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白渦 劉恆 第2頁,共2頁

她沒有笑,目光意味深長。他幾乎不敢看她。女人對環境的敏銳注意力讓他惶惑。她在曖昧的目的面前比他冷靜得多,她知道該怎麼做,他將身不由己地接受她充滿信心的支配。他無力阻礙即將發生的事情,他也無法使它按自己的意志發展。他只有渴望,陰暗、狂放、猥褻的渴望。除了為這種渴望尋找藉口而苦惱之外,他無所作為。

“我解放了,哪怕只有一天也好!在這個地方你是我的……”

“我有些……擔心。”

“怕身敗名裂?”

“不是。心裡總是不大愉快……”

“你讓它愉快它就會愉快的。放心,我會想盡一切辦法保護你……我愛你!”

他們開啟拐角上的紗門,順著從前廓伸展開的臺階走進小樹林。雨已經停了,草叢溼漉漉的。他們吻了很長時間。他為壓抑自己的慾望而渾身顫抖。她抓著他的頭髮緊緊不放。

“乃倩,我快發瘋了……”

“我會讓你平靜的。”

“我不是我了!”

“你是誰?”

“誰也不會認識我了!”

“我認識你。你是一隻小饞貓,憂鬱的小饞貓……兆路……”

他放開了她。那苗條的身影貼著圍牆遠去,消失在小樹林的邊緣。她繞了個圈子,從通往海灘的小門拐上了路燈閃爍的石子路。

周兆路呆呆地站在樹枝下面。海浪彷彿在腳底湧動,轟轟地悶響。夜像一大塊凝固的液體,無邊無沿,把他緊緊壓在潮溼寧靜的角落裡。

晚上睡不著,他挑了一串葡萄在浴室裡用涼水衝了衝。他站在地毯上,四下裡看著,把葡萄珠一顆顆按進嘴裡。沒有開燈,屋角和床底下有許多可疑的黑影在窺探。不知為什麼想起了那個腳後跟。淡黃而粗糙。它一定柔軟得出奇,如果能摸一摸的話。又想起了那條腿,以及腿後邊讓沙發罩的鑲邊兒咯出來的紅道道。他擔心屋裡有什麼東西會突然朝他撲過來。他強迫自己停止思想,專心地把葡萄皮吐進黑暗之中。

第二天全天翻譯《虛弱體質的辯證》,作者叫大崗升二,是個饒舌的日本人,觀點闡述得倒還生動。周兆路想像他一定是個矮個子,禿頂,公鴨嗓。雨時斷時續下了一整天,有這麼個人陪著心情可以稍稍輕快一些。華乃倩沒來打擾。她跟隨集體活動,冒雨遊覽了海濱風景點,下午又乘療養院租的遊艇,沿海岸線兜了一圈。吃午飯時她曾問他去不去,他說不去。不想去。她看了他半天。

“一個人待著?”

“譯得很順,停下來怕破壞情緒。我打算一口氣譯完第一節,大概得晚上才能完。”

“譯不完怎麼辦?熬夜?”

“可能用不著……”

“希望你早點兒睡。”

“我知道。”

晚上她一直跳舞。周兆路房間沒有一個熟人進去。大家都知道他在幹什麼。研究員在業務上向來是與眾不同的人。譯完了自己規定的任務,俱樂部的燈光已經熄滅。他在舞廳外邊的林蔭路上走來走去地散步,好像在尋找丟失的東西。雨已經停了,路邊水窪裡淹著一些星星。朦朧而令人難堪的慾望減輕了,這是精神疲累帶來的好處。不知道這種感覺能不能持久,他打算明天再譯一節。

第二節只譯了一半。太陽走至中天的時候,華乃倩跑來拉他去洗海水浴。陽光很好,成群的人湧向沙灘。海水淺灰色的波紋裡,綴滿了密密麻麻的腦袋的肢體。華乃倩穿一件黃色的泳衣,浴中搭在肩膀上,像垂著兩個花翅膀。周兆路到浴場的更衣室換上了那個花格子褲衩。他半天不敢出去。他不習慣這樣赤身露體地出現在大庭廣眾之中。像別人那樣穿著小褲衩在療養院裡大搖大擺簡直就不可思議。皮膚太白也是他怯場的一個原因。他從來不在單位的澡堂洗澡。夏天,他也不和熟人一起游泳。上大學時有個同學說他的皮膚像女人,這個侮辱一直記在心裡。

更衣室裡有尿味兒。

他猶猶豫豫地走進陽光。華乃倩背朝著他站在海邊,狹窄的沙灘到處是閃光的皮膚,而她使周圍的一切黯然失色。浴巾已經扔掉,泳衣揹帶在脊溝下端交叉而過,緊緊拉住從大腿內側勒上來的一條黃泳衣布,臀部的脂肪向兩側稍稍鼓起來。幾個男人在不懷好意地打量她,像死魚一樣瞪著眼睛。

“你真磨蹭。”她笑著說,目光在他平坦的腹部停了一下。

兩人一起遊向防鯊網。人漸漸稀落,前面的海水閃出藍光。她遊得很有力,他有點兒跟不上她。

“好嗎?”她問。

“有胸悶的感覺,肺活量……不如……從前了……”

浪湧把他托起來又拋下去。吸氣吐氣的聲音響得有點兒嚇人。

“回去吧?”

“我想一直游下去,不回來了,你願意跟著我嗎?”

“願意……水有點冷了……”

“咱倆別動,看海浪能把我們漂哪兒去。”

“不動就沉下去了……真累。”

從防鯊網折回來沒費什麼力氣,一尺多高的浪頭把他們一直推上沙灘。他們撿了個乾淨地方躺下,周兆路發現她的嘴唇有點兒發紫。沙子很燙,皮膚開始受不了,忍一下就舒服了。她用浴巾遮住面孔。不一會兒,他感到鼻樑發熱,連忙趴過來待著。她的頭髮耷拉在沙子上,像水淋淋的海藻。

“今天晚上把紗門的插銷開啟。”

“哪個門?”

“你房間的紗門和前廊拐角的紗門,都開啟……”

他不說話了,閉上眼睛。眼皮裡有一些黃的和紅的光斑在跳躍。

“睡覺前把前廊的燈拉滅……”

手有點兒癢癢。沙子上居然有螞蟻,又肥又黑的螞蟻。他用沙土埋它們。

“睡你自己的,不要自己嚇唬自己,你聽到了麼?”

“聽到了……”

“不要等待什麼,照我說的做就行了。”

他翻過身來,陽光怒射,眼睛讓血似的鮮紅的東西糊住了。他們一言不發地曬足了太陽。四周排列著相似的男男女女,靜臥在沙上,睡著了似的,累癱了似的。

分手時周兆路才顯得緊張起來。他站在療養院小門的臺階上,她扶著門口的燈柱子。他呼吸急促,鼻樑讓太陽給曬紅了,顯得很可憐。

“乃倩……有把握嗎?”

他幾乎沒有得到回答便逃開了。只記得她彷彿點了點頭。她想嘲笑我嗎?他覺得周圍如果沒有人,她會放聲大笑的。她的眼睛說明她有意痛痛快快地取笑他。

不問那句話就好了。

他洗澡時一直埋怨自己,但走出來時,已經換好了妻子為他準備的內衣,乾淨整潔,有點兒香嘖嘖的味道。

“走廊的燈繩在哪兒?”

後的陽光斜射在紗門上,時間尚早,但他已經緊張得不行了。慾念和恐懼感糾纏在一起,心頭的滋味難以言狀。

他把窗戶關上,過一會又開啟。接著又嘩嘩地拉上了窗簾,跑到外邊去朝裡看。二樓的露臺讓人擔心。想到它是朝南的,和東邊的小樹林恰成死角,又釋然了。

他把前廊的竹椅竹桌挪了位置,挪得離自己的門遠一點。最後,他把礙手礙腳的痰盂也搬開了。

他盯往拐角的小紗門看了半天,像個賊一樣。心彷彿是別人的,怦怦亂跳,但他的目光分明是無所畏懼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