,那件燕爾服標價一百一十三元整。這種文字遊戲很累人,它使物品抽象化,變得叫人不認識了。
李慧泉把這些貨掛在攤棚裡面,他不想引人注目,他知道一個喜歡奇裝異服的人比一個負責的市場管理人員更有耐心,也更為敏銳。他等待的就是這些人,他們遲早會從攤群前的人流中蹦出來,對一件外國垃圾表示出真心的崇拜。
那件燕尾服被一個東北口音的城市青年買走了。一位中年婦女開口就要六條絲織圍巾,把李慧泉嚇了一跳,他擔心圍巾裡出現過多的未抖落乾淨的頭髮或別的東西。日落以後,攤前聚了一些女孩子,她們的目標是面積只有巴掌大小的康佳短褲。她們可能白天就注意到它,只是在天暗下來以後才鼓起前來挑選的勇氣。看著一雙雙嬌嫩的手指把三角褲撐起來,裡裡外外仔細察看,李慧泉深感訂價太低了一些。短褲的遮羞面積越小越能引起女人的興趣,這一點他萬萬沒有想到。如果只剩幾根帶子和銅錢大的一塊布,它一定會身價百倍。這些外國婊子沒有來得及穿的東西為東大橋"025號"貨攤增添了光彩。它們被許多人買走,去裝扮那些想入非非的豐滿肉體。李慧泉數錢收錢找錢時,臉上一直掛著輕藐的微笑。收攤時,一位身高馬大的年輕婦女氣喘吁吁地跑來要求退貨。她手拿的塑膠袋裡是花兩元六角五分買的裝飾品。她的家可能住得不遠。李慧泉疑心她已經試過了,因為她說:"太小了!"也許,她的丈夫罵了她,說她不要臉。在李慧泉心目中,丈夫這祥做是合理的。
他把錢退給女人。
"臭婊子!"他一邊收拾貨攤一邊這樣低聲嘟噥,那些刻意裝飾自己的女人使他心懷敵意。他知道這隱約的敵意從何而來,他就是打心眼兒裡覺得這種女人令人厭惡。這些人和那個面孔柔嫩的純淨的女孩兒有著天壤之別!他是為他而詛咒其他女人的吧?他想見她。
五月六日傍晚八點鐘,趙雅秋在針織路咖啡館重新露面。對著麥克風的第二排高靠背的座椅上,李慧泉心滿意足地喝著麥氏咖啡。他總算把她等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