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試心血戰現裂痕

「當你們突圍出去之後,依墨羽騎的速度,那時應已趕至。你們會合墨羽騎,再從外圍殲,合兩軍之力,必可一舉將禁衛軍殲滅!」

在整個戰局中,這是風惜雲定下的第四步,也是獲取勝利的最後的一步。但是,在林璣最後離開之時,風惜雲卻又給了他另一道命令,「若墨羽騎丑時末依舊未到,那麼你們決不可輕舉妄動,必要等到寅時三刻才可行動!」

風惜雲、豐蘭息,他們兩人位列亂世三王,是東末亂世之中立於最巔峰、最為閃耀的風雲人物,而他們的婚約則更為他們充滿傳奇色彩的一生添上了最為瑰麗的一筆,一直為後世稱頌,被公認為是亂世中最完美的結合,比之皇朝與華純然的英雄美人,他們則是人中龍鳳的絕配。

但是這最後的一道命令,落英山的這一夜,卻在他們的完美之上投下了一道陰影。而在後世,那些無比崇拜他們的人往往忽過這一筆,但是有些人卻是公正而無情地提出疑問:青王與雍王真如傳說中那般情意深重?落英山的那一道命令,落英山的那一戰,雙方分明存在著試探與猜忌!

史家不會花時間與精力去考證風惜雲與豐蘭息的感情,他們關注的只是兩王的功績及其對後世的貢獻,所以這是一個晦暗得有些陰寒的謎團,但這絲毫不影響後世對他們的崇敬與傾慕,只讓他們覺得更加的神秘,讓他們圍繞著這個謎團而生出種種疑惑與各種美麗的假設,從而撰寫出一部又一部的「龍鳳傳奇」。

風惜雲對於落英山一戰雖早有各種謀算與佈局,但有一點她卻未算進整個計劃之中,那就是她的部將、她一手建立的風雲騎對她的愛戴,從而讓無數的英魂隕落於落英山中,令她一生痛悔!

風雲騎的戰士有許多都是孤兒,是風惜雲十數年中從各州各地的災難中救回的,從寒冷的街頭破廟抱回的,從那些人禍暴力中搶回的……他們沒有親人,沒有家,更沒有國!在他們心中只有一個人,那就是他們的主上!他們不為國家而戰,他們不為天下蒼生而戰,他們只為風惜雲一人而戰!

當落英峰上緋紅的火光沖天而起時,山下突圍而出的風雲騎那一刻全都不敢置信地仰視著山頂,當他們回過神來之時,全都目光一致地望向主將林璣。而那刻,林璣亦是滿臉震驚地看著峰頂,手中的長弓已掉落在地上。

「將軍。」風雲騎的戰士們喚醒他們的主將。

林璣回神,目光環視左右,所有戰士的目光都是炙熱而焦灼!

他的手高高揚起,聲音沉甸而堅決地傳向四方:「兒郎們,我們去救主上!」

「是!」數萬戰士響應。

無數銀色的身影以超越常人的速度衝向落英山。

主上,請原諒林璣違背您的命令。但即算受到您的懲罰,即算拼儘性命,林璣也要救出您!在林璣心中,在我們風雲騎所有戰士心中,您比這個天下更重要!

如畫江山,狼煙失色。

金戈鐵馬,爭主沉浮。

倚天萬里須長劍,中霄舞,誓補天!

天馬西來,都為翻雲手。

握虎符挾玉龍,

羽箭射破、蒼茫山缺!

道男兒至死心如鐵。

血洗山河,草掩白骸,

不怕塵淹灰,丹心映青冥!

雄壯豪邁的歌聲在落英山中響起,那樣的豪氣壯懷連夜空似也為之震撼,在半空中蕩起陣陣迴響,震醒了天地萬物,驚起了呆立的禁衛軍。

「風惜雲以女子之身,卻能寫出如此雄烈之歌,可敬,可嘆!」東殊放聽著那越來越近的歌聲,凝著的雙眉也不禁飛場,一股豪情充溢胸口,「你既不怕‘草掩白骸’,那本將自要‘丹心映青冥’!」

「大將軍,風雲騎攻上來啦!」勒源慌張地前來稟告。

「好不容易突圍,不趕緊逃命去,反全面圍攻上山。」東殊放立在第二瓣頂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山下仿如銀潮迅速漫上來的風雲騎,「只為了救這火中的人嗎?真是愚蠢!」

「大將軍,我們……」勒源此時早已無壯志雄心,落英山中的連番挫折已讓他鬥志全消,只盼著早早離開,「我們不如也集中從西南方攻下山去吧,肯定也能突圍成功的。」

「勒將軍,你害怕了嗎?」東殊放看一眼勒源,眸光利如刀鋒地盯著他那張畏懼慘白的臉,「風惜雲的部下冒死也要上山救她,難道本將便如此懦弱無能,要望風而逃?三萬風雲騎也敢上山,難道我們七萬禁衛軍便連正面對決的勇氣也無嗎?」

「不……不是……」勒源嚅嚅地答道。

「傳令!」東殊放不再看他,粗豪的聲音在瓣頂上響起,傳遍整個落英山,「全軍迎戰!落英山中,吾與風雲騎,只能存其一!」

「是!」

褐色的洪水從瓣頂衝下,迎向那襲捲直上的銀色洶潮,朦朧的月色下,那一朵褐紅色的落花上,綻開無數朵血色薔薇,化為一陣一陣濃豔的薔薇雨落下,將花瓣染得鮮紅燦亮,月輝之下,閃著懾目驚魂的光芒!

瓣頂上,瓣壁上,瓣道中,無數的刀劍相交,無數的矛槍相擊,無數的箭盾相迎……

從瓣頂衝下的禁衛軍,當東大將軍的命令下達之時,他們已無退路,只有全力地往前衝去!他們要突圍而出,並且要將敵人全部殲滅!只有將前面的敵人殺盡,只有踏著敵人的屍首與鮮血,他們才有一條生路!

從山下湧上的風雲騎,他們的主上還在山上,他們的主上還在火中,他們要救他們的主上!這是他們唯一的目的,這是他們為之戰鬥的唯一理由,這是他們忘我衝殺的動力!火還在燃燒著,沙漏中每漏一粒細沙,風雲騎戰士手中的刀便更增一分狠力砍向敵人!將前面的敵人全部殺光,將前路所有的障礙全部掃光,他們要去救他們的主上!

論戰鬥力,風雲騎勝於禁衛軍,但禁衛軍的人數卻遠勝於風雲騎,這是一場兵力懸殊的戰鬥!只是……一個求生,一個救人,雙方的意志都被逼至絕境,都是不顧一切地往前衝殺而去,彼此都是用盡所有的力氣揮出手中的刀劍……斷肢掛滿瓣壁,頭顱滾下瓣頂,屍身堆滿瓣道,這是一場慘烈而悲壯的戰鬥!

鮮血流成河匯成海,無數的生命在悽嚎厲吼中消逝,不論是禁衛軍還是風雲騎……銀潮與褐洪已交匯、已融解,化成赤紅的激流,流滿了整個落英山……

「大……大將軍……這……這……」勒源哆嗦地看著下方的戰鬥,那樣慘烈的景象是固守帝都的他此生未見的,只是眨一下眼,卻有許許多多的人倒下,那噴出的鮮血,彷彿會迎面灑來,令他不由自主地閉上眼睛。

東殊放看一眼勒源,那目光帶著深切的不屑與悲哀。

「勒將軍,自古戰場即如此,勝利都是由鮮血與生命融築而成的!」他拔出長刀,振腕一揮,「兒郎們,隨本將殺出去!」

猩紅的披風在身後飛場,月形的長刀在身前閃耀,禁衛軍的主帥已親自衝殺上陣,霎時,在他身後那一萬親兵吼著衝殺而出,衝向那激斗的風雲騎……

當無數的禁衛軍衝下山去之時,落英峰的火海之中忽然響起一聲長嘯,嘯聲清亮悠長,穿透山中那如潮的廝殺聲,直達九霄之上!

「是主上!是主上!主上還活著!」

那一聲長嘯令苦鬥中的風雲騎精神一振,抹去臉上的血珠,掄起手中大刀,「弟兄們,我們去救主上!」

而在那一聲長嘯聲斷之時,火峰之上猛然飛出一道紅影,滿天的彤雲赤焰中,那仿如是由烈火化出的鳳凰,全身流溢著緋紅奪目的光芒,衝出火海,飛向高空,掠過湖面……湖邊的禁衛軍還目瞪口呆之時,熾豔的緋光中一道銀虹挾著劈天裂地之勢從天貫下……頭顱飛向半空,猶看到一道白龍在半空中猖狂呼嘯,盤飛橫掃,無數的同伴被掃向半空,然後無聲無息地落下……

嗒嗒嗒嗒……

密集而緊湊的馬蹄聲仿如從天外傳來,踏破這震天的喊殺聲,一陣一陣仿如雷鳴,驚醒了酣鬥中的兩軍,大刀依不停地揮下,腳步依不停地前進,腦中卻同時想到,難道是墨羽騎趕來了?

這樣的想法,令風雲騎氣勢更猛,令禁衛軍心頭更怯!

馬蹄聲漸近,那是從平原西南方向傳來,朦朧的天光中,伴隨著嗒嗒嗒的蹄聲,銀色的騎兵仿從天邊馳來,鎧甲在夜光中反射著耀目的光芒,鳳旗飄揚在夜空中……這……難道是風雲騎?可是——為何還會有一支風雲騎?可此時卻不是考慮此問題的時候!

在第一瓣頂、瓣壁廝殺的兩軍有一些已不由自主轉首瞟望那迅速奔來的騎軍,當那距離越來越近,已可看清最前面的人之時,風雲騎計程車兵不禁脫口大叫:「是齊將軍!是齊恕將軍!」

「齊恕將軍來了!」的喊聲剎那傳遍整個落英山,仿如一股巨大的力量注入山中的風雲騎的體內,令他們不但精神振奮,氣勢更是勇猛不可擋!而苦戰中的禁衛軍卻是心頭一寒,身體一顫,手稍緩間,腦袋便被風雲騎戰士削去!

馳在最前的一騎正是風雲騎大將齊恕,而與他並排而騎的卻是四名年貌相當、身著銀色勁服的年輕人。當馳近山腳下之時,那四人直接從馬上躍起飛向落英山,幾個起縱,人已在瓣頂之上,僅這一手已足可見其武功遠勝於江湖上的一流高手,而他們卻足不停息,直往落英峰上飛去,途中試圖阻攔的禁衛軍,全化為劍下亡魂!

而新到的五萬風雲騎則在齊恕的指揮下,直撲向落英山,原本僵持不下的兩軍頓時起了變化,禁衛軍陷入苦苦掙扎的險境,而風雲騎則鬥志更為激昂,攻勢更為猛烈,那倒下的便更多的是褐甲的戰士!

山中的廝殺還在持續著,銀甲與褐甲的戰士都沒有停手的意思,這一戰似乎一開始他們就有一個共識,那就是——最後站著的人便是勝利者!所以不論倒下了多少同伴,不論砍殺了多少敵人,活著的人只有繼續往前去,或衝出包圍,或殺盡敵人……

已不知過去多久,月色已漸淡,天地都似陷沉沉的漆幕中,而此時,從西北及東北忽然又傳來了馬蹄聲,近了,近了,那是……全都是身著銀甲的戰士!那是徐淵與程知!

「大將軍……風雲騎……風雲騎……很多的支援……我們……我們被困住啦!」勒源望著滿身浴血的東殊放,望著這滿山的屍首,望著越來越少的禁衛軍,望著那越多越近的風雲騎,聲音嘶啞吃力,那是一種到了極點的恐懼,「大……大將軍,我們……我們逃吧!」

「勒將軍,你很害怕嗎?」東殊放平靜地看著勒源。

「是……是的……」勒源吞吞口水,此時已不在乎這是一個多麼丟臉的回答,「我……我們根本就不應該來討伐青王,我們根本不是風雲騎的對手,這是陛下錯誤的決定……我們……」

東殊放平靜地聽著,手中握著的長刀垂在地上,溫和地開口,「既然你如此害怕,本將便助你一臂之力吧!」

話音一落,在勒源還未來得及明白是何意之時,刀光閃現,頸前一痛,然後只覺得頭腦一輕,再然後,清楚地看到自己的身軀倒下……

「陛下不需要你這樣的臣子!」東殊放輕輕吐出這句話。

他握緊手中的長刀,目光如炬,掃向前方的風雲騎,大踏步地向前走去,一名風雲騎的戰士揮劍而來,他手腕一揚,霎時,那名戰士的頭便與軀體分家。他看也不看一眼地繼續前走,不論前方走來的是誰,長刀揚起之時,必有一陣血雨噴出,然後一具屍體倒下!

不知道走了多遠,也不知道已殺了多少人,只知道不停地前進,不停地揮刀,然後周圍的聲音漸漸地稀了、低了……是將風雲騎全殺光了嗎?還是禁衛軍全被風雲騎殺光了呢?那些似乎都不重要,他只需往前就是,殺光所有阻擋的人,然後砍下風惜雲的首級回到帝都,回到陛下的身邊!

前方有什麼閃耀,刺目的光芒在空中如電飛過,挾著風被劃破而發出的悽吼,那一刻,恍惚間明白了,那一刻,他忽然笑了。身為武將,便當如是!他手腕一揚,長刀化作長虹直貫而去……然後意識忽然清醒了,清清楚楚地看到,半空中,長刀與銀箭如電飛馳,半途交錯而過……

咚!耳朵清晰地聽到了聲音,可是他的身體卻似乎失去了感覺,眉心有什麼滲出,流入眼中,抬手擦去,卻碰到了深嵌入額的長箭!他的身體在往後仰去,所有的力氣也似在慢慢抽離,眼睛看到的是無邊無際的天空,那樣的廣,那樣的黑!模糊地感覺到,前方似乎也有什麼倒下,但那已與他無關了。

他手摸索著從懷中掏出那一紙詔書,那是陛下吩咐要交給青王的,只是他卻不曾有機會見到青王,將陛下的恩典當面賜予她,但是還是要讓她知道的,要讓她知道陛下是一位仁慈寬厚的君主。

手指委頓地鬆開,一陣風吹來,吹起地上的詔書,半空中展開,兩尺見方的白紙上卻只有一個大大的「赦」字!

赦?

東殊放嘴角無力地勾起,這一刻忽然明白了,只是……自己似乎是辜負了陛下的一番苦心!

赦!

陛下,無論臣是敗於風惜雲還是降於風惜雲,您都赦臣無罪。

陛下,這就是您的旨意嗎?可是臣是不需要!您才是臣唯一的君王!

「道男兒至死心如鐵。血洗山河,草掩白骸,不怕塵淹灰,丹心映青冥!」

東殊放呢喃輕語,聲音漸低,落英山似也沉寂了。

「陛下……陶野……」

大東王朝最後一位大將軍東殊放,在景炎二十七年十月二十六日寅時末閉上了眼睛,他最後的遺言是:陛下、陶野。

而那個時候,景炎帝在定滔宮內徹夜靜坐,而東陶野則在與皇朝交戰。

對於這一位末世將軍,後世評論其「固執且目光短淺」,但史家留下一個「忠」字,卻是無人反駁。

戰鬥已近尾聲,落英山中的禁衛軍倖存者寥寥可數,可是好不容易碰頭的齊恕、徐淵、程知卻沒有半分興奮,彼此對視的目光都是焦灼不安的,面對千萬敵人都能鎮定從容的大將,此時卻怎麼也無法掩飾內心的惶恐。

落英峰上的火漸漸小了,漸漸熄了……可是主上呢?久容呢?林璣呢?為何一個也沒見到?移目環視,遍地的屍首,這其中有許許多多的風雲騎戰士!

「就是將這座山挖平,也要找出他們!」程知的聲音又粗又啞,目光迴避著兩人,掃向前方,只是那屍山血海卻令他虎目緊閉!

忽然徐淵的目光凝住了,然後他快步走去,可只走到一半他便停住了腳步,彷彿前面有著什麼可怕的東西令他畏懼,令他不敢再移半步!

齊恕、程知在他的身後,原本抬起的腳步忽然落回,忽然不敢走近他,半晌後,兩人才提起仿有千斤之重的腿,一步一移地慢慢走去,似乎走得慢一點,前途那可怕的東西便會消失了。可是這一刻的路卻是如此的短,任他們如何拖延,終也有面對的時候。

「林……林璣……」程知粗啞的聲音半途折斷,呼吸猛然急促,肩膀不受控制地劇烈抖動著,然後他那巨大的身軀一折,跪倒在血地上,雙手抱住腦袋,緊緊地抱住腦袋……

「啊!!!!!」

淒厲的悲號聲響徹整個落英山上,蕩起陣陣刺耳震心的迴音。

齊恕與徐淵,他們沒有嚎叫,只是那身軀似都不受他們控制了,無力地跪倒在地上。

「這不會是林璣的。」向來冷靜理智的徐淵喃喃著,祈盼能聽到否定的答案。

可是沒有回答,齊恕只是機械地移動著雙膝,當移到那個軀體身邊時,這個素來沉著穩重的男子此時也撲倒在地上,十指緊緊地摳抓著,任那鋒利的山石割破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