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白渦 劉恆 第2頁,共2頁

“是的……”

周兆路又笑笑,但笑得不太自然。他有一種預感。這種預感使他渾身發熱,脈搏明顯加快了。

“我認為你很合適。業務水平不用說了,年齡對路子,為人也拿得起來。領導的意思好像也傾向於你,我的話大家點頭了……”

“蒙您美言,我可不是那塊料,還是搞我的研究舒心。”

手心裡溼呼呼的。他又出汗了。五花八門的念頭亂紛紛地撲過來,他既愉快又緊張。一個新的臺階已經出現在腳下,他知道自己渴望邁上去。

“只要不荒疏學問,官當做則做,我知道你們年輕人的心思……你上進心強,別把機會丟了……”

“我得好好想想。”

“我已經和幾個老傢伙聯絡過了,英雄所見略同,你得有思想準備。如果真不想幹,先別說出去……”

“趕著鴨子上架,我行麼?”

“你行!我們要聯合舉薦你,這對院裡的業務有好處,讓別的半吊子幹我們還不放心呢……”

“我真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他顯得很不好意思,好像很自卑似的。但信心正在悄悄膨脹,有一種想立即採取行動的慾望。

從錢先生家裡出來,他不想坐車,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城市顯得非常開闊,行人也充滿友善,平時喧鬧的車流和噪音有一種淡淡的親切感。他耳邊很寧靜,能聽到自己有力的心動。

老書記的談話有了新的解釋。那是一種鋪墊,一種提醒,是大的勝利前的外圍清掃。他的行為應儘量獲得最大的支援,使嫉妒、誣告、詆譭等小動作難以施展。好心的書記的用意變得明顯了。

“你還年輕,要做的工作還很多……”

他想起了書記的話。他的水平、為人終於得到了更為成功的評價。書記是好人。錢先生是好人。他們懂得他。他甚至對那個不知名的指責者也充滿善意。那人在講課報酬上惹是生非,實在令人同情。他比那人強大得多,他比所有嫉妒或仰懼他的人都更有力量。

他也明白華乃倩為什麼愛他了。他的成功,使他對女人也有了非凡的吸引力。不是她勾引他,而是他把她俘獲了。過去他懷疑過自己的魅力,現在他知道自己的形象比自己一向認為的要好。

他可以征服許多人,包括女人。但是,有些事顯然不適宜陷進去,至少眼下不能陷進去。他不能過於慷慨。他不能拿自己的前程去換取一個女人的虛榮心。

必須果斷地結束那種曖昧關係。是時候了。周兆路想到這裡,有點兒遺憾。

星期天,他在鴻賓樓請客。室裡大多數同事都來了。表面上是因為論文獲獎,大家起鬨讓他犒勞,實際上是他想找個機會和大夥兒親熱親熱。未來的升遷不會讓這些人不高興,他們知道他是一個怎樣的領導。他們也是他今後應當長久依靠的力量。讓別人知道自己信任他們是重要的。

席間他沒有注意華乃倩。她坐在另一張餐桌上。同事的吃相是她取笑的目標,大家嘻嘻哈哈地吃得很高興。她仍舊那麼活潑,話多而俏皮,似乎是想讓周兆路注意她的存在。但是在他眼裡她是下屬,和在座的別人沒有什麼不同。他必須習慣這樣看待她。

情婦。他想到了這個詞。但事情正在結束。他不討厭她。他討厭那兩個字,它們的肉感讓他不舒服。

他們事前約好,吃過飯他去舊書店,她去委託商行,然後在傢俱店碰頭。永定門外的房子星期天由老姑娘佔著,他們不能去。她為此沮喪,他不。在一個不認識的人的床上,蓋著乾淨的別人的被子偷偷做愛,已經不能讓他無動於衷。

從旁觀者的角度看,那確實有點兒噁心。不真實,像做戲,而且像醜劇。他扮演的角色已經失去新奇感,也許這種角色本身就是短命的。

他在舊書店給兒子買了一本畫報,遠遠地就看到華乃倩在傢俱店門口站著。他們用目光打了招呼,就近拐入小衚衕,前面不遠是民族宮。衚衕里人很少。因為有同事,她的打扮不如往常幽會時嬌豔,沒有抹口紅。她不抹口紅也很美。

“我和老林徹底吵翻了!”

“出了什麼事?……”

她的話來得有點兒突然。

“沒什麼,就是不想跟他過了。”

“這種事應該冷靜……”

“我試過,冷靜一年兩年可以,可是我實在混不下去了,我不能因為可憐一個人把自己大半輩子都毀掉,我失去的已經太多了!”

周兆路看看她。臉色不太好,小鼻子蒼白地翹著,確實顯示了一種他不大理解的痛苦。厭惡配偶,在他只是想像中的事。他一直沒有不喜歡自己的妻子。她跟他相反。她想幹什麼呢?

“你有孩子,有事業,老林也不是讓人無法容忍的人,還是冷靜為好。”

“你不理解我,你事事如意,可我呢?以後的日子連想都不敢想!”

“你……打算怎麼辦?”

“離婚,只有這個辦法了。”

“不能緩和一下嗎?”

“不能!”

“他的態度呢?”

“可想而知。他哀求、發火都沒用,我的決心不會改變。”

這是一個鐵石心腸的女人的聲音。她籌劃一切,支配一切,沒有她幹不成的事情。這和她嬌柔的外表無法協調。如果她表現得軟弱一點兒,對自己的選擇帶些自悔心理,周兆路大概會毫不遲疑地憐惜她。

他想的是,這和我無關。離婚純粹是她個人的事情,他們的關係沒有附加條件,他跟她親近並不是為了造成這種破壞性的結局。他不是沒有牽掛的第三者。

他想表明態度,但話不大好說。

“離婚以後,怎麼生活呢?”

“自由了,總會活得好些。”

“你有點兒草率……”

“是麼?沒想到……你至少應該幫我出出主意吧。”

她不滿意他的態度。她希望他說點兒什麼呢?總不至於也讓他效法她吧?她說過,不打算威脅他的家庭。他很看重這個說法,它曾使他解除武裝,專心地醉心於她。

“你知道,我是有奢望的女人。”

這話她也說過。他一直弄不清含義。

“奢望指什麼?”

“和我所愛的人生活在一起!”

他們站在人行橫道中央,對面是民族宮鑲著綠邊兒的白色大廈。一連串汽車擦身而過,周兆路嚇得不敢往兩邊看。頭有點兒暈眩,大廈彷彿正鋪天蓋地地壓下來。

“你還年輕,找個合適的人不困難。”

“……正在找。”

“你會找到的。”

他在心裡又加了一句:但不是我。絕對不可能是我。他鬆了一口氣,因為她只朝他笑笑,不再提這件事了。他本來想說出自己對保持曖昧關係越來越不安,暗示她中斷來往,現在也只好不提了。

那天他再也沒找到機會。

他們進民族宮看了傢俱展覽。她對昂貴豪華的家庭擺設很有鑑賞力,他卻一點兒也沒有興趣。想到她零亂頹敗的家室,他覺得她不可能建立有秩序的生活。她自己漂泊不定,還要置別人於紊亂。必須儘快擺脫她。

“這套沙發真漂亮!”她說。

“是漂亮……”

“你喜歡這個顏色嗎?”

“……很好!”

他心不在焉。沙發是白色的,一套五個。她喜歡白色。她有一套連衣裙和一雙高跟鞋是白色的,她的內衣全部都是白色。

白色對她不合適,他今天才看出這一點。她應當穿紫色的衣服,像大廳裡那一排叫不出名來的花一樣。白色未免太清潔。

他不知道她對分手會有什麼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