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聰明才幹要用也要要用在明刀明槍的戰場上殺敵建功,不似某人專用於那些陰槽暗溝裡。」賀棄殊出言可謂毫不留情。墨羽騎四將中論到口才,也只有賀棄殊的毒辣可與任穿雨的詭辯一爭長短。
「棄殊。」
眼見一場唇舌之戰即要展開,卻被門口大步而入的人打斷了。
「糧草為何還未運到?城中糧草僅餘五日之量。」喬謹問向賀棄殊,身後跟著端木文聲、任穿雲。
「唉!」賀棄殊重重嘆一口氣,「帕山連日大雨,山上衝下的泥石將路堵住,糧草無法運過來。」
喬謹聞言眉頭一皺,看著賀棄殊,「空著肚子計程車兵可沒法打勝仗的。」
「我知道。」賀棄殊煩惱地揉著頭,「但要糧草運到,必要先疏通道路,而商城的糧草若省著用,再加上從亦城運來的,應該可以支撐十天左右,到那時糧草應該也可以運到了,只是……」他抬頭看向同僚,「北王現已逃到了交城,再過去便是帝都了,所以我們不可能在此停留十日,這兩日肯定要啟程的,可若糧草不到,大軍如何成行?」
「真是麻煩。」端木文聲不知不覺地重複賀棄殊的煩惱,「大軍啟程可是不能耽擱的,北王攻打帝都可以的,但可不能讓他真的將皇帝給抓到手。」
「難道沒有其他辦法?」任穿雲問道。
「有啊。」賀棄殊似笑非笑地看一眼他們中間最小的穿雲將軍,「去搶啊!你願不願意領著士兵去搶百姓的?」
任穿雲聞言白眼一翻,「若去搶我倒是沒什麼不好意思的,可我們主上可不能答應我去做這種毀他清譽仁名的事情。」
「此時可不是開玩笑的時候。」喬謹揮揮手,看著賀棄殊,「有沒有其他法子?」
「有啊。」賀棄殊點點頭,在有幾人還來不及欣喜時,他掂了掂手中的信函,「不過我也是剛才收到此訊息,所以辦法暫時還沒想出來。」
「是不是要等到大軍空著肚子出發時你才能想出來?」端木文聲道。
「唉,只不過是這麼一件小事,就讓你們如此煩惱。」一旁靜默的任穿雨搖頭嘆息。
「哥哥,你有法子?」任穿雲眼睛一亮。
「當然。」任穿雨撫著下巴點點頭,「可以修書拜託青王啊,反正在帝都拿下前,風雲騎應該不會輕易出戰,必是在休整。所以我們可以按照計劃啟程前往交城,而糧草就請青王從涓城先撥部分給我們,再請其派兵前往帕山疏通道路,然後護送糧隊趕上我們,這不就行了。」
四將聞言一怔,任穿雨的辦法似乎不錯,只是仔細想想……
「我一直很疑惑。」賀棄殊盯著任穿雨,「似乎從一開始,還不曾見過青王起,你便處處針對於她,針對於風雲騎,為什麼?你明知道青王與主上間不只是有婚盟這麼簡單,他們江湖相識十年,其間情誼非一般人能比,而青、雍兩州更因他二人才可如此融合,兩軍聯兵也才能如此迅速地將北州拿下。可你為何偏偏要做些離間兩王、兩軍之事?你這個自負聰明才智只在主上一人之下的人,為何老是做出一些不明不智之舉?」
賀棄殊此言一齣,其餘三人也轉首看向任穿雨,這也是一直存於他們心中的疑惑。
「唔,似乎總是好人難做啊。」任穿雨被四人目光一望,不禁有些苦澀地笑笑,「難道在你們眼中,我任穿雨就真是一個小人?」
「你是不是小人我不知道,不過你決不是君子。」端木文聲道,「但我們從未懷疑過你對主上的忠心!」
「哦。」任穿雨聽了,只是不辨喜憂地笑笑,目光定定地看著一旁劍架上的寶劍,良久後他才開口問道,「你們覺得青王如何?」
四人沉默片刻,最後還是喬謹開口:「天姿風儀,才華絕代。」
這是天下廣為傳誦的贊言,以前或覺得有些過頭,但此刻他們卻是真正地從心底裡折服,覺得她實至名歸。
任穿雨點頭,也有同感,「自古有兩類女子,為天下傾慕,但同樣也可傾天下。」
四人聞言,皆是心頭一震,這一句話似叩開了一扇門,一些以前他們從未想過的事便從那門裡飛出來。
「一類,是容色傾國。」任穿雨目光依然定在那柄寶劍上,「此類女子皆有著美豔絕倫的容貌,可以迷人目、傾人心、惑人魂、蕩人魄,以致人人為之魂迷神痴,捨身拋命、離親叛友、賣家棄國……便是墮入阿鼻地獄也在所不惜,只為求一親芳澤,此為紅顏禍水!
「另一類,則是才智傾國。」任穿雨目光移動,灼亮地望向喬謹,「此類女子聰慧絕倫,在野,可令群英折服,在朝,則群龍俯首,天下也玩於股掌。這樣的女子,必也自負才智,野心勃勃,必不甘於人下,輕者握一家一邦,重者必握天下於掌中!」
四人聞言,皆神色凜然。
「青王,她不但有容色……」任穿雨忽然笑笑,笑得無限感慨,「她還有才、有智、有德、有武,更甚至……她還有國、有財、有民、有兵,有一群忠心於她的文臣武將,並繫著青州萬千民心!這樣的女子……她能立於人後嗎?」
房中一片靜寂,無人出聲,皆是各自思索著,想著那個清豔高雅,才智絕代的女王,看似平和,可往往她只要一眼,卻令他們深感敬畏。
「她與主上已有婚盟,待與主上大婚後,她自是立於王之身後的王后。」端木文聲沉聲道,自古便是如此不是嗎?
「這一點更讓人擔心。」任穿雨眸中閃現隱憂,「為迎接青王而鋪下的花道,為和約之儀而築的息風臺,為她而種八年的蘭因璧月……這些你們難道看不出來?」
「這有何不妥?兩王情意深厚,只會更利兩州盟誼。」端木文聲反而很高興看到主上能為某人做點事,這樣的主上看起來才有些人情味,而不是完美卻無情得不似血肉之人。
「哼!情誼深厚,能令兩州更融一體?你們想得太簡單了!」任穿雨冷冷一笑。
「王道便是一條孤道嗎?」一直不吭聲的任穿雲看向兄長,有些沉重地嘆道。自小即與兄長相依為命,兄長心中所思,或也只有他這位弟弟能知一二。
「是的,王道是孤道,是一條一個人走的路!」任穿雨悠悠長嘆,眉頭籠起,「自古以來,任何一位帝王,他絕對立於最高處,走在最前頭,沒有人可以和他並肩同步,沒有人可站在他的身前,所有的人都只能追隨他,立於他的身後!」
四將心頭一窒。
「而且,一位帝王,在他心中處於首位的永遠只能是江山社稷!任何人與事都不能逾越!否則便會是羈絆,只會阻擋他登上至高之位!」任穿雨微微握緊雙拳,「威烈帝,以一介布衣而得天下,何等的雄才偉略,可是今天……大東王朝四分五裂,諸侯爭霸,戰亂連連,民不聊生……可這個局面卻是威烈帝一手造成的!封王授國,便是裂土分權,當年的七將忠於他,可百年後七將的後人還會忠貞不貳?威烈帝他難道會不知?可他卻還是要封王授國!而他為何如此?還不就是為了鳳王!為了一個女人而置國家若此,這樣的帝王其實根本不是一個合格的王者,根本不配為君!」
這一番話,如冷刀利刃刮面而來,直令四將膽戰心寒。
任穿雨目光如蘊刀劍,「你們難道想看主上走威烈帝的老路?想要我們以血肉性命拼回的這個天下也落得今日這個下場?」他抬眸,目光穿越四將,窗外射入的陽光被寶劍的銅鞘一折,點點落在他的眸中,卻無法給那雙眸子加溫,那雙眸子是冷絕的,那聲音也是無溫的,如冰落寒潭,「你們皆有目睹,風雲騎和青州的百姓都只忠於她,臣服於她,若有一日……拔劍相對,她便是我們……她便是主上最大最危險的敵人!所以,要麼削弱她的力量,要麼……她就不能留著,因為我們誓死效忠的只有一位主君!」
窗外豔陽高照,十月的天氣雖已不算炎熱,但決不冷。可房中,這一刻卻是寒意森森,靜靜佇立的四人,內心卻掀起洶湧濤浪。
當風惜雲看到墨羽騎送來的信函時,並沒有猶豫與疑惑。
「程知,從城中撥出一半糧草,你領三千人護送給墨羽騎。」
「徐淵,你領五千人前往帕山疏通道路。」
「是!」徐淵、程知領命而去。
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修久容卻心中一動,道:「主上,數月來連番攻城,我們傷亡雖小,但也折去近千多人,而受傷者也有兩千多人,再加上攻佔各城後留下的守軍,此時再派出了八千人,仔細算來,城中能參戰的人不足三萬。而墨羽騎有二十萬大軍,難道連撥出一萬人運送糧草也不能?北軍可不是爭天騎。」
「不用在意,久容。」風惜雲淺笑安撫著愛將,「反正在雍王拿下帝都前我們都會留在這裡休整,所以幫他們運糧草也沒什麼。」
在此刻,他們都不知道東殊放奉命率領八萬禁衛軍正往涓城而來。
風惜雲雖是用兵如神的名將,但她並不是先知。她以兵家的頭腦來思考,冀州爭天騎正忙著將王域的域土城池納入掌中,而北軍忙著逃命還來不及,帝都此時更應是忙於準備抵擋北王、雍王大軍,實在想不出如非她主動出兵,還會有什麼戰事找上門來。也就因為她是用兵家的頭腦來想,所以她沒能想到帝都那位根本不懂用兵的景炎帝的天外一筆,以致日後落英山中無數英魂以鮮血與刀劍奏出一曲壯烈的斷腸悲歌。
如若他們能預測到以後的事,那麼任穿雨會更開心地發出信函,而風惜雲,她絕對寧願兩軍分裂也不會派兵運糧!
只是如果他們預測得更遠些,任穿雨或許一開始便不會針對風惜雲,他或許一開始便會將之如神靈菩薩般供奉著。
而風惜雲,如若能得知日後的種種,她還會與豐蘭息定婚、與雍州結盟嗎?還會如此毫無私心地助豐蘭息征戰天下嗎?