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東旦之決定乾坤

久微也不去打擾她。

半晌後,風惜雲似已想通某點,才抬首看著久微道:「若真以棋局定天下才是最好的結局,否則……」她眼中一片凝重,「那必是哀鴻遍野,千里白骨!」

久微心頭一跳,怔怔看著風惜雲。

「久微,你看現今天下百姓如何?」風惜雲問道。

「雖有戰禍,但冀州、幽州、雍州、青州素來強盛,再加四州各結同盟,是以四州百姓的日子還算安泰,北州、商州和祈雲王域的百姓卻是飽受戰亂之苦,不過冀王、雍王與你皆非好殺殘忍之人,雖攻城略地,卻軍紀嚴明,又常有救濟之舉,所以百姓之苦已算降至最低。」久微答道。

風惜雲點頭,「雖是如此,但是戰亂中死去的又何止是士兵,禍及的無辜百姓又豈止是成千上萬!」她輕輕一息,想起每進一城時,沿途那些惶恐畏懼的百姓,那些失去親人的呼天慟哭,那些絕望至極的眼神,一顆心便沉在谷底,「自我繼位以來,便是戰爭連連,入目盡是傷亡,而我自己親手造成的殺戮與罪孽怕是傾東溟之水也洗不淨!所以若能在此結束這個亂世又何嘗不好。」說著她復自嘲地一拍額頭,「一州之王竟有這種天真的想法,真是……幸好是久微。」

久微聞言卻不答話,而是奇異地看著風惜雲,那樣的目光令風惜雲渾身不自在,因為極少有人會用這種目光看著她,那裡面有著刺探、懷疑、研判……以往那隻黑狐狸偶爾會這樣看,但她往往選擇忽略,可久微不同,她不能視而不見,卻希望他可以停止這種眼神。

「夕兒,你在乎的並不是天下至尊之位落入誰家,你在乎的是天下百姓。」久微緊緊盯住風惜雲的雙眼,不放過那裡面的任何一絲情緒。

「那至尊之位有什麼稀罕的,不過就是一張無數人坐過的髒破椅子。」風惜雲在久微那樣的目光中,忽生出逃走的念頭,心頭隱隱地感知,似乎下一刻,她便將陷入萬劫不復之地!

「既然你不在乎江山帝座,那你為何不相助於冀王,以你們冀、幽、青三州之力,再加冀王、玉公子與你三人之能及帳下名將,雍王再厲害必也處於弱勢,亂世或可能早些結束,可為何你卻毫不猶豫地站在雍王這一邊?以你之心性,又或者可以直接將青州託付於冀王、雍王中的任何一個,然後你自可逍遙江湖,可你為何明知會為家國王位所縛卻依然選擇留下,更甚至訂下婚約?」久微雙眸明亮又銳利,直逼風惜雲驚愕的雙眼。

風惜雲張口欲言卻啞然無聲,呆呆地,不知所措地看著久微。

久微不給她喘息的機會,緊接著又道:「白風夕瀟灑狂放,對任何人、事都能一笑置之,可她唯獨對一個人百般挑剔、百般苛求、百般責難!青王風惜雲雍容大度,對部下愛惜有加,對敵人辣手無情,可即算那個人讓她愛如己身的部下命喪黃泉,即算那個人做了許多讓她失望、憤怒、傷心的事,她卻依然站在那個人的身邊,從未想過要背離那個人,更未想要出手對付那個人、報復那個人、傷害那個人!夕兒,你說這些都是為什麼?」

彷彿是雷霆轟頂,振聾發聵,一直不願聽入的東西此刻卻清晰貫入!

彷彿是萬滔襲捲,擊毀堅壁鐵牆,將一直不願承認的直逼身前!

彷彿是雷電劈來,劈開迷迷濃霧,將一直不願看的直攤眼前!

那一刻,無所遁形!

那一刻,對面那雙眼睛那樣的亮,如明劍懸頂,直逼她仰首面對!

風惜雲面色蒼白,渾身顫抖,惶然無助,踉蹌後退!

這是她一直以來從未想過的,這是一直以來她從來不去想的,這是一直以來她從來不敢去想的!因為她就是不肯不願不敢!那是她最最不願承認的!那是她最最不可原諒的!

可是此刻,無論願與不願,無論敢與不敢,它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呈現在她的眼前,印在她的心頭,以巋然之姿要她正面相對!

一步一步地後退,瞪大著眼,慘白著臉,她一直退到帳門,依靠著,平息著,半晌,抬手指著對面的人,「久微,你欺負我!」

帳簾一卷,人影已失。

「到底是你欺他,還是他欺你,又或是自己欺自己?」久微輕輕鬆鬆地坐下來,安安靜靜地笑著,「你也該看清了,該決定了!你要以我們的周全來安你心,那我也要你的周全來安我心!

元月八日。

天晴,風狂,鼓鳴,旗舞。

黑白分明,紫金耀目,刀劍光寒,殺氣沖天。

東末最後的、最激烈的、最著名的一場大戰便在這東旦渡上展開,後世稱為「東旦之決」。

「這一戰,我想我們彼此都已期待很久,期待著這場決定命運、決定最終結果之戰!」皇朝對著身旁的玉無緣道,金眸燦亮地望向對面的對手。

「玉無緣位列四公子之首,這一戰便看看他能否當得起這‘天下第一’的名號,看看我們誰才能登上‘天下第一’的玉座!」豐蘭息平靜地對身旁的風惜雲道,黑眸遙遙望向對面的對手。

君王的手同時揮下,那一刻,戰鼓齊響,如雷貫耳!戰士齊進,如濤怒湧!旌旗搖曳,如雲狂卷!

「喬謹!齊恕!棄殊!徐淵!」豐蘭息召喚。

「在!」四人躬身。

「東、南、西、北四方之首!」手指前陣。

「是!」

「金衣騎與數月前已不可同日而語,皇朝御兵之能當世罕有!」風惜雲目光看向戰場上銳氣凜然的金甲士兵感嘆道,「今日方是真正的四大名騎會戰!」

「端木!程知!穿雲!後方三尾!」豐蘭息再喚。

「是!」

風惜雲轉頭看他,「你如此佈置,我倒真不知你打算以何陣決戰。」

「何須死守一陣,戰場上瞬息千變才可令對手無可捉摸。」豐蘭息淡然一笑。

風惜雲唇角一勾,似笑非笑,「你不怕任是千變萬化也逃不過一座五指山?」

「正想一試。」豐蘭息側目。

對面,皇朝目光不移前方,喚道:「皇雨!」

「在!」皇雨迅速上前。

「去吧,中軍首將!」

「是!」皇雨領命。

「雪空!九霜!」

「在!」蕭雪空、秋九霜上前,一個雪似的長髮在風中飛舞,一個銀色的羽箭裝滿囊袋。

「左、右兩翼!」

「是!」

大軍雙方的陣式已展開,各軍將領已各就各位,兩邊高高的瞭臺上屹立著雙方的主君,決戰即始!

「傳令,北以弩門進發!」墨色的旗下發出號令。

「是!」

傳令兵飛快傳出命令,霎時,北方的風雲騎陣形變換,仿如箭在弦上、一觸即發的長弓般快速前衝,首當其衝的金衣騎頓時被「弩箭」射倒一片!

「中軍弧海禦敵!」紫色的焰旗下傳出命令。

「是!」

傳令兵馬上傳令,位居中軍的金衣騎頓時疾退,片刻便化為弧形深海,如弩箭而出的風雲騎便如石沉大海,被深廣的金色海水吞噬而盡!

「傳令,東軍雙刃!」豐蘭息對戰場的變化淡然一笑。

「是!」

傳令兵傳下命令,東邊的墨羽騎霎時化為一柄雙刃劍,配以墨羽騎當世無以匹敵的速度如電而出,位居左翼的爭天騎被刺了個措手不及!

「傳令,左翼空流!」皇朝迅速發令。

「是!」

左翼的爭天騎化為滔滔江流,墨羽騎之劍直穿而出,卻刺個空,爭天騎已兩邊分開,有如江流拍岸而上,再紛湧而上圍殲墨羽騎,墨羽騎頓如劍束鞘中,動彈不得!

「傳令,穿雲長槍!」豐蘭息絲毫不驚。

「是!」

霎時,只見右翼的墨羽騎如長槍刺出,鋒利的墨色長槍劃過紫色的「劍鞘」,頓時飛濺出血色的火花!而鞘中的墨羽騎如劍橫割而過,衝破「劍鞘」直逼中軍金衣騎,將陷入金色弧海的風雲騎解救出來!

「傳令,中軍柱石,左翼風動!」皇朝下令。

「是!」

中軍金衣騎陣前頓時豎立無數盾甲,仿如擎天支柱,任風雲騎、墨羽騎如潮洶湧,它自巋然不動,壁堅如石!左翼則化為風中紫柳,墨羽長槍刺來,它自隨風隱遁!

「皇朝名不虛傳呀。」豐蘭息笑贊,卻也迅速下令,「東、北暫無大礙,西軍陣雨!」

「是!」

軍令方下,位居西方的墨羽騎已長弓如日,賀棄殊大手一揮,霎時一陣墨色的箭雨疾射而出,右翼的爭天騎未及反應便被射倒一大片!

「爭天騎右翼的將領似乎是那個有著神箭手之稱的秋九霜,那她率領的右翼軍必也精於騎射。」豐蘭息看著陣中那飄揚著的,有著斗大「秋」字的旗幟微笑道,「但制敵須取先機,我倒想看看皇朝該怎麼破這一招,看看當世僅次於你的女將有什麼作為。」

「論到箭術,秋九霜……已當世無二了!」風惜雲看著戰場,墨羽騎的箭如陣雨連綿,雨勢如洪,無數爭天騎在箭洪中掙扎倒地!

豐蘭息聞言看她一眼,眸光一閃,似要說什麼,卻終只是默然轉頭。

「傳令,右翼壁刀!」皇朝洪亮的聲音響起。

「是!」

命令傳下,右翼爭天騎中忽一箭射出,如銀色長虹飛越千軍,直射向墨羽騎陣中,迅猛無擋,還來不及為這一箭驚歎,一頂墨色的頭盔已飛向半空,咚的被長箭緊緊釘在有著「賀」字大旗的旗杆上!

「將軍!」墨羽騎陣中傳來驚呼,瞭臺上豐蘭息眉峰微動,但眨眼間卻是了無痕跡的平靜。

「本將無事!不要亂動,守好陣形!」伏在馬背上的賀棄殊起身,除失去頭盔外,並無半點傷痕,抬眼遙望對面,暗自咬牙:好你個秋九霜!若非躲避及時,此刻釘於旗杆上的便不只頭盔而是本將的腦袋了!

墨羽騎因這一箭而軍心稍慌不過是片刻之事,但對面的爭天騎卻已趁機變動陣勢,當墨羽騎回神之時,爭天騎陣前已齊列全身甲冑的戰馬,戰馬之前是厚實長盾,密密嚴嚴整整齊齊一排,墨羽騎射出的箭全部無功而墜。而爭天騎在長盾的掩護之下,步伐一致地向墨羽騎衝殺而來,箭已無用,墨羽騎迅速拔刀迎敵,兩軍相交,墨羽騎的刀全砍在了長盾之上,而爭天騎盾甲之中忽伸出長長一排利刃,霎時,墨羽騎戰士血淋淋地倒下大片!

「挫敵先挫其勢!好,秋九霜不負盛名!」豐蘭息贊曰,眉峰一凜,「端木,錘刀!」

「是!」

左角墨羽騎聞令而動,直衝爭天騎,即要相會之時,迅速變陣,頭如錘,尾似刀,爭天騎還未明其意之時,那墨色鋃錘已夾雷霆之勢錘向堅實的長盾,尾刀伏地掃向戰馬甲冑披掛不到的四蹄,「啊呀」之聲不絕於耳,爭天騎兵紛紛落馬,堅實的盾壁頃刻間便被瓦解!

「除風惜雲外,我未曾遇如此強敵,豐蘭息不愧是我久候的對手!」皇朝沉聲道,目光炯炯地望向敵陣,眉間銳氣畢現,「傳令,右翼疏林,中軍傾山!」

「是!」

軍令下達,右翼爭天騎前後左右疾走,頓時散如疏林,鋃錘揮下,觸敵寥寥!中軍重騎縱馬飛躍,不顧一切衝向敵人,有如金色山石砸向那一波一波襲來的銀洪墨潮,無數石落,阻敵於外,殲敵於內!

「傳令,北軍鷹擊!」

「傳令,左翼豹突!」

「傳令,東軍狼奔!」

「傳令,右翼虎躍!」

……

一道一道的命令從雙方的主帥口中下達,下方大軍迅速而分毫不差地執行。

兩軍陣式變幻莫測,戰場上塵沙滾滾,戰馬嘶風,刀劍鳴擊,喊殺震天!

那一戰從日升殺至日中,又從日中殺至日暮,無數的戰士衝出,又無數的戰士倒下,放目而視,銀、黑、紫、金甲計程車兵無處不是,倒著的,站著的,揮刀的,揚槍的……一雙雙眼睛都是紅彤彤的,不知是血光的對映還是吸進了鮮血!風狂卷著,風怒吼著,吹起戰士的長麾,揚起血濺的戰旗,卻吹不熄場上的戰火……血飛,血落,聲揚,聲息,風來了,風過了,戰場上依然鼓聲震耳,依然刀寒劍冷,依然悽嚎厲吼!

「傳令,左翼五行封塞!」

「傳令,西軍八卦通天!」

……

瞭望臺上的主帥依然頭腦冷靜,依然反應靈捷!為這場決定最終命運的戰鬥、為著這世所難求的對手,雙方都傾盡一生所學、傾盡己身所能!

皇朝目光赤熱,劍眉飛揚,談笑揮令,傲氣畢現!

玉無緣無緒淡然的臉上此刻一片凝重,眉峰隱蹙。

風惜雲負手而立,靜觀戰局,神情淡定。

「傳令,中軍蛇行……」

「不可!」一直靜觀的玉無緣忽然出聲,「中軍指峰,左翼龜守,右翼鶴翔!」一氣道完後轉首看向皇朝,「雍王是一個讓人興奮的好對手,但不要忘了月輕煙評他的那個‘隱’字,他的左、右尾翼至今未動!」

「是。」皇朝頷首,長舒一口氣,有些自嘲,「這樣的對手太難得,以致忘形。後面的你來吧。」

「若論行軍布戰,你並不差他,但若論心計之深,思慮之密,這世上難有人能出其右!」玉無緣目光深沉地看著下面,雙方陣勢已是數變再變,彼此深入,複雜至極,稍有不慎便會一敗塗地。

而對面豐蘭息見爭天騎之舉動不禁訝異地挑起眉頭,但隨即淡淡一笑,「東軍鰈遊,西軍龍行!」

「難道他……」玉無緣一驚,眉頭一跳又蹙,「右翼四海,左翼八荒!」聲音利落而沉著,一雙縹緲難捉的眼眸此刻卻是亮奪寒星。

「唔,被看穿了嗎?」豐蘭息輕輕自語,看看戰場上的陣勢,復又自信一笑,「但已晚了。」

「傳令,左尾極天,」

「好一個老謀深算的豐蘭息!」玉無緣看著兩軍的陣勢感嘆著,「他果然早有算計!左翼無為!」

「右尾星動,結了。」豐蘭息輕輕舒一口氣,志得意滿的一笑。

「中軍歸元,成了。」玉無緣輕輕舒一口氣,展開眉頭。

但下一刻,看著陣勢的兩人卻同時一愣,然後齊齊苦笑。

風惜雲看著戰場,側首嘆道:「若此為下棋,該叫死棋還是平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