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母親搭腔說這是實話,他怕蛆。

茅房問題解決了。雙人床問題擱在老地方,誰也沒有辦法。第三場大雨傾盆而下的時候,張大民半夜醒來,眼珠兒一轉,想出了一個辦法,打了個哈欠,又想出了一個辦法。他睡不著覺了。他摸到廚房喝水,沒摸到暖瓶,摸到了一把頭髮。閃電在雨夜中劃過,頭髮下面是三民的臉,發呆,發綠,還有點兒發藍,像一顆剛剛摘下來的掛著絨兒的大冬瓜。張大民剛要發作,嗓子突然一堵,覺得再這樣愁下去,三民就要出人命了,雙人床就要殺死他可憐的弟弟了。

"幹什麼呢你,不睡覺?"

"不敢睡,一閉眼全是腿兒。"

"什麼腿兒?女的?"

"不是……是馬。一大群馬跑過來,撲稜撲稜的,全是馬腿兒。一閉眼沒別的,全是咖啡色的馬腿兒!"

"三民,你有病了。"

"跑近了一看,不是馬腿兒。"

"什麼腿兒?"

"床腿兒,數都數不清。"

"三民,你真的有病了。"

"哥,我沒病。"

張大民給三民點了一支菸,自己也點了一支菸,一邊抽一邊嘆氣,聽著風聲和雨聲,覺得生活——幸福的生活——讓一群長了蹄子的奔騰的雙人床給破壞了。

"我沒病,可是我很難受。"

"你哪兒難受?"

"我說不出來。"

"得說出來,憋著不說就長瘤子了。"

"就這兒……兩根眉毛中間,偏上一點兒,裂了一條縫兒,很難受。昨天下午,我找我們領導談話,我找我們領導借房子,我……我找我們領導談借房子的事,我找我們領導……找我們領導……"

三民掉淚了,抽嗒了幾下。

"快說,別憋著!…

"領導對我很好,問我你排隊了嗎?我說我排隊了。他說好同志,好青年,你慢饅排著吧,如果中間沒有人加塞兒,到21世紀上半年你一定可以分到自己的房子了。"

"張著嘴請人往裡塞大糞,你自找的!"

"……我說我可以加個塞兒嗎?領導說你是好同志,好青年,你不能加塞兒。我說小王怎麼就加塞兒了,來的比我晚,乾的沒我好?領導說……領導說你知道小王的爸爸是誰嗎?哥,我難受極了。"

三民又落淚了。

"我也難受。可是,讓咱媽現給你找一個長翅膀的爸爸,好像是來不及了。你當時就跪下來,認你們領導當乾爸爸,人家未必就缺兒子,好像也來不及了。"

三民不吱聲了,狠狠地櫓了一把鼻涕。張大民挪到廚房門口,隔著水壩似的門檻朝外看了看,積水不多,離警戒線還早著呢。他把菸屁股丟在雨裡,小火頭兒哧一下就不見了。

"三民,我有辦法了。"

"你有什麼辦法。"

"我想的不成熟。我一直在琢磨要不要告訴你。想來想去,我決定還是告訴你。這樣對你的心情有好處。你老想床腿兒凳子腿兒,鑽進牛角尖兒就出不來了。你應當鑽到別的地方試一試。下水道堵了一隻死貓,那是死貓,你一鑽說不定就鑽過去了。不是真鑽,是打個比方,說明一種態度。咱們這種人不能靠別的,靠別的也靠不上。只能靠東鑽鑽西鑽鑽,上鑽鑽下鑽鑽。本來沒有路也讓咱們鑽出一條路來了,本來沒有地方擱雙人床,使勁兒一鑽,擱雙人床的地方就鑽到了,三民,我的辦法其實很簡單,我都不好意思說出口。咱們家不是有雙層的單人床嗎?"

"你的意思是……"

"把兩張雙人床摞起來。"

"……摞起來?"

三民小聲笑著,自己問著自己,很興奮,搓了半天手。不過,他很快就沉默了,大概看清了摞起來是件很嚴峻的事,一點兒也不值得高興。他搖頭,嘆氣,抱緊兩條胳膊,好像剛剛被賓士而來的床腿兒踩了肚子一樣。張大民也沉默了。他聞到了一股餿味兒。摞起來確實不是一個好主意。初想也還不錯,深入地想一想就不行了。摞起來的雙人床不光搖搖欲墜,一關電燈它還沒完沒了地叫喚,咯吱咯吱咯吱的,粗俗,沒有教養,還下流!張大民直納悶,這麼不要臉的辦法是怎麼想出來的?他真想鉚足了勁給自己一個大嘴巴了。

"三民,我這兒還有一個辦法。"

三民捂緊腦門兒,好像有點兒害怕。張大民給三民續了一支菸,自己也續了一支菸,一邊抽一邊問自己,說好呢還是不說好呢?不說吧,好歹也算一個辦法,說了吧,還是一個不要臉的辦法!床沒地兒擺,身子沒地兒放,單單要張臉擱哪兒呢!豁出去了。

"摞著擺不合適,咱挨著擺!"

"挨著擺?"

"我們的床挨著你們的床。咱不摞著了,不分上下了。咱分裡外。你們是新婚,你們在裡邊。我們在外邊。我們是老夫老妻了,臉皮有冰箱那麼厚了。我們把雙人床擺在你們的雙人床旁邊,不知你們的心裡怎麼想,反正我們是不在乎了。"

"挨著擺不就成大通鋪了嗎?"

"你這麼理解也不算錯。"

"……不挨著不行嗎?"

"行不行,你聽我給你分析。我的左手是我們的床,我的右手是你們的床,你看明白唆。裡屋只有這麼大,摞著擺可以,挨著擺塞不進去,只能擺在外屋。外屋也只有這麼大,右手擺在裡邊,左手擺在外邊,中間不挨著,你看怎麼樣,左手這裡出了什麼事?"

"出了什麼事?"

"我們的床把門口堵住了!"

"……我懂了。"

"你真懂了嗎?"

夜雨茫茫,張大民的手在三民眼前上下翻飛,代表著兩張不幸的雙人床,像兩隻飢餓的野獸的爪子。又一道閃電划過去,照亮了張大民的臉,是淡紫色的,也照亮了三民的臉,是深綠色的。彼此恐懼地望著,至少在一瞬之間生了懷疑,懷疑對方也懷疑自己到底還是不是人。不是人,是什麼東西呢?是人,又算哪路人呢?

三民的婚禮很熱鬧。出了風頭兒的不是新郎,不是新娘,是五民。五民苦讀三載,考中了西北農大,喝完喜酒便要遠走高飛了,眾人給新人敬酒,也給五民敬酒,都捎帶著問一句,為什麼考農大呢?考農大也要考北京的農大,為什麼考西北的農大呢?五民含笑不語,咕冬咕冬地往嗓子裡灌酒,灌著灌著就出語驚人了。

"我受夠了!我再也不回來了。畢了業我上內蒙,上新疆,我種苜蓿種向日葵去!我上西藏種青稞去!我找個寬敞地方住一輩子!我受夠了!螞蟻窩憋死我了。我爬出來了。我再也不回去了。哥,我有獎學金,你們別給我寄錢!我不要你們的錢!你們殺了我我也不回去了。我自由了!我……"

五民起初傻乎乎地笑著。眾人也跟著笑,後來就不笑了。五民淚流滿面,舌頭髮硬,眼神兒完全不對了。眾人連忙打圓場,別喝啦別喝啦,再喝就該想媳婦啦!張大民把五民搡到沒人的地方,想給他幾下。五民腦袋一低,紮在張大民肚子上就失聲了。

"家裡缺錢花。你們別給我寄錢!"

"你是親生的,不是媽在大街上撿的!"

"把我的床拆下來。別讓媽睡箱子了,讓媽睡我的單人床吧!"

"媽睡箱子睡舒服了,睡別的睡不慣了。"

"咱們家太憋了,喘不過氣來。"

"吃兩勺胡椒麵兒就不憋了。"

"哥,我都快憋死了!"

"你自己不找死,誰也憋不死你。"

婚禮圓滿結束了。太陽落山了。新郎張三民攙著新娘毛小莎姍姍而來,翩然如在夢中。他們推開了釘著椅子背兒的院門.走過大坑似的院子,跨過高高的門檻兼擋水壩,穿過廚房的菜味兒和油煙昧兒,蹭過大哥和大嫂的床頭,繞過用三合板釘的像廁所檔板似的隔斷,眼前豁然一亮,不由長長地長長地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他們終於看見自己的雙人床了。它在新郎的心裡奔騰過。它在新郎的眼睛裡奔騰過。現在,它安靜了。

在三合板隔斷的南邊,張大民仰面躺著,比床還安靜。他一隻手摟著李雲芳的脖子,另一隻手摸著李雲芳的肚子。肚子很飽滿。一分鐘比一分鐘飽滿。他們的孩子已經四個多月了。在三合板隔斷的北邊,貼著的都貼著,繞著的都繞著,含著的也含上了。起初是多麼安靜。月亮正捎悄地升上來,可是,且慢!這片黑洞洞的詩意傾刻之間就出了問題。

哇!

接下來就一發而不可收拾了。

張大民暗自呻吟,再一次深深地感到生活--幸福生活——讓弟媳婦一連串莫名其妙的聲音破壞了。他想起了五民的抱怨。憋得慌?喘不過氣來?他覺得自己也快憋死了。

哇!

天吶.又他媽來了。

張大民在小飯鋪請三民吃飯。他點了炒腰花兒。溜肥腸兒、拍黃瓜,煮花生,又要了四兩白酒。他有點兒心疼。他掙錢不多,所以很愛錢,花錢的時候特別難受。他從來不請別人吃飯,也不請自己吃飯。只有別人請他吃飯的時候他才去。吃別人請的飯,他不難受,也不心疼,胃口特別好。現在,他一點兒胃口都沒有了。看著三民有滋有味細嚼慢嚥的樣子,自愧弗如的感覺又一次撞疼了他的心頭。本想等三民度完了蜜月再請這頓飯,可是情況愈演愈烈,不得不提前破費了。

"三民,婚後感覺如何?"

"還行。哥,怎麼臊乎乎的?"

"腰花兒洗的不乾淨。"

"我感覺還行,就是挺累的。"

"是累。日子還長著呢,悠著點兒。"

三民紅著臉得意地笑了。

"我是心累。哥,怎麼臭哄哄的?"

"肥腸兒就是這味兒。"

"哥,真的,我就是心累。"

"別的地方不累?"

"不累。"

"你不是心累。三民,我瞭解你。你小時候的臉色就跟別人不一樣。我一直在觀察你,一直觀察到現在。你瞞不了我。心累,你臉是綠的。幹活兒累了你臉白。你臉要黑了就是吃多了,撐著了。你能瞞我嗎?快撒泡尿照照你的臉,看看它現在什麼色兒?"

"什麼色兒?"

"跟你的床一個色兒,咖啡色的!床是咖啡色很正常,人沒曬著沒燙著的,憑什麼跟咖啡一個色兒?你看看你的下眼皮,是發了黴的咖啡,都長藍毛兒了。三民,我再給你點一個炒腰花兒,臊乎乎的你也得吃,多吃。你得好好補補你的腎。我認為你的心不累,你的腎太累了,搞不好已經累壞了。小姐,再來一個腰花兒,炒嫩點兒,夾點兒生最好,快啊。三民,我對你說,我是過來人,我的話你要聽進去,人,不能為了一時痛快,連自己的腰子都不顧了!不顧腰子,到時候你後悔可來不及了。吃吧,多吃。"

三民依舊吃著笑著,卻不敢得意了。

張大民咂了一口白酒,很苦,沒有他的心情苦。他應當怎樣表達自己的不滿呢?他還是拿不定主意。他是長子,管弟弟可以,管弟弟的媳婦可以不可以?管弟弟的熄婦的……聲帶可以不可以?好像不可以。但是,不管行嗎?這算不算干涉別人的私生活?可是,不干涉,別人還生活不生活!

張大民含著酒,像含了一口別人的尿。三民吃的很香,滿面春風,根本不考慮請他吃飯的人的心情。

"哥,再給我來一個腰花兒。"

"我帶的錢……算了!來一個就來一個。"

"剛開始臊,吃著吃著就不臊了。"

"這就叫身在臊中不知臊啊!"

"哥,你什麼意思?"

"三民,你見過公雞踩蛋兒嗎?"

"聽說過,沒見過。"

"公雞往母雞背上一踩,母雞吱吱嘎嘎胡叫喚,就跟有誰要宰它似的,德行大了。"

"哥,你到底想說什麼?"

三民慢饅放下筷子,笑的很難看,從耳朵到胳膊全紅了。張大民不動聲色,目光坦然,心裡很緊張,手心兒和腳心兒都在冒汗,尾巴骨也隱隱作痛,有點兒坐不住椅子了。本想說三合板隔斷北邊的事,怎麼說到公雞踩蛋兒上去了?張大民語重心長地看著三民,給三民挾了一片半生不熟的腰花兒,覺得自己顧不了那般許多了。

"三民,你覺得幸福不幸福?"

"挺幸福的。怎麼了?"

"不管多幸福,眼裡也不能沒別人。"

"我們怎麼了?"

"大家都是過來人。吃過豬肉,見過豬跑,也跟著一塊兒跑過,誰瞞誰呀!可是,為什麼我們能做到的,你們就做不到呢?"

"你們做到什麼了?"

"我們從來不叫喚!"

張大民很壓抑,嗓音猛了些。三民木呆呆的,似乎沒聽懂,嘴唇上掛著一片腰花兒,就像剛剛咬掉了一塊舌頭。小飯鋪靜了片刻,不多幾個人都朝這邊看著。張大民有點兒不自在,壓低了嗓音,眼睛卻盯著別處。

三民,我得正正經經告訴你,這麼叫喚,不符合國情,也不符合咱的身份。您要在外國有一大別墅,別外國了,您就是在郊區弄一小別墅,您和您媳婦都可以隨便叫喚,你們把手攏在嘴上大聲嚷嚷也不礙事,高興麼,舒服麼,嗓子眼兒癢癢麼!可是,如果七、八口子擠在一間半破屋子裡,我看咱們還是得慎重。我和你嫂子已經挺過來了。你們打算怎麼辦?

張大民的目光追著一隻蒼蠅,飛飛停停,最後很不情願地落在三民的臉上。三民的臉發紫,嘴唇更紫,有點兒缺氧。他閉著嘴,牙疼似地皺緊眉毛,挾起一片炒腰花兒看了看,又放下了。

"哥,你別激動。我還沒激動呢。我們的情況你瞭解嗎?每天上床我們都互相叮囑,小聲點兒小聲點兒千萬小聲點兒,你知道嗎?我趴在那兒像趴在一塊豆腐上面,腦袋上頂著一碗水,屁股上也頂著一碗,好像一動彈水就灑出來了。我們容易麼!我們小心得不能再小心了,我們又不是木頭,控制不住了哼哼幾聲都不許嗎?"

"那也叫哼哼?真會哼哼!"

"哥,你別激動。"

"只許你們哼哼,不許我激動?你們把自己的幸福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還不許我激動?我們也是人,我們不是木頭,我們都有耳朵,我們倒想不激動,行嗎?人家讓嗎!小姐,再來一盤炒腰花兒,別洗,越臊越好。"

"哥,我不吃了,我夠了。"

"我吃!我的腎還沒補呢!"

三民不說話了,捂著腦門兒嘆氣。張大民一邊吃一邊激動,一邊激動一邊算著花了幾個錢,越算越心疼,越心疼越激動得受不了,胳膊和手抖得厲害,下巴也跟著抖,筷子說什麼也挾不住東西了。

回家的路上,張大民幾次想吐沒吐出來。

回家就上床了,翻來覆去的,怎麼也睡不著。他口中念念有辭,聽不清說什麼。李雲芳推他問他,他一概不理,繼續嘟囔。月到中天的時候,他推醒了李雲芳,想說什麼半天沒說出來。月光映著他的額頭,表情非常痛苦,好像他整個肚子裡的東西都被人挖走了。

"你怎麼了?"

"雲芳,虧了。"

"虧什麼了?"

"他們多收了一盤腰花兒錢!"

"鬧了半天你算賬呢!"

"怎麼算怎麼不對,多收了我7塊錢!"

"我給你7塊錢。睡吧。"

張大民還是睡不著。三合板隔斷的北邊靜悄悄的,靜得讓人不放心,好像有人故意跟他搗鬼似的。他又一次推醒了李雲芳,小聲說你聽你聽,神秘兮兮的樣子令人惱火。

"聽什麼?什麼也聽不見。"

"這就對了。雲芳,這說明花錢花得值,我們一點兒也不虧。我不心疼。他們多收兩盤炒腰花兒的錢,我也不心疼。我們花錢買的是什麼東西,他們誰也不知道,只有我們自己心裡明白。多花7塊錢又算得了什麼呢?雲芳,我真的不心疼。我就是有點兒堵得慌,這兒,就是這兒……堵得慌。不是腰花兒,好像是一個特別大的豬腰子,整著堵這兒了。"

張大民指了指脖子下邊的某個地方。李雲芳敷衍了事地給他揉了揉,知道他醉著,也知道他是心疼錢,又好氣又好笑,真想把他從床上掀下去。

"你別嘟囔起來沒完沒了,快睡!"

"我睡我睡,值了太值了……這就睡。"

可惜,他想睡也睡不成了。

哇!

張大民一骨碌爬起來,三步兩步跑到院子裡,一摸便摸到了垃圾桶,埋頭就吐。錢白花了。他吐得很仔細,把一肚子腰花兒和一腔悲憤全都吐出來了。李雲芳跟到院子裡給他捶背,聽見他滿嘴臊哄哄的卻還在不停地嘟囔,好像跟那個垃圾桶有說不完的悄悄話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