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有膽嗎?"

"喲!我摔一個您看看?"

"不要!要買商店買去。"

"我比他們便宜!"

"便宜沒好貨。不要!"

"大媽,您走好,趕明兒暖壺(卒瓦)了找我!"

"還不撂下歇歇,一腦袋汗。"

"不敢歇。我得找個坎兒再歇著,撂這兒我就拎不起來了。您要真心疼我,別買這個大的,你買個小點兒的吧?"

"不要不要!"

張大民終於把老太太嚇跑了。他鑽進塔樓,謊稱給領導送禮品,蹭電梯到頂層,然後逐戶敲門,一層一層往下敲。敲開一扇門扉,裡面站著一位英俊少年,比兒子大不了多少。

"我是新興技術開發研究所的,我們發明了一種新型的保溫產品,質量優良,品種繁多,花色齊全,實行三包……"

"……去去去去去去去!"

再敲開一扇門,站著個美麗少婦,比老婆年輕多了,漂亮多了。

"我是……"

"滾!"

張大民逃至黑洞洞的樓梯裡,實在不想動了,真有身心交瘁之感。他放下暖壺,坐在臺階上吃麵包,一個挎著十幾個鳥籠子的人俏悄走過去。大哥,你要鳥籠不?張大民看見了自己,輕聲說夥計,剛才誰罵你了?

"狗汪汪怕甚,能咬俺一嘴不中?"

張大民填飽了肚子,又繼續襲擊剩下的屋門去了。他從北城轉到西城,給許多人留下了新鮮的印象,以至一棟樓丟了一袋大米,人們立刻想到他。肯定是那小子,他把大米灌在暖壺裡揹走了!人們佈下天羅地網,等地吃回頭草,他卻不屈不撓地轉到東城去了。

兩個月賣了十四個暖壺。他把煙戒了,縮頭縮腦,又矮了一大塊,李雲芳怕他自悲,鼓動他去香山爬山。帶全家一塊兒去。他說不想爬山,沒臉爬山,讓香山爬我吧,把我這個廢物點心埋了吧!李雲芳逗他,天塌了個兒高的頂著,你那麼矬,怕什麼?他也逗李雲芳,天塌了個兒高的全趴下了,我趴不下去,我揹著一嘟嚕暖壺,不砸我砸誰呀!兩口子還像從前那樣暢快地笑著,卻含了酸酸的味道了。

那年夏末,毛巾廠的技術員回來了。可能有衣錦還鄉的意思吧,要請廠裡的朋友吃飯,也請了李雲芳。她不想去,同事們說你必須去,給他一個面子,他敢來勁,我們幫你掀桌子,不信他不把尾巴夾起來。李雲芳告訴了張大民,問去還是不去,滿以為他會說又不是投吃過飯,吃他的飯幹嗎,不去!聽到的卻恰恰相反,去!快去!幹嗎不去!挑最貴的菜點,好好敲他一頓!平時逮不著美國鬼子,好不容易逮著一個,死吃!菜不夠,把他也蘸醬油咽嘍!別忘了給我帶條胳膊,我想嚼他不是一天兩天了,我倒滿了酒杯等你!張大民嘻嘻哈哈,像往日一樣沒正經,李雲芳就不再說什麼,開始開啟櫃門兒給自己找裙子了。她的後腦勺沒長眼睛,沒看見他的臉一下子陰雲密佈,目光也暗下去,灰下去,惶惶然如喪家之犬了。

"……在哪兒請?"

"鴻賓摟。"

李雲芳前腳走,張大民後腳就跟出來了。沒幹過這種事,知道是醜事,知道不該幹,可還是硬著頭皮幹下去了。釘梢兒嗎?吃醋嗎?怕最後一根稻草離開自己漂走嗎?下起了小雨。不久便下大了,變成了瓢潑大雨。張大民落湯雞一樣站在樹底下,看著鴻賓摟的燈光和大玻璃後面的紅男綠女,陷入了一生中最大的精神危機。折騰了半輩子,三十六拜都拜了,最後一哆嗦也哆嗦了,還是一事無成啊!

張大民在雨中走到半夜,一推家門發現李雲芳在客廳坐著,飯桌上擱著一疊錢,綠不嘰的,不是中國錢。

"你幹什麼去了?"

"看你們吃飯去了。"

"你……"

"錢都付了?"

"急死我!真有你的!"

"他想買你什麼?"

"……你混蛋!"

李雲芳給了張大民一個嘴巴。那疊外國錢,把張大民殘存的最後一點兒自尊給擊碎了。怪就怪技術員自作多情,把888美金放在禮品襯衣裡,要給受贈人一個驚喜,殊不料嚇壞了李雲芳,還打碎了她們家的醋罈子,把男主人逼得悲痛欲絕,差點兒開啟窗戶從陽臺跳下去。長夜難眠,夫妻倆傾心長敘,一個扒開肋骨讓對方看心臟紅不紅,一個扒開肚子讓對方看腸子直不直。不免相擁而位,說了哭,哭了笑,笑了再說。悲乎哉?極樂也!這時候突然咚咚咚,有人敲臥室的門。

"爸,你們幹嗎呢?"

"……你媽咯吱我呢。"

"媽咯吱你,你哭什麼?"

"……樂極生悲啦。"

"……注意點兒影響!"

天才!這日子沒法兒過了。

張大民和技術員在京倫飯店大堂見面的時候,離飛機起飛的時間不多了。技術員接過裝錢的信封,十分靦腆,臉脹得通紅,一邊看錶一邊吞吞吐吐的不知要說什麼。張大民沒想到對方是這種風格,正所謂見了熊人壓不住火,一張嘴,嗓子眼兒躥出一隻狗,汪汪汪汪,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叫的是什麼了。

"在美國年頭兒不短了吧?學會刷盤子了麼?美國人真不是東西,老安排咱們中國人刷盤子。弄得全世界一提中國人,就想到刷盤子,一提刷盤子,就想到中國人。英文管中國叫瓷器,是真的麼?太孫子了!中文管美國叫美國,國就得了,還美!太抬舉他們了!你現在是美國人,你心裡最清楚,那兒美嗎?是人呆的地方嗎?他們叫咱們瓷器,咱們管美國叫盤子得了!"

"對不起,我要去趕飛機了。"

"我送送你。以後別這麼隨便給人錢。你塞給我們雲芳,我們雲芳都哭了,覺得受了侮辱。我知道你對不起她,心裡有愧,想補償補償,可是這點兒錢拿不出手呀。等您發了大財,拿出十萬八萬的,用紅帶子紮上,單腿兒一跪,把它們當面交給雲芳,不比你現在藏著掖著的強?這點兒錢你留著回美國買汽油使吧,別瞎耽誤功夫了。趕明兒錢不夠花了限我說,我讓雲芳寄給你,咱就甭客氣了,誰跟誰呀?哪兒跟哪兒呀?你說是不是!"

"對不起,車來了,再會!"

"我給您開門。上飛機小心點兒,上禮拜哥倫比亞剛掉下來一架,人都燒焦了,跟木炭兒似的。到了美國多聯絡,得了愛滋病什麼的,你回來找我。我認識個老頭兒,用藥膏貼肚臍,什麼病都治……回紐約上街留點兒神,小心有人用子彈打你耳朵眼兒,上帝保佑你,阿門了。保重!媽了個巴子的!"

計程車開出老遠了,他才住嘴。嗓子眼兒發乾,太陽穴蹦蹦直跳。張四民去世以來,下崗以來、吃醋以來,一切一切的憋悶都隨著這通胡說八道吐出去了。天藍了,雲白了,走在大街上兩隻腳一顛一顛的又飄起來了。

"大民,你怎麼跟他說的?"

"我說很高興認識你,歡迎您下次來家中做客,拜拜!"

"真的?"

"騙你我是王八蛋。"

"總算會說人話了!"

中秋節前夕,張大民在一位廠長家裡一口氣推銷了600個暖壺。他怕那位廠長有腳氣,否則就趴下來親吻那兩隻大腳丫子了。普通的居民樓,普通的單元門。普通的肥頭大耳的漢子,看不出腦袋上有什麼光環。張大民一邊防備挨踹,一邊唸經似地釋出廣告詞,我是保溫瓶廠的推銷員,我們的保溫瓶舉世無雙……

"賣暖壺的麼?進來進來!"

張大民的生活由此掀開了新的一頁。廠長說他們廠水質有汙染,剛剛更換了輸水裝置,職工家屬貪幾個小錢卻不肯換暖壺,他要扣他們的獎金買暖壺,他要逼他們換暖壺!張大民確實看了看廠長的腳,他顫抖著說,我敲了足有一萬個門了,終於看見了一個人,一個真正的人,一個偉大的人。中國有救了。中國的工人階級有救了。我們靠暖壺吃飯的人有救了!出門的時候他跟廠長開玩笑,我打了一年獵,就指望哪天逮只兔子,今天一進山,撞上個熊貓兒!廠長哈哈大笑!

"國寶啊?不敢當!也就是一狗熊吧!"

張大民領著全家去爬香山了。在鬼見愁下面的索道站,他又犯了摳門兒的毛病。單程多少錢。雙程多少錢。大人多少錢。兒童多少錢。掰著手指頭算亂了套。李雲芳不理他,越理他越亂,乾脆走到一邊,等著他從霧裡走出來。他爬出來了。

"讓媽和小樹坐纜車,咱倆爬吧?"

"你不伯掉下一個去?"

"可也是。那你跟他們坐,我自己爬?"

"仨人坐得下嗎?"

"可也是。那你跟媽坐,我和小樹爬?"

"小樹惦記坐纜車惦記多少日子了?"

"可也是。那你跟小樹坐,我和媽爬?"

"怎麼爬?"

"我揹著我媽爬。"

"大民,別摳那幾個錢啦!"

"我不是怕嚇著咱媽麼!"

李雲芳和張小樹坐著紐車不見了。張大民揹著老母親一上了林間石道,省了幾個錢令人欣慰,後背讓母親的身體偎著,更讓他心胸舒泰。母親能看見什麼呢?一想到母親的目空一切,不免又嘲笑自己的孝心之迂了。他大聲說,媽,那片樹部燒紅了,您看見了麼?

母親一語不發。

四個人在山頂聚合了。風很大,黃櫨的顏色已經到了暗淡的時辰,那一片一片的大火不久便要熄滅了。張大民又大聲說,媽,您看見那片大火了麼?樹林都著起來了,過一會兒就燒過來了,您看見了麼?

母親說了兩個字,鍋爐。

鍋……爐!

母親念起遙遠的父親來了。

張小樹託著腮幫,看遠山的雲影,進了天才必入的境界,目光正搖上去搖上去,躍然於雲端之外了。

"爸,人為什麼會死呢?"

"我也不太懂,問你媽。"

"媽,人活著有什麼意思呢?"

"有時候沒意思,剛覺得沒意思又覺得特別有意思了。真的,不信問你爸。"

"爸,人活著沒意思怎麼辦?"

"沒意思,也得活著。別找死!"

"爸,為什麼?"

"我說不大清楚,我跟你打個比方吧。有人槍斃你,沒轍了,你再死,死就死了。沒人槍斃你,你就活著,好好活著。兒子,你懂了嗎?"

"ok!爸爸你真棒!我懂啦!"

"雲芳,你懂了麼?"

"沒懂!"

"那我再揉碎了給你說一遍……"

"就你懂?德行!"

"我也是剛剛弄明白的。都是天才鬧的!守著個天才,長學問了。"

母親用清晰的聲音說道——鍋爐!張大民恍惚看到父親和四民在雲影裡若隱若現,老的問日子好過嗎?小的問孩子可愛的孩子幸福嗎?待要端詳卻又飄然不見了。日子好過極了!孩子幸福極了!有我在,有我頂天立地的張大民在,生活怎麼能不幸福呢!張小樹雀躍著在林火中引路,紅葉如一片血海。張大民背起白髮蒼蒼的母親,由李雲芳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攙護著,緩緩向山下走去。母親朝著迷茫的遠方再一次重複了兩個字——鍋爐!

他們消失在幸福的生活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