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救人!」
「把手伸過來!」
「快啊……」
……
不論是瓣道中求救的人,還是瓣頂上想要救人的人,他們都只能徒勞無功地將手伸出,破堤而出的湖水激烈而又猛速地湧出,將瓣道中計程車兵狠狠地撞向瓣道,然後產生一個又一個迴旋,捲走一個又一個生命,身著沉重鎧甲計程車兵,在洪流之中笨拙無力地扭動著四肢,然後一個一個地沉入湖水中……不過頃刻間,又有數千的軀體沉向那無底的寒泉!
從堤口洶湧流竄的湖水在將瓣道淹沒後,被高高的瓣壁所阻擋,無法再向瓣頂之上的禁衛軍伸出無情的手,然後在吞噬了無數的生命後慢慢平息。
站在高高的瓣頂之上,看著在腳下湖水中沉浮著計程車兵屍首,東殊放緊握雙拳,滿臉的憤恨,卻無法吐出半句言語!想他帶兵一輩子,卻在短短的幾日內屢屢失算於一個不及他一半年齡的小女子!
遙望西南方向,那裡的喊殺聲也已漸漸消去,看來風雲騎已突破重圍了!七萬大軍,竟被那個風惜雲玩弄於股掌之間!他東殊放一輩子的英名,此刻已盡數折損!
「風惜雲啊風惜雲,不愧是鳳王的後代!果是不同凡響!」東殊放仰首望向夜空,弦月在天幕上散著黯淡的光芒,仿如他此刻頹喪的心情。明日不知是否會升起皓朗的星月,只是……模糊地感覺著,以後的那些朗月與明星,都已與他不相干了。
忽然,他的目光被湖心山峰上閃現的一抹光芒吸引,一瞬間,頹喪的心神為之一震,這麼黯淡的天光下,怎會有如此明亮的銀芒?只有一個解釋——那是鎧甲折射了月光的光芒!是了,破堤之後,他們根本來不及逃走的,必是藏於湖心的山峰之中!差一點便忽略了!
湖心的山峰上,風惜雲坐在一塊大石上,周圍環立著數十名士兵,左側則站著堅決不肯和林璣一起突圍的修久容。從那些松樹的枝縫間可以清楚地望見前方的情形,看著在湖水中掙扎沉浮的禁衛軍,她神色安寧,只是一雙比星月還清亮的眼眸閃現著複雜無奈的光芒。
當湖水終於重歸平靜後,風惜雲側耳遙聽,然後輕聲道:「林璣他們似乎已經成功突圍了。」
「嗯。」修久容點點頭,「主上的計策成功了。」
「現在該是丑時了吧?」風惜雲抬首望向東北方,「應該要到了。」
「主上應隨林璣一起走才是。」修久容目光穿透樹枝,遙望對面禁衛軍,秀氣的長眉有些擔憂地皺起,「若被他們發現……」
「我若不留下,他們或許就與禁衛軍同歸於湖水中了。」風惜雲目光掃過身前計程車兵,「況且我留下……」她轉首看著修久容,目光清澈,「久容,你應該知道才是。」
「嗯。」修久容忙不迭地重重點頭,白皙的面孔上又淺淺地浮上一層紅暈,「久容知道。」
風惜雲再次微笑,笑容純澈透明,帶著淺淺的溫暖。
修久容看著她,胸膛裡溢滿出歡喜與滿足。
主上,久容明白的。
決不置己於樂土而置兵於險地!
主上,這是您一直以來堅持的原則。戰鬥之時,您永遠都是站在最前方的。
而且,這回連番決戰使我軍疲憊,可是隻要您留在這落英峰,留在這禁衛軍層層包圍的險地,那麼我們風雲騎必然鬥志高昂,因為他們要救您出去,他們必然能打敗禁衛軍——在與墨羽騎會合後。
主上,久容全明白的,所以久容一定會保護您的!久容以性命保證,決不讓您受到傷害!
時光流逝,夜空上的弦月正悄悄地斜遁,落英山上的禁衛軍,落英山下的風雲騎,都在各自準備著。
山峰之前的禁衛軍並未急著撤下山去,似在等待著什麼。
山峰上,數十名銀甲士兵靜默地守衛在他們的主上身前,目光直視前方,而修久容則是默默地,悄悄地凝視著他的女王。
斑駁月影下,風惜雲黑色的長髮披瀉在白色長袍上,夜風中搖曳如絲絹,額間的玉月瑩瑩生輝,映亮那張清俊無雙的容顏,星眸裡清波瀲灩……
他輕輕地,無聲地移動雙足,於是影子慢慢靠近,悄悄地相依,偷偷地戰慄地伸出手,夜風中飄飛的發影便在他的掌中歡快地舞動……
主上……
一絲滿足而歡欣的笑容浮現在修久容那張殘秀的臉上。
「唉。」
一聲嘆息忽然響起,嚇得修久容的手猛然垂下,滿臉通紅,一顆心跳得比那戰鼓還響,一聲又一聲響得腦袋發暈發脹。
「丑時將盡,為何還未有行動?」風惜雲目光從夜空收回,纖細合宜的長眉微微蹙起。
抬手安撫著胸膛內亂跳的心,修久容微微移開一步,「或許……」
「久容,決戰之時沒有任何或許!」風惜雲打斷他的話,面向東北方,目光穿透林隙落得遠遠的,聲音帶著長長的嘆息,還夾著一絲無可辨認的失望,「墨羽騎沒有來。」
修久容無言以對,只是關切地看著他的女王,看著她微微垂首,看著她抬手撫額,似要掩起一切的情緒,可是……他清楚地看到她眼中閃過的那一抹比失望更深切的神色,那撫額的指尖是在微微顫動著的,擱在膝上的左手已不自覺地緊握成拳,白皙的皮膚下青藍色的血管清晰可見。
主上,您是在傷心嗎?主上,您是在生氣嗎?
因為雍王令您失望了?
「希望林璣能見機行事,千萬不可莽撞了。」片刻後,風惜雲放下手,神情已是王者的冷靜與端凝。
十個簡單的木筏落在湖面上,每一個木筏上站著十名全副武裝的禁衛軍,然後一群脫掉鎧甲,赤著胳膊計程車兵在猛灌幾口烈酒後,跳進冰冷的湖水,推動著木筏快速向湖心的山峰游去。
「本以為他震怒之餘不會想到我們藏在山中,想不到這東大將軍竟沒有馬上撤下山去……」風惜雲看著湖面游來的禁衛軍,不禁站起身來。
「看來他是想活捉我們。」修久容道。
「想來是如此。」風惜雲淡淡一笑,從地上撿起一把石子,「若只是這般而來,我們倒也不怕。」
「嗯。」修久容也取下背上揹著的長弓。
而那數十名士兵,不待吩咐,紛紛取弓於手。
當禁衛軍的木筏離山峰不過十丈遠之時——
「射!」修久容輕喝。
數十枝長箭疾射而出,無一落空。
「哎呀!」慘叫聲起,木筏之上頓時倒下數十人,混濁的湖水中湧出一股殷紅,可緊接著夜風似被什麼擊破一般發出呼嘯聲,湖中的禁衛軍還未弄明白怎麼回事,咚咚咚……又倒下數人!
長箭與石子絡繹不絕地射向湖面,慘呼與痛叫聲不斷,片刻間,一百五十名禁衛軍又喪生於湖中!
「大將軍。」勒源見根本無法靠近山峰,不禁看向東殊放,「這如何是好?」
「哼!本想活捉,看來是不行了!」東殊放冷冷一哼,「本將就不信沒法逼出你們來!」抬手一揮,「火箭!」
話音一落,數百支火箭齊齊射向落英峰。
只是……如若東殊放知道山中之人是風惜雲,那他或許便不會射出火箭,而是向她宣讀皇帝的詔書,那或許……落英山的這一夜便有不一樣的結局!
「我攻其以水,他攻吾以火,還真是禮尚往來啊!」風惜雲長袖揮落一枝射來的火箭諷笑著道。
火箭如星雨射來,有射向人的,有直接射落於地上的,地上枯黃的落葉頓時一點即著。
「久容,看來這次我們可要死在一起了。」
火箭還在源源不斷地射來,山峰上的火從星星點點開始,漸漸化為大團大團的火叢,熾紅的火光之中,風惜雲回頭笑看修久容,那樣滿不在乎的神情,那樣狂放無忌的笑容,一雙清眸不知是因著火光的對映還是受火的渲染,閃著一種不顧一切甚至是有些瘋狂的灼熱光芒。
修久容揮舞著的長劍微微一頓,神情一呆,但也只是一瞬。
「主上。」他單膝一屈,長劍拄地,目光如天湖般純淨明澈地看著風惜雲,「主上,墨羽騎不來沒有關係,我們的風雲騎一定會來!雍王不需要您沒有關係,我們風雲騎、我們青州需要您!亂世天下,人有千百種拔劍的理由,但是我們風雲騎、我修久容只為您而戰!」
聲音並不高昂,他只是平靜地敘述著他心中所想,那樣的淡然而堅定。一枝火箭從他的鬢角擦過,一縷血絲滲出,鬢旁的髮絲瞬間著火,可他卻一動也不動地看著他的女王,誠摯而執著地看著他的女王!
「久容。」風惜雲長長嘆息,手伸向修久容的鬢邊,仿如寒冰相覆,熄滅了火,也染上那赤紅而溫熱的血。
「修將軍,主上就拜託你了!」
隱忍的聲音似含著莫大的痛楚,回首,卻見那數十名士兵正緊緊並立環如一個半圓形擋在他們身前,那不斷射來的火箭在他們身後停止,射入他們的身體!
「愚蠢!」風惜雲一聲怒斥,手一揮,白綾飛出,將飛射而來的火箭擊落,「孤可沒有教你們以身擋箭!」
「主上,您一定要活下去!林將軍一定會來的!我們風雲騎因您而存,為您而戰!」
火已在士兵們的身上燃起,血似要與火爭豔一番,爭先湧出,將銀甲染成鮮豔的血甲,可是數十雙眼睛依舊灼亮地看著他們的主上,身軀依然挺得直直地保護著他們的主上!
「你們這些笨蛋!」
白綾仿如白龍狂嘯,帶起的勁風將三丈以內的火箭全部擊落,眼睛狠狠地瞪視著那挺立著的十具火人,瑩瑩的水光滑過臉際。
「主上,我們先尋個地方躲一下。」修久容拖起風惜雲便跑。
風惜雲任他拖著,到了一處山洞。
山洞被外面的火光照亮,洞穴並不深,三面皆是石壁。
「久容啊,我們不被燒死,也會被燻死。」風惜雲倚在石壁上,看著洞外越燒越旺的山火,臉上是從未有過的苦笑,一雙眼眸卻是水光濯濯。
修久容垂首看著手中的那一隻手,這是此生唯一的一次,以手相牽,這麼的近,一次足已!他運轉真氣,將全部的功力集中於右腕,他只有一次機會。
「久……」風惜雲剛開口,瞬間只覺得全身一麻,然後左腕被修久容緊緊攥住,還來不及思考,全身大穴便已被修久容制住。
「久容,你……」風惜雲不能動彈,唯有口還能發音。
「主上,久容會保護您。」修久容轉至她面前,此時他面向洞口,熾熱的火光對映在他臉上,讓那張雖然殘缺卻依然俊秀的容顏更添一種高貴風華,「十三年前久容就立誓永遠效忠於您!」
「久容,」風惜雲平靜地看著他,但目中卻有著一種無法控制的慌亂,「解開我的穴道,不許做任何傻事,否則……孤便視你為逆臣!」
修久容聞言只是淡淡一笑,那笑潔淨無垢,無怨無悔。然後他伸出雙手輕輕地擁住風惜雲,那個懷抱似乎比洞外的烈火更炙熱,刀光一閃,霎時一片溫暖的熱雨灑落於她臉上,一柄匕首深深插入他的胸口,鮮紅的血如決堤的河流,洶湧而出!
修久容一手撫胸,一手結成一個奇異的手勢置於額頂,面容端重肅穆,聲音帶著一種遠古的悠長,有如吟唱,「久羅的守護神,吾是久羅王族的第八十七代傳人久容,吾願以吾之靈魂為祭,祈求神靈恩賜,讓吾血遇火不燃,讓吾血護佑吾王安然脫險!」
「久容……」風惜雲只是輕輕地吐出這兩個字,便再也無法言語,眼睛睜得大大的,眼珠定定的,仿如一個石娃娃一般呆看著修久容。
一瞬間,一道淡青色的靈氣在修久容的雙手間流動,他一手將風惜雲攬於胸前,讓那洶湧而出的鮮血全部淋灑在她身上,一手捧血從她的頭頂淋下,順著額間、眉梢、臉頰……慢慢而下,不漏過一絲一毫的地方,鮮紅的血上浮動著一層青色的靈氣,在風惜雲的身上游走、隱逸……
血從頭而下,腥甜的氣味充塞鼻端,她從來不知道人的身體裡竟有那麼多的鮮血,彷彿可以淹沒她,也從來不知道人的血竟是那麼的熱,燙入骨髓的炙痛!
「主上,您不要難過……久容能保護主上……久容很快活……」修久容俊秀而蒼白的臉上浮起溫柔的微笑,他抬手笨拙地拭去風惜雲臉上無聲滑落的淚珠,那樣的晶瑩珍貴,如同他懷中的珍珠,「主上,您一定要安然歸去……風雲騎……青州所有……所有的臣民都在……等著您……」
本來輕輕擁著她的身體終於萎靡地倚在她肩上,雙臂無力地垂下,落在她的背後,彷彿這是一個未盡的擁抱,張開最後的羽翼,想保護他立誓盡忠的女王。
「久容……」一絲輕喃從那乾裂的唇畔溢位,脆弱得彷彿不能承受一絲絲的力量,風惜雲的手猶疑地,輕輕地,極其緩慢地伸出,似有些不敢,又似有些畏懼地碰觸那個還是溫熱的軀體,指尖觸及衣角的瞬間,那雙手緊緊地抱住那個身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