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張大民爬上了牆頭,在上邊呆立了半個小時。牆外是一棵石榴樹,沒有石榴,長著密密麻麻的樹葉。牆皮上爬滿了牽牛花,開著俗氣的粉色的花朵,一些花朵開到樹上去了。石榴樹外面是過道,鄰居們走進走出,紛紛昂起下巴,看著牆頭上的人,猜不透他要幹什麼。張大民抱著胳膊,眯縫著睡眼,不屈不撓地盯著前方偏下的某個地方,一副做夢做不醒要永遠做下去的樣子。往他胳膊上縫兩個翅膀,這小子呼扇幾下,說不定就迷迷瞪瞪飛起來了,說不定就像大螞蚱一樣飛到無邊的美麗的原野裡去了!總之,他要不想往外飛,戳在牆頭上擺那個臭架勢幹什麼用呢?
半個鐘頭之後,張大民爬下了牆頭,找了一把鐵鍁,開始拆他們家的院牆。他把院門整著卸下來,發現牆體很鬆,拿肩膀頭一頂,半堵牆轟隆一聲就塌到外面了。一股煙塵籠罩了石榴樹,就像有人在天上瞄準兒,很湊巧地往那兒丟了一顆大炸彈。張大民真的飛起來了。他不是螞炸。他是一架轟炸機。不知道從哪兒載了那麼多仇恨,轟轟隆隆,咚咚鏘鏘,只幾下就把他們家的院牆炸平了。家裡人很默契。沒有誰阻攔他,也沒有誰幫助他,似乎在遵循某種秘密的部署。果然不出所料,對門兒鄰居家的大兒子跳出來了。
"你丫幹嗎呢你?"
"我拆牆呢。亮子,你有事兒嗎?"
"你丫拆牆幹嗎?"
"憋得慌,透透氣。"
"有你丫這麼拆的麼?"
"拆慢了,怕你跑出來幫忙。快點兒拆,等你跑出來幫忙,已經拆完了,想幫忙也幫不上了。沒別的意思。亮子,我是不想麻煩你。屁大的事兒,我自己撅撅屁股就幹了,不麻煩你了,你快點兒回家歇著去吧。"
"誰跟你丫貧呢?"
"你不歇著,幫我撿磚頭得了。"
"你丫到底想幹嘛?"
"不好意思,想蓋間小房兒。"
"想砍樹是不是?你前腳砍我後腳就告辦事處去,罰個千八百的,罰死你丫的!大民,我說話算話,你丫信不信?"
"我信,我怕你。"
"怕我就別砍樹。"
"我不砍樹。"
"怕我就別往我們家這邊蓋!"
"怕你我也得蓋。離你們家還遠著呢。我不砍樹。我真的不砍樹。我把石榴樹蓋在房子裡,讓它從房頂中間穿過去。我整個早晨都在想這件事。這件事對誰都沒有壞處,對你也沒有壞處。你快點兒告到辦事處去,就說這個愛樹的絕著兒是你琢磨的,他們一感動說不定能獎你個千八百的。我一分都不要。我覺得咱們倆完全想到一塊兒去了。我要替這棵石榴樹請你喝啤酒,我……"
"傻x!我抽你丫的你信不信?"
"你抽我幹嗎?"
"我這就抽你丫的你丫信不信?"
"咱別急,咱先抽支菸吧。"
張大民遞出一支菸,被打飛了。他追過去彎腰拾起來,吹了吹土,自己點上,愉快地吸了一口,又愉快地吸了一口。他笑的很友好,心說你才傻x呢,你不抽我事情還麻煩了呢。亮子高高大大,在軋鋼廠做翻砂工,是個塔一樣的人。兩個人站在一起,就像一頭驢和一頭象站在一起,前景很不美妙。張大民略微有些擔心,你要真抽我,我受得了嗎?把我牙打掉了怎麼辦?把我鼻子打歪了怎麼辦?他一邊抽菸一邊得出了結論,受不了也得受著,打成什麼樣兒是什麼樣兒,為了雙人床為了安寧為了受罪的耳朵根子,豁出去了。他故意把菸屁股扔在對方腳邊,抬眼看了看蔚藍色的天空,就像抓緊時間抒發最後一下的烈士一樣。
我……我我我要豁出去了!
"你不是想抽我嗎?我站在這兒,我讓你抽,你隨便抽,我要哼哼一聲兒我都不是人!可有一樣兒,咱倆現在就說清楚,你抽完就完了,我轉過身兒去蓋房,你可別吱聲兒。你要吱一聲兒你都不是人養的,你就是王八蛋!"
"我拿磚頭花了你丫的!"
翻砂工終於暴跳起來了,真的撿了半塊磚頭。張大民心頭一驚。他用磚頭拍我腦袋怎麼辦?他把我拍成了大傻子怎麼辦?翻砂工的眼神兒稍稍往旁邊躲了一下。張大民倍受鼓舞,腦袋又烈士一樣昂起來了。
"你花!我把腦袋擱這兒,你快花!"
"……我拍死你丫的!"
"拍扁了我我也得蓋房。樹南邊2米多,我佔1米,還剩1米多,長兩條腿兒的長倆軲轆的都能過去,你有什麼不樂意的?這棵石榴樹是我爸種的,我把它蓋在屋裡,是對我爸的紀念,你憑什麼說三道四?"
"廢話!我媽胖,你丫裝不知道!"
"你媽胖跟我有什麼關係?"
"廢話!我媽胖,我媽過不去!"
"1米多,你媽過不去?汽油桶都能過去,你媽過不去?你媽腰圍4尺4,是腰圍!展開了量攤平了量,4尺4當然過不去,一圍不就過去了嗎?4尺4也甭除4,也甭除了,你就除以2,能過不去?兩個你媽都過去了!當然,其中一個得側看身子……亮子,你認為我分析的有道理嗎?"
翻砂工站在廢墟上渾身哆嗦。
"我媽腰圍多少?"
"4尺4,衚衕口兒裁縫說的。"
"你丫再說一遍!"
"不是4尺4?4尺6?"
"你丫敢再說一遍?"
"4尺8?"
"我他媽……"
啪!
不輕不重,猶猶豫豫,卻發出了很乖巧的一聲——啪!張大民腦袋嗡,跟有回聲一樣。他記得躲了一下,可能沒躲好,躲到磚頭上去了。粘糊糊的東西淹住了一隻眼,他用另一隻眼哀怨地看來看去,看見了許多胳膊和許多腿,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躺平了。他真的把我給拍了。他怎麼真的把我給拍了,像拍一個生西瓜一樣?張大民聽見了亮子的胖母親在罵人,沒罵別人,是罵自己的兒子不是東西不是人揍的,罵得很純樸,聽不出有抬桑罵槐的味道。血還在流。完了,他把我的主要血管給拍破了,我要死了!聽見有人想去派出所,張大民拼命掙扎,睜大了那隻獨眼,像扭亮了一個電燈泡,照照這邊,照照那邊。
"誰想去派出所?去派出所幹嗎?誰去派出所我跟誰急!誰報案我跟誰玩兒命……"
許多隻手把他抬起來了。這些手要把這個英雄人物抬到醫院的急診科裡面去了。張大民聽見了母親的哭聲和李雲芳的幾聲抽泣。他從那些手上抬起頭來,把那隻血淋淋的眼睛和那隻乾淨的眼睛一塊兒轉過去,鬼使神差地搖著一條胳膊,就像革命者要遠走它鄉了。
"沒關係!媽,你把磚頭挑出來,摞在樹旁邊兒。雲芳,把你們家那袋水泥也搬過來,上小山子他家借兩個瓦刀……等我回來!我沒事。你們抓緊時間準備吧。"
不到兩個小時他就自己走回來了。他腦袋特別大,有籃球那麼大,纏滿了紗布,只露著前面一些有眼兒的地方,別的地方都包著,連脖子都包著了。其實只破了一個小口子。醫生不給縫,他偏要縫,醫生就不縫。不光不給縫,還不給包,打算用紗布和橡皮膏糊弄他。他偏要包,醫生就不包,他死活也要包,不包不定,醫生一著急,就把他的腦袋惡狠狠地徹底地包起來了。他要再不走,醫生就把他的屁股也一塊兒包上了。張大民很高興,進了大雜院就跟人寒暄,做出隨時都準備暈倒的樣子。
"沒事!就縫了18針,小意思。別扶我!摔了沒事,摔破了再縫18針,過癮!我再借他倆膽兒,拿大油錘夯我,縫上108針,那才真叫過癮呢!你問他敢嗎?我是誰呀!我姓張,我叫張大民,姥姥!"
他一頭撞進亮子家的屋門,示威似地舉著大白腦袋,把亮子肥碩無比的母親嚇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大媽,亮子呢?"
"上夜班了。"
"回來嗎?"
"不回來了,住集體宿舍了。"
"喲,我這兒還缺個活泥的呢。"
"把他叫回來?"
"算了,別嚇著他。"
"今兒這事兒……"
"大媽,我們鬧著玩兒呢您看不出來?"
"大民子,你說我褲腰4尺8,不是寒磣我嗎!記住嘍,我的褲腰不是4尺8.是3尺6!往後別胡咧咧。"
"太好了,來三個您也過去了!"
張大民的宮殿就這樣落成了。床架子勉勉強強塞進去,放不下床屜,讓石榴樹擋住了。張大民抽了半盒煙,想出了個好辦法。他把床屜豎著鋸開,在兩邊各挖了一個半圓,像古代用刑的木枷,往床架子上咋嚓一合,犯人的脖子--那石榴樹就從雙人床中間長長地伸出來了。為了適應這種獨特性,李雲芳對褥子、床單等床上用品進行了適度的改造。她還往石榴樹上糊了一層白紙、讓樹幹與牆皮保持近似的顏色。屋裡剩了窄窄的一條兒,什麼也放不下,就擱了一盆綠蘿,頓時春意盎然。鄰居們過來參觀的時候,張大民正趴在床底下,兩條腿伸到門外邊。大家問你幹什麼呢,他不說話。又問你趴在那兒幹什麼呢,他才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我給石榴樹澆水呢。"
兩口子躺在這張床上怎麼也睡不著覺。第一個晚上成了節日。張大民躺在外邊,李雲芳躺在裡邊,中間是那棵石榴樹。他們說呀,笑呀,說到要緊處,李雲芳還掉了幾滴眼淚。他們坐起來,躺下,又坐起來,再躺下,還是丟不開這棵石榴樹。它愣瞌瞌地豎在兩個腰之間,真是太奇怪了,也太有趣了。李雲芳把一條長腿搭在樹上,用手指頭尋找張大民的傷疤,在頭髮裡摸了半天也投摸著。
"你那18針呢?"
"我也找呢,我的18針哪兒去了?"
"壞!半夜,這棵樹可別嚇死我。"
"一睜眼,嘿,插了個第三者!它要是男的,我哪兒打得過它呀!"
兩個人嘰嘰咕咕笑到小半夜。張大民把手放在李雲芳肚皮上,發現又鼓了不少,兒子正茁壯成長呢。他的手像一隻掛了帆的小船,向美麗的湍急的下游駛去,駛去,駛去了。
哇!
怎麼回事?張大民問李雲芳你跟誰學的,你也有毛病了嗎?兩個人抱著腦袋,無聲地笑成了一團。張大民甜蜜地嘆息著,把李雲芳的耳垂兒叼住了。
"雲芳,學壞可太容易啦!"
兩個人又過上幸福的生活了。
有了自己的房子、房子裡還有一棵樹,張大民和李雲芳就覺得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了。他們為肚子裡的孩子取名——張樹,然後踏踏實實地等著張樹準點兒爬出來,與肚子外面的這棵樹會會。等得無聊的時候,張大民又有了新的牽掛,發現兩個人掙錢兩個人花和兩個人掙錢三個人花不是一回事,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了。他把死期存單擺在床單上,把活期存摺放在枕頭上,左手拿著現金,右手接著國庫券,依照不同的順序一遍一遍往上加,越加越無法控制情感,對錢的熱愛像潮水一樣湧進胸膛,一直湧到了嗓子眼兒,讓他數著數著就數不出聲音來了。錢真好,真是好,就是好,只是太少了,再多一點點就好了,不過多那麼一點點一點點也還是太少了。
他們的積蓄很分散,加起來只有980元,顛三倒四加了無數遍還是980元,世上有那麼多公母,錢卻沒有公母,否則處境就會大不一樣了。張大民盯著李雲芳奇妙的大肚子,承認了自己的限度,知道自己沒有別的本事了。不過他又立刻安慰自己,錢是有公母的,錢要沒有公母,利息從哪兒來呢?他想算算980元的利息,算不出來,小傢伙難產了。
錢好是好,少了就不好了。
他們婚前沒有積蓄。他們踉多數窮孩子差不多,掙了薪水交給父母,自己不留錢,花多少要多少。張大民和李雲芳稍有不同,是兩種風格。李雲芳嬌氣,想花就要,隨花隨要。張大民不是這樣。張大民是這樣——他根本就不花錢!除了買飯票,他連根冰棒兒都不買。不想花當然不想要,不想要想花也不要。他對錢的珍惜是從骨子裡來的,又滲到血管裡去了。後來上夜班熬不住,染了煙癮。煙德卻不好,從來不敬菸,又染了蹭煙的癮,比煙癮還大。他只抽四毛錢以下的煙,通貨膨脹以後地自己也沒有膨脹,長時間在一塊錢以內一盒的水平傷感地徘徊。他為花錢抽菸難受,在別的方面就更不肯花錢了。
婚後他們建立了自己的財政系統。先由李雲芳負責,她也愛錢,可是愛得不深,錢也不知都逃到哪兒去了。後來張大民篡權,把愛灑向每一個角落,像磁鐵一樣,一分錢一分錢又一分錢,紛紛被他吸過去嘬過去,情況就大為改觀了。只攢了980元,不是不狠心,是掙的不多的緣故。一個月不到100塊,拿了多少年?每月每人交伙食費30元;孝敬雙方老人各20元;支援五民讀書15元;他抽菸不到15元;她懷了孩子每個禮拜吃一隻雞腿兒加起來絕對不止15元;洗個澡1元;剃個頭又1元;她的頭不止1元;她去醫院讓大夫摸肚子,騎不了車,坐公共汽車公共電車再換地鐵,來回多少元?他不能不陪她公醫院讓大大摸肚子,也騎不了車,來回又是多少元?如果擠不上車打計程車,再碰上個比你還愛錢的司機拉著你兜圈子,那可真要了人的命了,那就是血流不止了,什麼也剩下了。
980元,是一堆金子。
第二年春天,天氣還有點兒涼,張樹先來到醫院,然後就回到那棵石榴樹身邊去了。他大聲哭著,特別不高興,對生活特別有意見,閉著眼就是不睜開。張大民扒張樹的眼皮,先扒開一隻,扒了扒,又扒開一隻,把他樂得嘴都合不上了。
"我兒子是個天才,他拿眼斜我呢!"
天才更憤怒了。大雜院的貓循聲湊過來,五、六隻,七、八隻,高高低低擠了一窗臺兒,都歪著腦袋往裡看,想研究研究這隻描憑什麼跟自己不一樣,憑什麼叫得這麼傻,想吃老鼠了嗎?
"真是個天才,眼珠兒還動呢!"
眼珠兒要不動這位就是棵死樹了。
李雲芳不下奶。那麼好的身材,該凹的凹,該凸的凸,就是不下奶。張大民心裡直哆嗦,花錢如流水的歲月終於來到啦!他買了五條鯽魚,五個豬蹄兒,熬呀熬呀,把李雲芳的脖子都給灌長了,還是不下奶,母牛不下奶,能叫母牛嗎?張大民很納悶,只好向真牛求救,給兒了訂了幾袋兒鮮奶。不行,張樹拉稀,拉一種像芥末油一洋的稀。馬上換奶粉,還不行,改拉一種白色兒的像色拉油一樣的稀了。張大民在商店裡痛苦地轉來轉左,把錢包部攥出汗來了。這不是欺負我嗎?這不是欺負我不起錢嗎?他一咬牙一閉眼,買了一桶很貴很貴的美國奶扮,捧回家剛剛邁進家門的時候,整個人看上去都快不行了。
"我讓你拉!我讓你拉!"
他如喪考妣,像捧著一個個骨灰盒、,張樹還算爭氣,也有良心,沒往死裡逼他爸爸,,他吃了這種奶粉就踏實了。他停止拉稀,開始拉黃醬,燦燦的,軟軟的,粘粘的,懂行的都說,這是好屎,是屎中最正常的一種屎,謹向你們表示最衷心的祝賀了。
"我兒子是個天才,都會拉人屎了!"
張大民想笑,一捏錢包,發現還沒到笑的時候,且得哭一陣兒呢。吃中國奶粉拉稀,吃美同奶粉不拉稀,什麼腸子!二天吃半桶,五天吃一桶,九天吃兩桶,什麼肚子!崇洋媚外不說,一桶桶吃下去,哪天斷了頓兒,就該吃他的中國爸爸了。
張大民蹲在地上算賬,把錢沒完沒了地扔給美國的牛奶公司,不如把錢一次性地扔給自己家的奶牛。奶牛絕對是好奶牛,只不過哪個零件出了問題,有根筋沒有轉過來。他又買了五條鯽魚,五個豬蹄兒,燉啊燉啊,灌喲灌喲,李雲芳的兩個rx房像兩個乳白色的氣球一樣脹起來,還是不下奶。他氣勢洶洶地拎回來一個王八,摔在萊墩子上,舉刀就剁,大卸了八塊也不住手,接著剁,咚咚咚咚,就像什麼也沒剁,只是砍萊墩子,砍一個怎麼砍也砍不動的菜墩子。李雲芳一聽就明白了,王八便宜不了。
母親說我菜墩子還要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